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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是怎么当上老大的
作者:韩立勇
内容简介
你知道宋江是怎么当上老大的吗?《宋江是怎么当上老大的》将为你解密手无缚鸡之力、相貌丑陋、资质平平的宋江,如何从一个底层小吏,步步为营,摇身变成威震江湖的梁山集团的一把手。 书中将巨幅呈现宋江当上老大的杀手锏鸿鹄之志、扬名立万、手舞足蹈谨以这些弥经历史考验的职场上位秘诀,献给想当老大的你!
致青年朋友(代序)
我有不少未曾见面,或很少见面,却心有灵犀的青年朋友,韩立勇就是其中的一位。记得他在河北某军事院校读书时,我们就因为通信而相识了。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一个好读书、喜思考、积极向上的年轻人。直到他从军校毕业,走上工作岗位,路过北京时,我们才见了一面。以后,又通过几次信。在2001年末的一封信里,他谈到了自己参加工作以后,理想的破灭,对现实的绝望。我在12月31日给他的回信里,就特意谈到俄国批评家、教育家别林斯基的一个观点:人的一生要经历三个阶段。首先是做梦的时代,充满了理想,却不知人事,只沉浸于天性中纯净的世界;以后,人开始接触现实,就会出现理想的破灭,陷入矛盾、冲突和痛苦。我对韩立勇说:“你现在正处于这个阶段。而且是初始阶段,以后你介入现实越深,这样的冲突和痛苦越会加深,对此,你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接着,我又说了这样一番话——
“这是一个人的一生中的关键阶段,有的人就真的为现实所吞没了,一味地适应现实,根本放弃了自己的理想。而另一些人则坚持着挣扎,既在操作层面不得不对现实作出某些妥协,同时又在对自己原先的理想的质疑中,有所坚守,有所调整,又有所扩展与深入:正是在这挣扎过程中,建立起真正属于自己的信念和理想——这个理想、信念,不是原先未经实践检验,因而不免幼稚的理想、信念的简单重复,而是在更高层面上的否定中的肯定。它已经化作了自己的血肉,因而是坚定的,能够在与现实的冲突中,始终坚持不变。我希望并且坚信你能够通过人生第二阶段的挣扎达到第三阶段的坚守。”
信的结尾是:“以上这段话就算是我对你新年的祝福吧”。
我已经记不得韩立勇有没有给我回信,但此后就基本没有联系了。我和许多年轻人的交往都是如此:开始时密集通信,以后走上了独立之路,就不免疏远了。从我自己选择的“历史中间物”的立场来看,这正是我所期待的。后来在编选《致青年朋友:钱理群演讲、书信集》时,我还是把和韩立勇的这封通信收入,算是对我们那段友情的一个纪念。
但没有想到,去年年底,突然收到韩立勇的来信,同时寄来了一本厚厚的书稿。我由此而得知,韩立勇“曾为中文思想区关天茶社版主,现为天涯时空特邀版主”,并且“被网友誉为80年代学术评论中坚力量”。那么,他终于走出了精神的苦闷,找到了自己的路。我突然意识到,韩立勇特意寄来的书稿,大概就是要对我们当年讨论的现实与理想关系问题,作出自己的回应吧。
从表面看,这部著作是对《水浒》的“戏说”,似乎不涉及多么严肃的话题;但作者却认为:《水浒》对“时下中国人”最诱人之处,就在于可以通过研读其书“明白做人的道理”。因此,他对“才子金圣叹”对《水浒》的评点别有体会,说其所“关心的”也许“不是人情世相”,而是追求“自己做人的境界”。韩立勇大概也追求这样的境界,因此,这本书一方面写得妙趣横生,用当下的流行语言重述《水浒》里的故事,我猜想是活用鲁迅《故事新编》里的“油滑笔法”,古今杂糅之中充满了幽默感;另一方面,又处处可见肯綮的人情事态心理分析,不失深刻的掘疑解惑,自由发挥的评点、议论,掩盖不住的是历史的沧桑感,人生的沉重与无奈。读者初读会不时莞尔一笑,读下去就陷入了沉思,而且终于明白:作者真正要展现的,是他的人生观察、体验和感悟;书的背后、深处,有韩立勇自己。
书的最后一章,讲“好汉们的归宿”,特意点明:“他们每个人都活着,用不同的服饰,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故事,演绎同样的规则”,并发出感慨:“想到这里,我内心总会有一丝痛楚,十年砍柴先生有个口号:告别梁山。是时候了!”——那么,在韩立勇的观察、体验和感受中,我们今天还生活在“梁山”里,梁山中人还在我们周边“活着”。
韩立勇说,本书的“立意”在“秉持基本人权立场,解读《水浒》中以宋江为首的政治流氓原型的游戏规则”。这就是说,在“梁山”世界里,占主导地位的,是“政治流氓”的“游戏规则”。如作者在另一处所说,“什么国家法度、什么道义良知、什么仗义疏财,都仅仅是宋江的一张牌而已。我们应该记住的是,收买了无数人心的枭雄,绝不会干舍生取义的傻事,用鲁迅先生的话来说,他们是一群聪明人。”
有聪明人,就必有奴才。韩立勇说,“梁山不愿意做人的‘好汉’太多了”:“有些人不愿意做人,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做奴隶,他们没有反抗的余地”,“有些人不愿意做人,是因为他是禽兽,喜欢奴隶他人的快感”,而有些人则是“没有做人的勇气”,选择了“隐忍”,也就“永远丧失了做人的尊严”。
在这样的充斥着宋江式的“聪明人”和被称为“好汉”的“奴才”的历史与现实的“梁山”世界里,人们追求的,是“造反”和“招安”,这都是“最大的投资”:“造反”是为了成功以后“我当皇帝,我定规则,我收保护费”;“造反不成,就选择招安”:“给我分点成,让我和你一起享受你所制定的游戏规则”。这样,无论造反,还是招安,都会让“奴隶的时代”延续下去。
应该说,韩立勇对历史与现实中的“宋江”、“梁山好汉”和“梁山造反与招安”的解读,都是别开生面而深刻的。我从中看到了他的成熟:他终于有了一双鲁迅说的“会看夜的眼睛”。
但韩立勇并没有因此走向虚无主义和犬儒主义。这也是我写给另一位向我倾诉苦闷的大学生的一封信里所强调的:要相信人性、社会、人生总是丑恶并举的,因此,“任何时候都要‘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同时,任何时候也不要丧失对人的生命的美好、社会的进步的信心。不仅要有勇气揭示丑恶、反抗黑暗,也要善于从周围的生活,周围的人身上,发现、发掘美好的东西。我们当然不满于许多事情,但这种不满,应该成为鲁迅所说的‘向上的轮子’,即成为我们努力地去改变现实的动力,而不能把自己引向消极颓废,对一切失去信心。”(信收《致青年朋友:钱理群演讲书信集》)——这也正是韩立勇这本书里的另一个亮点:他在批判梁山世界的同时,也在努力地发掘其中的光明和美。
于是,就有了对宋江的独特解读。在韩立勇的眼里,宋江“是一个杀人狂魔,也是一个在理想和现实中不断突围的斗士”。他说:“宋江的价值观念优劣暂且不管,但他是一个有追求的人,为了追求自己的梦想,他风风火火地走过了一生。这种专注和执著,也是美的一种。”——韩立勇的这一分析,可能会引发不同的意见;我却想起了鲁迅的一段话。他说,天津的流氓,人称“青皮”,在火车站为人搬运行李,他开口就要两元,对他说行李小,他说要两元。对他说道路近,他说要两元。对他说不要搬了,他还是要两元。反正认准了就要两元,死咬住不放,不达目的绝不放弃、誓不罢休。鲁迅由此作出一个判断:“青皮固然是不足为法的,而那韧性却大可以佩服。”宋江大概就像天津青皮,其流氓精神当然不足效法,但他对自己选定的目标的执著追求却是可以给人以启发的。韩立勇批判前者而有限度地肯定后者,其实就是要表达他自己的一种人生选择,就是人活着,必须有理想,有追求,这才能“激发人生的使命感”,并且为了实现生活的目标,“不计代价”,坚持到底,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这就叫“我命由己不由人”。难能可贵的是韩立勇还把这样的生活理想、目标,化为自己的日常生活里的具体实践,他的网络写作和本书的创作就是证明,而且如他所介绍,已经在社会上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这是我最感欣慰的,也是我在十年前的通信里所期待的。于是,在这新的十年的开端,我对韩立勇又有了新的祝愿——
沿着你选定的道路,坚定地走下去,无论外在环境多么恶劣,也绝不动摇,绝不苟且,绝不放弃!
钱理群
2011年2月24日于北京家中
当宋江还是个小人物
放多长的线,钓多大的鱼
《水浒》中的牛人很多,倒拔垂杨柳的鲁智深,徒手打老虎的武松,但这只是体力上的牛。真正的牛人,玩的不是体力,而是心力。所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武夫有武夫的好处,我不能一笔抹杀。但我看不起崇拜武夫的人。遗憾的是,这些孔武有力的梁山好汉在民间有很多崇拜者。我去百度水浒贴吧看过很多次,每天都有人为鲁智深和武松等人的武功高下争个面红耳赤。但是,小说里人物武功的高低能比出来吗?这就跟让张飞和岳云比武一个效果,完全是驴唇不对马嘴。所以,热衷于给《水浒》中好汉进行武力排行的,请不要看我的这本书,我对“武夫”不感兴趣。
读《水浒》,最使我感兴趣的是宋江。
尽管宋江手无缚鸡之力,却敢于上战场,并统率千军万马。
尽管宋江相貌丑陋,却名扬四海,人缘极佳。
尽管宋江没上过“大学”,却最后官当得挺大。
宋江为什么这么牛呢?我们来具体看看。
家庭结构:老父一枚——宋太公。宋江排行第三,属于单亲家庭,母亲早早病故(一个不幸的人)。弟弟宋清,绰号“铁扇子”。
家庭财富:有薄田,具体不可考,应该是小地主家庭出身。
职业:郓城县押司,说白了就是负责案卷整理工作或文秘工作的小吏。宋朝的时候,一般一个县可以有八个押司,可见这不是一个多好的差事。如果放在现在,可以算县委办公室的一个小公务员,而且没有向上爬的机会。因为宋朝的吏和官是分开的,只有官员有升职的机会,吏通常是原地不动地一辈子干到死。
特长:刀笔精通,吏道纯熟(这个是文);更兼爱习枪棒。
容貌特征:面黑身矮(长的很碜啊,呵呵)。
性格特征1:大孝驰名,为人仗义疏财,人皆称他做“孝义黑三郎”。
性格特征2:平生只好结识江湖好汉;但来投奔他的,便留在庄上馆谷,若高若低,无有不纳,终日追陪,并无厌倦;若要离去,尽力资助。端的是挥金似土!若有人向他求钱物,亦不推托;且好做方便,每每为人排难解纷,周全人性命。时常散施棺椁药饵,济人之急,扶人之困,因此,山东、河北闻名,都称他做“及时雨”,却把他比做天上下的及时雨一般,能救万物。
除了性格特征之外,宋江和普通人并无差异。这个世界单亲家庭很多,排行第三的很多,刀笔纯熟的很多,在县政府办公室当公务员的人也很多。虽说现在孝子是不多了,但宋江那个所谓的封建时代,能少吗?
所以,宋江的主要性格特征,不是孝,而是义,讲义气的义。
讲义气的人很多,但能讲义气讲到宋江这个程度,恐怕就很少了。
但需要注意的是,宋江讲义气的对象不是普通百姓,而是江湖好汉。
说白了,他只帮助对他有用的人,因为对他没有用的弱者,那不叫义气,而是同情和悲悯。
对宋江来说,只要有江湖好汉来,无论你武功高低、家庭背景如何,宋江每天都会给你安排一条龙服务:先吃饭,后桑拿,然后找几个小姐KTV一下。做到这一点其实不难,但难的是每天都这样,而且还没有牢骚。宋江就是这样的人,而且对此一点也不厌倦。
其实,对很多人来说,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投奔自己,只要安排一次一条龙服务就很够意思了,但宋江不然,他天天让对方感受到美好生活的温暖。更牛的是,对方要是临走时,宋江还送你路费盘缠,据说挥金如土。
大家想想,如果我们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大家不骂他败家子吗?但宋江不但没有被大家骂为败家子,连他守薄田过活的老爹都没意见才怪呢,而且他还被盛赞为“及时雨”,能救万物。
由此可见,宋江和纨绔子弟是不同的。
他们的区别在哪儿呢?
依在下看,纨绔子弟只知道自己吃喝玩乐,宋江只是帮助江湖好汉吃喝玩乐。
自己吃喝玩乐,人们情何以堪,肯定是羡慕嫉妒恨。但帮助别人吃喝玩乐,不但能声名远播,还可以蛊惑人心。
但宋江这么慷慨,钱都是哪里来的呢?
宋江这个小地主家庭出身的人,老自己掏钱进行社会慈善活动,恐怕家里的支持力度不够。好在他是政府的小公务员,有机会获得大量的灰色收入。不过,就是有灰色收入,能去投身慈善事业,也显得非常不伦不类。
这又是为什么呢?
有这样一句话:高议不同俗,功成人始思。什么意思呢,就是一个有见地的人,说了一些虚无缥缈的话,结果遭来了无数人的讥讽。但后来这个人成功了,人们才开始琢磨,原来这人确实是人中之龙啊。
比如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职业造反家陈胜,种地的时候就跟那些一起种地的哥们儿说,我们当中谁有钱了,千万不要忘记这些穷哥们啊。
结果,说出这些话的他被这些穷哥们儿好一顿奚落。后来陈胜起义了,并自称王,奚落他的那些穷哥们儿果真被他接到皇宫之中,享受没有相忘的富贵。
不过,该什么命就什么命,只要你脑子没有到陈胜那个境界,天上就不会掉馅饼。很不幸,这些人最后因为讨陈胜的厌,全部被杀了。
其实所谓高议,和高行是一致的。都是说一个人在没有发迹之前就有非同一般的表现,比如宋江挥金如土,但最后并没有因挥金如土败家,反而大赚特赚,当了老大,还当了大官。你能将宋江日后的发迹和他当年的挥金如土撇得一干二净吗?
那么,宋江挥金如土,却不败家的原因何在?(挥金如土的败家子很多,但“宋江”可不多。)他挥金如土的回报到底是什么呢?
“偷窥”宋江
介绍宋江跟八卦美女明星的隐私比起来,确实平淡无奇。为了让大家HIGH一下,现在,我们进入一个比较紧张的观察阶段——偷窥宋江。
能让人有偷窥欲的,自然是那些平时很难见到,又很难不让大家浮想联翩的东西。比如偷看美女明星洗澡,便是很多男人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但这难度系数太高,因为美女明星满地球地跑,想找到她就很难,找到一丝不挂的她就更难,找到一丝不挂的她还能偷窥,那更是难上加难。而且,偷窥也是有风险的,一旦偷窥到一丝不挂的美女明星,情不自禁之际,被她孔武有力的保镖发现了,怎么办?
跟大家轻松一下,进入正题,宋江有什么是必须偷窥才能看到的呢?
前面我们介绍过,在宋江上梁山之前,他跟普通小公务员的外部情况没有什么差别,唯一的差别在于宋江有着乐善好施,挥金如土的性格。这个性格给他迎来了一个绰号——及时雨。
此时,宋江这个绰号是施舍财力得来的。但人最可贵的是什么?保尔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回答了我们:人最宝贵的是生命。当一个人可以施舍生命的时候,他才称得上放弃了一切,并有可能赢得一切。宋江就是一个愿意施舍生命的人,说的俗点也叫“玩命”。
对于宋江这么大方的人来说,他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造朝廷的反。
很多人看了《水浒》之后,以为宋江上梁山是因为他杀了薄情寡义的阎婆惜后,命运多舛,无路可投,最终逼上梁山。不客气地说,如果你这么看,你就只看到了宋江的脸,而没有看到宋江的内心。
公元××年,著名思想家、半个文学青年、江湖知名人士宋江流落浔阳江畔,此时的宋江不但丢了公务员的饭碗,还顶着杀人犯的罪名,正过着可怜兮兮的流配生活。人生进入了底谷,宋江在做什么?喝酒。
酒过三巡,宋江的情绪十分激动。喝酒是宋江的一个致命弱点,这决定了他只能做一个绿林集团老大,却不能做成天下的大英雄。日后我们还会在他见李师师小姐的时候,更详细地说明这一点。
这次宋江喝酒的后果非常严重,使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杀人犯转为天下皆知的叛国犯。
宋江这种身份的转变我们暂且不表,当务之急是先介绍一下宋江喝酒的心理状态。宋江想到,自己认识了那么多江湖好汉,赢得了一个“及时雨”的虚名,如今已过而立之年,还功不成、名不就,最后成了杀人犯,流配到江南。这样的人生实在太痛苦了,以后怎么回乡见父老乡亲呢?
痛苦不代表绝望,相反,已经跌入人生谷底的宋江并没有绝望。在宋江心里,一直有一个目标在激励着他,等待着他,对,那就是造朝廷的反。
这样的人生目标并不适合大多数人,但一个人要想成功,一定是一个被失败打不垮的人。从这个角度上说,宋江让我们值得学习的地方就是:无论身处怎样的逆境,对外在的环境绝不屈服。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爱喝酒,有人说酒是穿肠毒药,有人说酒可以解忧,而对于我们某些公务员来说,喝酒可能是为了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可惜宋江不是21世纪的公务员。他当时的喝酒心情堪与诗仙李白相提并论,饮酒之后必会写诗填词。
常言道“酒后吐真言”,酒后的诗歌就更能袒露一个人的内心世界。现在就让我们来看看宋江的“反诗”,以及由此折射的他那五彩斑斓的内心世界: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邱,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仇雠,血染浔阳江口!
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漫嗟吁。他时若遂凌云,敢笑黄巢不丈夫!
翻译:我从小认真地攻读过圣贤之书,成年后也深通谋略,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郓城县当个小小办事员,这对我来说,就跟一只即将下山的猛虎卧在荒丘养精蓄锐一样。没想到在这漫长的隐忍生涯里,我还没有开始自己的事业——造朝廷的反,就不幸杀了人,被流放到江州,我的命运难道如此可怜吗?我难道要接受这样的命运安排吗?不!早晚有一天,我要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像黄巢一样杀进长安。功成名就之后,我将重回此地,用浔阳江的滔滔血水,来祭奠我失落的流放生涯。
现在,大家知道宋江的抱负了吧。有抱负的人生不一定能实现抱负,但没有抱负的人生,一定是一个平淡无奇的人生,一个没有起落看不到成功方向的人生。宋江日后做老大,当大官,和他隐藏在内心的抱负息息相关,而这一点,不是谁都能看出来的。
宁做老虎,不做狼鼠
宋江是一个有追求的人,他的追求,就是要过一种非同凡响的生活,要实现自己的社会价值,要让人们觉得,他来到这个世界,不是没有痕迹的。
他的最高理想,也许是将大宋皇朝埋葬,最后取而代之。
正是这样一个目标,支持着宋江坚持自己的行事准则。在日后的章节中,我们会不断地看到,宋江一步步实现自己理想的方式,是一个从无变有的过程,也是一个值得我们学习的过程。
目标是什么,是容器。这就跟酒桶和酒杯的道理一样,一个人的志向如果是成为一个酒桶,那么他用百分之五十的力气去装酒的话,便会得到半桶酒。而如果他的目标是酒杯,那么即使他用百分之百的力气去装酒,得到的也只是一杯酒。
举个更具体的例子,一只老虎绝对不满足吃一只鸡,但对黄鼠狼来说,这已经是它狼生的最高境界。目标决定了一个人是老虎,还是黄鼠狼。不知你是想做林冲猛虎,还是想做偷鸡的黄鼠狼呢?
这一切的选择取决于人生观和世界观。太史公说了,“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既然早晚都是一死,何不活得潇潇洒洒,死得轰轰烈烈?
目标,或者说理想,可以激发我们人生的使命感,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们不计代价,选择了做很多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甚至是很愚昧的事情。
比如同样是搬起一块六十斤重的石头,二十岁的人,他一下就搬起来了,而十岁的少年,一直在搬,一直都搬不动,这个时候,如果他们认为自己不行,就大错特错了。如果他们没有放弃,一直在坚持搬石头,等到十五岁的时候,他们就能将它搬起,从而使他们成为同龄人中的强壮者。
如果我们从小,就觉得搬起这块石头太难了,放弃了自己的追求,变成一个搬石头的旁观者,我们注定无所作为。
同样是搬起一块石头,人家对方两个人搬,还有父母帮忙,而我们只有自己在搬石头,但经过努力,最后我们搬起来了。如果单挑,我们比他们每个人都厉害得多,日后,我们的潜力就更大,收获会比他们全家还多得多。
也许因此,我们还成为英雄,更多的人愿意跟英雄一起搬石头,我们最终超越了对方的家族优势,我们成功了。
目标就是有这样的威力,他让偏执的理想主义者,不计代价地做一件事。通过坚持,坚持,再坚持,目标和信念的威力就会显现,就会让你走到社会的前台,成为一个控制社会资源的人。
我们常常会怨恨命运不公,认为自己因为生在寻常百姓之家,所以生活上总是诸多不如意。但是一些出身贫苦人家的孩子,不照通过后天努力,成就辉煌人生吗?至于一些富人家庭,尽管先天条件优良,但我们难道就这样认命了吗?
战国的时候,有一个青年,父母都是平民百姓。当他的哥哥在忙农活的时候,他整天在家看书学习,一点也不愿做地里的活儿,这让他的家人很生气。后来他觉得他自己已经学有所成,便开始周游列国、游说诸侯,结果并不顺利。几年下来,一官半职都没得到,反而花光了所有钱财。当他回家时,他看到的是家人的白眼,听到的是邻居的讥笑。
亚里士多德说:“外界的荣辱褒贬一不介怀,为所当为,为所可为而已。”这个青年便是这么干的,无论别人怎么说,他还是抱定不甘平庸的想法:看自己的书,让别人后悔去吧。
这个青年便是苏秦,战国著名纵横家,谋士。数年之后,当他身佩六国相印,风光无限地回到家乡时,他的哥哥嫂子可谓是肠子都悔青了。为了弥补以前他们对弟弟的不敬,这两口子跪在地下,“郊迎十里”,一见到苏秦便惊得战战兢兢。你能想象苏秦当时的感受吗?这真应了那句话: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话说回来,目标是可以选择的,目标决定一个人的社会关系格局,一个人的社会关系格局,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层次。我命由己不由天,人不是老虎,也不是黄鼠狼。人最牛的地方在于,人可以自己选择去做老虎,还是去做黄鼠狼。
想当老虎这样的百兽之王吗?那么就请你放开眼界——开眼即见天地阔,放开手脚——来做擒龙伏虎人,放开人情羁绊——我命由己不由人。
切勿轻视“绰号”的力量
宋江在三十岁之前,好像跟普通的公务员没什么区别,知道自己爬不上去,上班有一天没一天地,然后就是交结一些酒肉朋友。但30岁之后,他的人生忽然大起大落,难道是偶然的吗?不,早在他当小公务员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他日后要翻江倒海。
宋江图谋不轨是有迹可寻的,答案就隐藏在宋江的三个绰号中——及时雨、孝义黑三郎和呼保义。不要小看了这三个绰号,它们可是宋江苦心经营所得。
宋江为什么要叫及时雨?为什么要叫孝义黑三郎?为什么要叫呼保义?
及时雨是叫给江湖人听的。江湖这个词寓意很丰富,但我这里说的江湖,俗称草莽社会,江湖人,就是玩“黑”的人。
在封建社会,政治精英和文化精英常常是一体的,学(文化)而优则仕(从政)。而所谓的经济精英还未出现。对很多人来说,成功的道路只有一条,就是手中握紧权力,和政治亲密接触。
宋江出身小吏,手中能握紧多少权力呢?他这样就是干一辈子,也不可能成就一番丰功伟业。
学而优可以当官,但还有一个东西,也是可以当官的,那就是暴力。权力的本质就是暴力,因为天下并不是知识分子考试考出来的,是刀枪剑戟杀出来的。只要你打下天下,你就是皇帝,但你如果失败了,不好意思,你就是搞叛乱,就是匪徒,就是反动派。这话并不是我的发明,而是出自庄子老先生——窃国者诸侯,窃钩者诛。
宋江获得“及时雨”这个绰号,付出了巨大的物质代价。和喜欢吃喝玩乐的公子哥不一样,他挥金如土的终极目的不是为了赢得一个名声,而是为了赢得和朝廷格格不入的江湖人的心。
宋江苦心经营“及时雨”的称号,就是为了日后造朝廷的反做积极准备。他一个堂堂国家正式公务员,不好好上班,经常跟全国各地的绿林集团密切往来,还不组织“打砸抢、占地盘,收保护费”等活动,表面上看非常不合情理,但实际上却是处心积虑。宋江做这一切,就是为了网罗一批对朝廷心怀贰意的江湖人,跟他干“革命”,日后一旦天下有变,他就可以揭竿而起。
宋江要想有所成就,这是唯一的途径。
不过,狡兔三窟。江湖人不但跟朝廷对着干,对老百姓也从来不心慈手软,他们的职业特征是打家劫舍,打的是过往客商的家,劫的是普通百姓的舍。也不是不敢打劫朝廷官员,但必须是在实力允许的情况下,他们不傻。
在利益上,江湖人和百姓、朝廷双方都有冲突。但宋江后面的绰号,一个是叫给百姓的——孝义黑三郎,一个是叫给朝廷的——呼保义。老百姓最看重什么,最看重孝道了,这是他们的伦理法则,是他们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的标尺。朝廷是谁,是皇帝,皇帝最看重什么,当然是维护自己统治的忠。呼保义——呼唤人们保节全义的意思,正好符合了朝廷“效忠皇上”的口味。
封建社会只有三个阶层,以皇帝为代表的官方利益集团,以流氓为代表的绿林利益集团,以老百姓为代表的民间利益集团。
可见宋江这三个绰号,都是用来收买人心的,上至皇帝、中至流氓、下至百姓。宋江简直就是通吃。然而这一套对皇帝这个统治者来说,却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宋江这么干,就是摆明了要跟他争夺人心!
试问,人世间还有比人心更贵重的东西吗?也许有人不信,但这三个绰号日后都帮了宋江的大忙,下面我就证明给你看看!
意外发生,机遇降临
我听过很多人抱怨自己的办公室生活:无非是取文件、写材料、喝喝茶、聊聊天。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跟古代农民有什么不同?可是,尽管自己不喜欢现在的工作,但也没有勇气炒掉老板。尽管自己不喜欢现在的老婆,但也没有勇气跟爱人离婚。其实成功的人生,创业的人生,第一步就是停掉不喜欢的事情,这种带着痛苦的改变是人生迈向成功的第一步。
宋江的第一步,迈得就很痛苦。我们这些普通人创业迈出的第一步,不过是换个饭碗,但宋江创业迈出的第一步却是杀人,这个比较狠。
创业第一步,往往很痛苦
公元那年那月那日,及时雨宋江又要助人为乐了,只见他飞身上马,然后右掌猛拍了一下马屁,星夜跑到晁盖家中,并一五一十地向晁盖等汇报了众人即将被捕的不幸消息。晁盖等人大惊失色,之后,这些职业抢劫家立刻逃跑?不,他们赶紧收拾财物,对他们来说,金钱比命还重要。出逃的晁盖最后跑到梁山,并当上了一把手。
晁盖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只不过,头脑简单的晁盖身边因为有了一个吴用,于是让刘唐给宋江送钱报恩就成了一个很复杂的问题。用狄仁杰的话,这里面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不好意思,这个要等到谈吴用的时候再详细介绍。
刘唐送钱之后,宋江被二奶阎婆惜发现他和梁山有往来,为了摆脱宋老板的控制,想获得人身自由的阎婆惜威逼宋江:一是要钱,二是要名分!
被激怒的宋江一气之下杀了阎婆惜。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宋江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宋江并没有偿命,反而在日后做了朝廷的大官,原因何在?
首先,负责这一重大刑事案件的知县大人是这么说的:“宋江是个君子,诚实的人,如何肯造次杀人?这人命之事必然在你身上!”
这个“你”不是阎婆惜,因为她已经死了,不能追究刑事责任。“你”是一个叫唐牛儿的人。小说中是这样介绍他的:“郓城县一个卖糟腌的唐二哥,叫做唐牛儿,时常在街上只是帮闲,常常得宋江赍助他;但有些公事去告诉宋江,也落得几贯钱使。”
明明是宋江杀人,唐牛儿却被知县看成杀人犯,最后被问做成个“故纵凶身在逃”,脊杖二十,刺配五百里外。为什么呢?其实唐牛儿并没有想帮宋江逃跑,在他的世界里,宋江这样的忠孝之人,不可能干这种杀人犯法的事。他只是想给宋江拍拍马屁。
现在我们镜头回放,看看唐牛儿到底做了什么,书中说:
唐牛儿见是阎婆一把扭结住宋江(因为宋江杀了他女儿),想起昨夜的一肚子鸟气来,便把盘子放在卖药的老王凳子上,钻将过来,喝道:“老贼虫!你做甚么结扭住押司?”婆子道:“唐二!你不要来打夺人去,要你偿命也!”唐牛儿大怒,那里听他说,把婆子手一拆,拆开了,不问事由,叉开五指,去阎婆脸上只一掌,打个满天星。那婆子昏撒了,只得放手。宋江得脱,往闹里一直走了。
在宋江杀阎婆惜一事上,主要有两个利益阶层,一是以知县为代表的政府官吏阶层,二是以唐牛儿为首的普通百姓阶层。这两个阶层都在处处维护宋江的利益,尤其是知县,手中有绝对的权力来帮助宋江逃脱,所以他一见到唐牛儿,就想抓一个替罪羊的现行。
事后,知县确认了唐牛儿并非杀人元凶之后,便派出了两员干将——雷横和朱仝——捉拿宋江!这两位日后都是梁山中上层领导,虽然他们此时还没有上梁山,但作为朝廷的鹰犬,是抓宋江,还是帮宋江逃跑,他们比知县清楚得多,也坚决得多。
就这样,朱仝和雷横放跑了宋江!这一结局并不是很多人希望看到的,但郓城县从知县到警察,皆大欢喜,痛苦的是阎婆惜的老娘。女儿被杀死了,证据确凿,杀人犯还没有逃跑,但就是不给你抓,你能怎么办呢?
虚惊一场的宋江,在郓城县上下官吏的帮助下,大摇大摆地逃了出来,开始了他风云变幻的人生!
宋江杀人有惊无险,这要归功于什么?当然是他第一个绰号的威力:呼保义。就是这个名字,让知县认定宋江是个君子,是个诚实的人!现在,这个绰号只是在一个小小的县城起作用,日后,这个绰号将帮助宋江完成梁山集团的历史转型。
找对人、认对门,成功事半功倍
一个人要想成功,一定要学会选择。俗话说,跟对人,认对门,这话是非常经得住实践检验的。宋江出逃,可以选择的地方很多,花荣是小官僚,孔明、孔亮是大地主,前者是宋江的哥们儿,后者是宋江的徒弟,他们都和宋江关系非比寻常,但宋江既没有把出逃的首选放在花荣那儿,也没有把出逃的首选放在孔家庄。宋江首先投奔的是一个他一直未曾谋面的沧州帅哥。
这个帅哥有特点,他经常跑到附近的星级酒店,然后对着服务员一招手,对不起,他不是点菜,也不是埋单,而是想告诉对方:“万一有杀人犯跑过来,一定要及时通知我,让他到我们家去玩,我会给他钱,还会管吃管住。”
据酒店资深工作人员爆料:这个帅哥是大周柴世宗子孙。陈桥让位,太祖武德皇帝敕赐与他“丹书铁券”。帅哥姓柴,名进,江湖上都唤他“小旋风”。
柴进这样的人,就跟清帝退位之后一样,享受国家特赦待遇,无论干了什么坏事,都可以免去死罪。就这一点说,柴进是梁山好汉中最有政治优势的。同时,柴进也是最痛苦的,祖宗打下的天下,凭什么让宋太祖赵匡胤夺走?
宋太祖在世的时候,给了柴进祖宗柴荣柴世宗的后代无限好处,可这些好处跟老柴家的天下比,实在是微不足道。
有的男人就是这样,不愁吃喝,不愁女人,但他总想干点一鸣惊人的事情,以满足他膨胀的事业心。
柴进符合这样的性格特征,作为柴世宗的后代,他的身上流淌着对宋家天子仇恨的血液。故此,衣食无忧,花天酒地的柴进特别喜欢跟“绿林英雄”打交道。
就这样,两个革命者因为共同的目标——推翻大宋,历史性地相遇了。
当宋江杀了阎婆惜之后,他再也不必脚踏两只船了。故此,江湖委员会面向绿林集体成员发出了向及时雨宋江学习的通知,号召大家要学习宋江一心玩江湖的敬业精神,学习他爱岗敬业,在工作中甘于吃苦,不远千里和另一位流氓老大聚会的精神。
柴进见到宋江后,得知宋江终于杀了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美女,激动得一塌糊涂,忘记了自己也是流氓老大的重要身份,拍着胸脯告诉宋江:哥们儿,你到我这就是到家了,不过我更希望你杀的是朝廷命官,或者抢劫国家的军火财物。从此之后,你就放心吧,我把你藏在我们家吃香的、喝辣的。
是夜,就在宋江和柴进痛饮高歌的时候,又一位风度翩翩的帅哥出现了,他就是让动物保护主义者敢怒不敢言的武松。
正在柴进家避难的武松此时还是一个无名小卒,因为在柴进家白吃白喝了大半年,渐渐引起了柴进家人的不满,现在正在跟刚来的宋江闹情绪,并准备把拳头使劲地放在宋江的鼻子上,等着让宋江的鼻子喷发红色的血液。
就在关键时刻,柴进及时阻止了这一流氓火并的重大责任事故,并告诉武松,这个他想狠揍的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及时雨”宋江。
宋江这个“及时雨”的绰号太好使了,不但被柴进奉为上宾,武松这个愣头青知道后,也是大哥长大哥短的。看到宋江绰号的威力了吧?日后这个绰号的威力还大着呢。
和柴进不同,宋江很有眼光,不会待武松打虎的时候才去捧武松,他当时就发现武松是一个革命能手,并和武松结拜,认为义弟。
柴进早就资助过林冲,武松也是柴进网罗的绿林集团潜力派打手。
柴进这么做,风险很小,但宋江可不一样,他是普通百姓的儿子,没有免死金牌,跟柴进这样的人走得这么近,他是出逃,还是去组织更大的流氓势力?
宋江早就知道柴进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革命资源异常丰富,这都是花荣和孔明、孔亮兄弟比不了的。
既然认准了自己的革命道路,就要占据革命最重要的资源,宋江显然已经豁出去了。
兄弟·互赢
很多人都饱尝过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自己有钱有权的时候,哥们儿朋友一大推,一旦落魄困顿,这些朋友就跟烟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实,人心从来没古过,你有权有钱,对别人有用,自然有吸引力。你没权没钱没本事,还想让别人周济一下,谁愿意给你当这个冤大头呢?
宋江杀了阎婆惜之后,一下从政府公务员变成了被通缉的杀人犯。
一般情况下,做了杀人犯的人,就跟甲型流感病人一样,人们避之犹恐不及。可宋江杀了人之后,竟急坏了三家势力。他们分别是:大宋政府处级干部花荣、受宋江通风报信之大恩的梁山老大晁盖、经营庄园的资本家孔明孔亮兄弟。
晁盖救宋江是为了报恩,花荣救宋江是因为情意,那孔明、孔亮究竟又为何救宋江呢?
书中介绍说,宋江是孔明孔亮的武功师傅。师傅有难,按道理徒弟去救责无旁贷。不过,孔明孔亮和宋江的关系可不是这么简单。
关于武功,宋江是一个只有理论指导,毫无实践经验的人。一部《水浒》写下来,宋江从来没跟男人动过手,只杀过阎婆惜这一个美女,而且使用的还是古代战场上近身肉搏的先进武器:解衣刀。
师傅宋江武功的高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江湖声望:及时雨。这个绰号在江湖上可是很有震慑力的,孔明、孔亮兄弟知道,只要宋江收他们为徒,他们日后在江湖上行走,名片就可以从“孔家庄庄主”改为“孔家庄暴力集团董事长兼及时雨宋江首席大弟子”。瞧,多么威风!
宋江和孔明孔亮结为师徒,是一种双赢关系。对宋江来说,一可以掩饰自己的武功层次,我徒弟都能打过你们,我的功夫自然在徒弟之上。二可以和资本家结为利益联盟,日后缺个钱,多个事的,都可以找徒弟帮忙。对孔明孔亮来说,有宋江这样的江湖老大做师傅,日后若是真遇到猛茬,不妨先报出师傅宋江的名号来,这样就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内部矛盾。
风和日丽之日,孔明孔亮在孔家庄集团旗下的孔府酒店举行了隆重的拜师仪式,与会人员有当地公安局局长、著名企业家、再就业成功人士等。只见,宋江神情庄重地走上主席台,神秘一笑之后,传下了已经绝迹武林的散打秘籍:打人不要紧,只要功夫深!杀了阎婆惜,还有后来人。之后,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
就在宋江被邀请到孔家庄的时候,著名青年武术家武松同学,刚好路过孔家庄,结果跟孔家兄弟发生了一点冲突。
此时,武松已经经历了无数大灾小难,先是打死了老虎,成为社会知名人士,然后痛杀西门庆、潘金莲,为大哥报仇,流配之后,还杀了蒋门神,杀了张都监,现在正准备去二龙山入伙。
现在,我们看看书中已经喝得快不省人事的武松和孔亮过招的情景:只一拨,拨将去,恰似放翻小孩子的一般,那里做得半分手脚。说白了,武松打孔亮就跟打个苍蝇差不多,一巴掌都能把孔亮拍死。
但武松能怎么样呢?孔亮早已是宋江的徒弟了。岂非武松,在《水浒》中手段高强的好汉,有几个能不给宋江几分面子?!做宋江的徒弟,就是有这么多的优势,羡慕吧!
果然,在宋江的调解下,武松和孔明孔亮化干戈为玉帛。日后,他在帮助孔家兄弟上,也出力不少。看看,做宋江的徒弟,就是有这么多优势。
危难见真情!既然宋江能混到这个份儿上,当然清楚孔明孔亮拜他为师的想法。但是当他成了杀人犯之后,孔明孔亮继续尊他为师傅,而且不惜冒犯王法,把他请到自己的孔家庄集团,好吃好喝好招待……种种情义,让宋江很是感动。
当然,孔明孔亮也不是白给的,他们一早便看出了宋江身上的潜在资本:江湖老大。所以,即便宋江杀人犯法之后,依然把他当爹一样的供着。因为他们知道,只有这样,宋江才会把他们两个放在心上,一旦日后宋江发达了,他们就会得到千百倍的回报。
对宋江来说,有了晁盖这样的流氓势力、柴进这样的旧式贵族、花荣这样的政府官员,孔明孔亮算个啥啊?
综上,孔明孔亮其实一直在寻找改变自己在宋江心目中地位的突破口。宋江杀人之后,孔明孔亮很高兴!他们三番五次跑到宋江家里,盛情邀请杀人犯宋江:请师傅给我们点面子,到家里坐坐吧!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急公好义、救人危难的人?!
不变的真理:化干戈为玉帛
宋江的下一站选在了花荣当二把手的地方——清风寨。他选择这样的路线,是非常有学问的。柴进没见过面,是最需要熟悉的;孔明孔亮是徒弟,但交情不深,这一去自然可加强感情基础;花荣是铁的不能再铁的兄弟,这一去主要是感情需要。现在,大家该知道感情在一个想成就事业的人那里,究竟有多大魅力了吧?
宋江从柴进家是带着金银出来的,但到底带了多少,这是一个谜。而宋江从孔家庄出来,也带了五十两银子。许多《水浒》爱好者曾研究过当时一两银子的购买力,得出的结果是相当于现在的300RMB,这就意味着他单从孔家庄出来,就带了15000元。
宋江真不愧是一个旅游爱好者,只身带着这么多银两的他一进入清风山,就被眼前的美景迷住了。但见高山入云、层峦叠嶂、树木稠密、人烟稀少。不知不觉,夜幕已经降临。宋江害怕了,心想这种地方如果来了豺狼虎豹,小命还不交代了。正当宋江战战兢兢扒开树木,爬向山上的时候,脚突然碰到了一条绳子。
这不是一条普通绳子,这是江湖中流传很久的绊马索。千万不要小看了它,想当年孙权手下就是用此物活捉了武圣关羽,唐代著名书法家颜真卿就是用它阻止了安禄山的叛军。现在,宋江的这条绊马索已经升级换代,还配上了音响,挂着一串银铃。宋江踩到了它,就相当于踩到了自动报警装置,密林中立刻闪出十五个彪形大汉。作为日后的绿林集团老大,孔明孔亮的武功师傅,喜欢玩枪弄棒的武术行家,宋江顿时展开手脚,大声一喝:“我自己来。”
宋江麻利地束手就擒,被绑匪带到了清风山打劫集团会议室,上面正襟危坐着三个人:
老大姓燕名顺,绰号“锦毛虎”,山东莱州人。贩羊马出身,赔本后流落绿林,开创打劫事业。(估计杀不过不少人啊!)
老二姓王名英,五短身材,一双光眼,祖贯两淮人氏(相貌很有特点,逛街回头率不会低于美女明星)。江湖上人叫他“矮脚虎”,原是车家出身,因半路见财起意,就势劫了客人,事发被抓,越狱之后和燕顺合伙。(杀人好像更多!)
老三姓郑,名天寿,江苏苏州人,生得白净俊俏,绰号“白面郎君”。曾以打银为生(技术性人才),自小好习枪棒(兴趣广泛),不幸流落江湖。路过清风山时,撞到王矮虎,和他斗了五六十合,不分胜败,被燕顺招上山来。(估计杀人不多!)
看着宋江肥头大耳的模样,王英同学第一个站起身来,并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辞:“尊敬的游客您好,首先感谢您只身来到我们清风山,我们将以最隆重的仪式欢迎您的到来,我们将为您清扫心房,清洗心肝,我们可是有大宋清洁委员会颁发的职业资格证的……”
小喽们听后,迅速赶到宋江胸前,拔出尖刀,准备把宋江的心剜出来给老大们下酒。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宋江说了一句话:“可惜宋江死在这里!”
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个集团成员,显然宋江这个名字比尖刀还锋利,比法律法规还好使。老大燕顺闻听此言,立刻感觉五雷正轰顶,晴天已霹雳。他吓晕了,并迅速恢复了神智,然后立刻从座上走下来,做了一套从杀人到放人,从放人到叩拜的完美动作。
燕顺、王英和郑天寿清风山打劫集团一、二、三把手齐刷刷跪在了宋江面前。这样峰回路转的“剧情”并不是没有原因的,燕顺早就知道宋江的大名,更清楚认识宋江的好处:梁山泊如此兴旺,四海皆闻。曾有人说道,尽出仁兄之赐。
作为大宋最有影响的帮派势力——梁山,其老大晁盖的命就是宋江救的。一旦官府围剿清风山,只要和宋江攀上关系的,就是梁山不发兵救自己,逃到梁山也需要有宋江这样的人引荐。
现在,机会来了,怎能错过,赶紧拍拍宋江同志的马屁吧:“仁兄礼贤下士,结交豪杰,名闻寰宇,谁不钦敬?!”
看来所谓的绿林集团成员,在拍马屁的领域也挺专业。而宋江从来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好习惯,也让我们受益匪浅。
很多人到了新环境,往往特别拘束,担心自己不了解对方的习惯,做出些不合礼仪的事情让对方不高兴。其实,这都是自己内心的心理障碍。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其实是你越觉得对方亲切熟悉,对方也会越觉得你熟悉亲切。这不,宋江跟清风山上这三个土匪头子从未打过交道,刚才还差点血溅当场,但现在宋江已经跟他们把酒言欢了。
宋江不把自己当外人,还有更精彩的表现。话说正在他们吹牛吹起劲儿的时候,有个小喽特意给王英送来了一份内参:今有清风寨知寨(相当于现在的正处级干部)夫人路过清风山,据可靠消息传,夫人相貌美丽、身段婀娜、关键是丰满——丰乳肥臀。
这还得了?
王英立刻作出批示——待我下山捉拿,好与她进行深入的肉体交流。
就这样,这个妇人被王英捉到了他设在清风山上的寝室。得知此事后,作为老大的燕顺哈哈大笑,意思是:你看看,这小子多没出息。
宋江则不然,他代表全体绿林集团势力对王英进行了强烈的道德谴责:“王英兄弟要贪女色,不是好汉的勾当。”意思是,迷恋女人的男人算个屁。
宋江不仅仅把这样的想法落实在语言上,他还采取了进一步的行动——带着燕顺等人阻止王英和妇人偷欢。
宋江这样做,充分树立了自己道德楷模的正义形象,并抱着治病救人的信念(这个信念很牛,它使偷窥男女之乐合法化),希望王英这个优秀人才不要掉队,应以浪子回头的精神,做悬崖勒马的打算。
尴尬的一幕出现了:正当王英同学撕开妇人的衣服,或许妇人刚刚“被”敞开酥胸,或许妇人红晕上颊、半推半就,而心猿意马的王英眼看就要成功了,一个憋了很久的男同胞就要体验男人的成就感了,就在此时,竟然有人推开了房门,坏了他的好事,而且此人还是一个刚到山寨的黑鬼。王英当时的心里别提多痛苦了:刚来的客人管主人的好事,自己的哥们儿竟然跟着起哄,最气愤的是自己已经箭在弦上,这根本不利于身心健康嘛。
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英竟是一个忍者,面对这些捣乱的哥们儿,他没有生气,而是请他们坐下来慢慢商量。
宋江同学是好样的,他挖掘了王英这个杀人犯“忍者神龟”的潜能,热情地走上去与那妇人拉家常、道交情。在得知此妇人是清风寨知寨夫人后,他放下了对王英使用的第一招——道德!
宋江是这么想的:她丈夫既和花荣同僚,我若不救,明日到那里时须不好看。
一开始阻拦王英和妇人偷欢,宋江用的是道德,他这样做,可以全面树立自己在清风山上的英雄主义形象。
现在宋江把道德看得轻了,而是要用哥们儿义气救下这个妇人,日后好去花荣这个哥们儿那里邀功。宋江这些微不足道的心理变化,谁看得出来啊?做人做到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境界,想不成功都难啊!
为了对付王英,救下妇人,宋江按成本高低,先后使用了四招。
第一招:继续把流氓行业的道德拿出来——这个没有任何成本。
第二招:宋江的面子——这个得借用宋江在流氓群体的威望和实力。
第三招:把自己弄出一副可怜相——这个成本很高,当事人必须做到委曲求全。
第四招:带着诱惑的承诺——这个成本很难估量,但回旋的余地很大。日后,扈三娘嫁给王英这个龌龊男,就和这一承诺息息相关,悲愤!
现在我们看看宋江对王英同学的精彩表演吧!宋江一把拉住王英的手,正色说:“兄弟,好色太让人鄙视了。”王英据理力争:“大哥,我至今没媳妇啊!”宋江一看不行,拨马回来,又使出了第二招——给我点面子!
王英一看,转过身形,使用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手段——我需要性生活!
接了宋江第二招之后,宋江急了,这小子真硬,心里勃然大怒,同时根据喜怒不形于色的原则立刻给王英同学跪下了!
跪下的宋江还有第四招:你王英不是喜欢女人吗?那我就给你找个更好的!
所谓“远水解不了近渴”,谁知道你宋江日后给不给我王英找,何况我现在已经欲火焚身!王英依旧不从,但旁边要给宋江拍马屁的燕顺生气了——燕顺见宋江坚持要救那妇人,便不管王矮虎肯与不肯,喝令轿夫将妇人抬了出去。
王英泡知寨夫人事件,以“王英失败,宋江拍知寨马屁得手,燕顺牺牲兄弟继续拍宋江马屁”而告终。
此时,宋江去清风寨的资本更雄厚了:花荣兄弟,现在我帮了你上司的大忙,看你怎么报答我!
“耳边风”的威力
遭逢坎坷皆天数,际会风云岂偶然?
在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长空中,都高悬着一把命运之剑,你并不知道,你手中的命运之剑,什么时候指挥千军万马,也不知道这把剑什么时候会不幸伤到自己。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但宋江必须去算。所谓天下承平,而世事多有不平,但宋江一定要平。这种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都其乐无穷的精神是任何豪杰的必备心理素质之一。
救下知寨夫人后,宋江带着燕顺、王英、郑天寿三人送的金银珠宝,美滋滋地赶赴清风寨。前面已经介绍了,花荣和宋江交情深厚,所以花荣大摆筵席招待宋江,自然不在话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宋江便把在清风山救知寨夫人的事情很得意地告诉了花荣。
花荣听后,由乐转悲,由悲转怒:“没来由救那妇人做甚么?正好教灭这厮的口。”
很多涉世不深的小青年,在社交场合,老喜欢告诉对方,你哪个单位的,我认识你们单位谁谁谁。他也不琢磨琢磨,自己在哪个单位看见过有能通吃的主?如果你提的那个人,跟对方关系好,罢了,关系不好,你立刻就成了对方的敌人。
宋江显然就吃了这样一个亏,希望大家引以为鉴。
话说回来,花荣不高兴没什么,毕竟是宋江的兄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反目,但可怕的是,知寨夫人被宋江救下之后,一回到家也怒了!
一场大祸正在悄悄地逼近宋江,而宋江却浑然不觉,而且还在元宵节的时候大摇大摆地跑到清风镇上看花灯。
很不幸,知寨夫人也喜欢凑热闹,并在千万人之中发现了宋江同学,然后使用了官员家属最厉害的武器——吹耳边风!据知寨夫人透露,清风山上的土匪抓了她之后,她不慌不忙,亮出了自己的金字招牌——我老公是当官的。这些土匪顿时胆战心惊,放弃了自己的职业操守,立刻规规矩矩地把她放了。这种歪曲事实的方式让知寨刘高很受用,让知寨夫人绑票后很得体,让目击夫人被绑架的兵丁很兴奋——一人一份保密的份子钱,但宋江同学倒霉了。
就在宋江被眼前的花灯照得手舞足蹈时,知寨夫人顺手娇滴滴地一指:“老公,快看,那个手舞足蹈的黑汉就是绑架我的贼头,赶紧给我报仇雪恨啊。”
刘高听后,吓得打了一个哆嗦(确实是一个当官的料),并迅速派出六个官兵对宋江施行抓捕。宋江再次使用了他的习惯性被捕动作——束手就擒。这可急坏了花荣,作为朝廷命官,他忘记了法律常识,忘记了身份低微,立刻给上司刘高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求情信:
花荣拜上僚兄相公座前:所有薄亲刘丈,近日从济州来,因看灯火,误犯尊威,万乞情恕放免,自当造谢。草字不恭,烦乞照察不宣。
忙中出乱,宋江向刘高自供说姓张,名三,现在花荣把宋江改姓刘,这下可麻烦了。对刘高来说,这次告状的不是真相不明的群众,是他百伶百俐的媳妇儿。刘高决定也给宋江改个名——郓城虎张三,并根据媳妇儿的教唆,准备把宋江作为清风山贼头押到青州市政府发落——顷刻便是一刀一剐!不要小看了郓城虎三个字,这就跟“洪兴十三妹”一样,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玩“黑”的。
名头里的学问可真不少。
也许你会有一个疑问:刘高的媳妇儿为什么不知道感恩?一个最经得起实践检验的真理出炉了——真相是可怕的,尤其对于封建社会的权势者。
宋江用了四招才救下了清风寨知寨夫人,无非是想让花荣领自己的人情。可是,他万没料到,一个官员的媳妇儿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吗——如果没你宋江,我就被土匪当小姐玩了。何况,宋江还看到了他最不该看到的一幕——王英已经跟她这个官员家属亲热上了。你真以为有免费的三级片看?
刘高媳妇儿被宋江救下来之后,为了保住自己的淑女形象,官员夫人的地位,必须弄死宋江。试想,一个官员的媳妇如果被土匪给玩了,那她还有机会继续当知寨夫人吗?想到这,此时不整死宋江,更待何时?
人情薄如纸,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危机,无处不在
花荣通过递条子的方式解救宋江失败!
但刘高同学振奋了,抓住一个“土匪头子”,不但可以去邀功,还可以为老婆雪耻。但花荣作为政府官员,不能容忍自己的朋友在自己的地盘出事。即便撇开他和宋江的情感密切指数,就是自己邀请一个普通朋友来清风寨七日游,也不能让朋友受气啊,何况现在宋江有性命之忧。
花荣是一个经过严格筛选,通过层层考试上来的将门虎子。虽然官位不高,但素质能力一向深受广大人民群众的好评。而刘高是一个文官,既不能打,也没有功臣名将的家庭背景,现在竟然在太岁头上动土?
花荣准备行动了。
他采用的方式很独特,既没有去上级那儿托关系找后门,也没有示意下属去给刘高媳妇儿拍马屁,而是动武去抢。“抢”对于出身底层的流氓来说,是低成本高回报的事儿,但对于花荣这样的功臣之子来说,就太不划算了。何况抢劫宋江比抢劫财物在刑事责任上要严重得多。因为抢劫一个要犯,不但表明了你要跟朝廷对着干,而且还辱没了花荣祖辈的忠臣之名。
这么高的成本摆在面前,当官多年的花荣并没有犹豫,我们看不见他内心的冲突,也看不见他一定要跟朝廷对抗的理想。但他愣是把宋江抢了回来。花荣这么干,只能应了那句话: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花荣为什么要牺牲这么多去救宋江呢?现在我们唯一的解释就是:花荣跟宋江的关系太铁了。日后我们将寻找更多的证据,来证明宋江和花荣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
花荣把宋江抢回来后,刘高也不示弱,立刻派了二百号人去捉拿宋江,但依然被花荣给挡住了:“爷爷我就是不给你,你能怎么着?”
此刻,只要捉不住宋江,刘高就是再有本事,也拿花荣没有办法,因为死无对证。但宋江比花荣高明得多:“今晚我先上清风山去躲避,你明日却好和他白赖,终究只是文武不和相殴的官司。我若再被他拿出去时,你便和他分说不过。”
宋江的这次高明很有效果,直接把花荣同学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因为刘高也不是白给的,既然明着抢宋江成功不了,那就派人埋伏到清风山前——小样,你既然和清风山礼尚往来,就不怕你不去。
宋江果然成了瓮中之鳖。这个时候,刘知寨立刻启动了第二套应急方案——报告给上级主管领导:下官近日抓到了清风山贼头——郓城虎张三,而副知寨花荣也和他们关系甚密!
欲邀之功,何患对方无罪?宋江并不是清风山的贼头,但想邀功的刘知寨可不关心这个问题。(这一点需要特别注意,我们可以通过这一点考据青州的各级政府不务正业,花天酒地的光荣传统。)
欲逃其生,何患自己忽悠?花荣和刘高上下级关系是有点紧张,但想逃生的宋江非常想把自己和清风山土匪友好交往的事件转化为花荣和刘高上下级关系紧张的问题。
很多读者看到这一节,老觉得刘高太坏,其实从宋江到花荣,又有哪一个把国法当回事了。颠倒黑白、是非不清,往往不是一个道德问题,或者说不取决于个人道德,而取决于制度规则。
现在,一直很有追求的青州府兵马都监黄信同学出场了。镇守青州的慕容知府得知此事后,立刻派出了得力干将黄信处理此事。应该说,此时的黄信同学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公务员,他不但想干好上级交给的具体任务——捉拿宋江、问罪花荣。还有更长远的人生规划——荡平三山草寇,还百姓幸福安康的生活。现在,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黄信自然喜形于色,因为实现他人生目标的机会终于来了。
慕容知府让黄信办这件事,显示了他高超的领导艺术,因为黄信同学有一个绰号,叫“镇三山”。书中说,青州地面所管辖有三座恶山:第一便是清风山,第二便是二龙山,第三便是桃花山。这三处都是强人草寇出没的去处。黄信扬言要捉尽三山人马,因此唤做“镇三山”。
既然你黄信一直想干这种为民除害的事情,现在就给你个机会。骑驴问驴,黄信自然屁颠屁颠地去了。这一去,将是黄信的不归路,因为事后三山不但没有被镇住,还多了一山——梁山。
黄信最终完成了从勤于政事的公务员到玩绑票的流氓的蜕变——去当梁山好汉!
不妨让自己受点伤
黄信的变化充分证明了真理可能也是有瑕疵的。比如: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大家都知道,在很多人面前,既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我们怎么反对,又怎么拥护?但此活高明在于它有一个补充:革命的首要任务,就是分清敌我。这个就比较厉害了。因为上至朝廷官府,中至梁山好汉,下至黎民百姓,千百年来一直都是这么干的,但一直没有人好意思把这个说出口:对自己有利的人就是朋友,对自己没利的人就是敌人,什么原则,靠边站!
现在我们看看黄信是怎么变化的!
宋江是刘高媳妇儿眼里的贼头,所以也是刘高眼里的贼头,但黄信可未必这样看。因为他那“镇三山”的绰号早就向青州百姓暗示:三山的贼寇他是比较熟悉的,不然怎么镇呢?
在极端的忐忑不安中,刘高把宋江押到了黄信眼前,凭借刘高的心理素质,当时他的心脏可能开始连续跳高了。
让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当刘高准备汇报如何抓住清风山贼头的经过时,黄信立刻打断了他:“这个不必问了。连夜合个囚车,把这厮盛在里面!”
只有一个理由能解释黄信的不关心:既然刘高第一个站出来说这个黑汉是清风山贼头,我怕什么呢,反正清风山的贼头也不是好抓的,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冤大头,何不将错就错,成就自己“镇三山”的威名呢?但麻烦就在,这个人跟花荣关系密切,必须把花荣抓住,才能将诬陷进行到底!
黄信于是打着撮合花荣和刘高的名义,把花荣带到了刘高府上,并以摔杯为号,将花荣抓了起来。对此,花荣很不高兴,但黄信同学只喜欢做坏事,不喜欢做坏人,他严肃地告诉花荣:“这事跟我没任何关系,是刘高把你给害了。”
就这样,花荣和宋江一起被装上囚车,浩浩荡荡地被押往青州府。就在黄信踌躇满志的时刻,清风山的三个土匪头子拦住了他的去路,并向他索要三千两黄金。
黄信的第一招——吓:你们别太过分了,我是“镇三山”。第一招无效后,黄信并没有生气,而是为自己囊中羞涩感到不好意思起来:“我是来清风寨办公事的,兜里没带钱。”很不幸,第二招又失效了,黄信现在只有两条路了:要么逃跑,要么跟土匪拼了。
疾风知劲草,黄信同学的天赋被眼前的危机激发了出来,在两种选择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高明地选择了第三条道路:先跟对方过招,过完几招之后,赶紧逃跑。
很多时候,我们往往以为世界上只有一个正确答案,其实正确的答案犹如黄河之水,一发不可收拾。即便真的遇到了有死角的问题,大家就是不另辟蹊径,也可以把问题悬置起来。就这一点而言,黄信是成功的。他早就做好应对眼前危急的准备,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先摆个POSE吧:喝叫左右擂鼓鸣锣(这是一种心理战术,意思是我要跟你们拼了)。黄信拍马舞剑,直奔燕顺(这就要动手了,看起来确实像玩命,很敬业)。
就在黄信冲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很伤感,这些土匪怎么那么顽固地坚持职业操守呢?只见燕顺、王英和郑天寿的脸上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相反他们一起对着黄信恶狠狠地冲了过来,你说他们傻不傻?
已经来不及了,拼几下好了,正在黄信跟对方动手的时候,他悲观地望了一眼远处的刘高,发现刘高同学已经吓得哆嗦成一团之后,黄信同学振奋了,心想:刘高真能配合我,这时候跑正是好时候,因为刘高同学表现得更次,回去好交差了。
黄信跑了,但他跑得很划算——保住了性命,跑得英明神武——刘高是个废物,跑得方向很准确——坚守清风寨,因为这个不能算跑。刘高可没这么幸运了,被抓到清风山上的刘高被花荣剖下心肝,给宋江下了酒。
黄信回到刘高的清风寨之后,继续发挥下级向上级求助的特长,给敬爱的慕容知府写了一封求告信:
因刘高——,导致全军覆灭,我为了向您汇报,从万马军中杀了出来,现在花荣已经和清风山的土匪一起反了,请知府大人早日定夺!
慕容知府并没有因为黄信办事不力而追究黄信的任何责任,但当秦明这个黄信的上级领导投靠宋江,并告诉黄信郓城虎张三就是宋江时,他立刻为自己抓宋江去青州而后悔不迭:我靠,大哥你早告诉我他是宋江啊,不然我早就放了他!
这就是黄信,如果今天大学可以开设见风使舵学院的话,他即便不是那儿的终身教授,也将是见风使舵的先进模范。
什么抓土匪,什么荡平草寇,都是招摇撞骗的手段,在黄信眼里,只有他的个人利益是真的。
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他们打着爱国、爱家、爱你的名义,四处招摇撞骗,我们能不小心吗?
不过,欣慰的是永远都不会让自己受伤的人,其实永远都成不了大事!
黄信是日后梁山军官出身的好汉,但始终是个小角色。
联姻,看上去很美
著名梁山好汉、青州派代表人物秦明同志闪亮出场。据悉,他是开州人氏,因性格急躁,声若雷霆,被人们称为“霹雳火”,祖上是军官出身,使一条狼牙棒,有万夫不当之勇。
自黄信把清风山的战况报告给慕容知府后,知府左思右想,还是把秦明请了出来,并命令他迅速到清风山剿匪。秦明跟黄信不一样,他除了性格急躁外,武功是真高,还不喜欢张扬。现在黄信干不了这个活,只能让秦明试试了。
秦明实际上是黄信的师傅,他们之间是那种亦师亦友的关系。按说清风山的土匪有过跟黄信交手的经历,没必要害怕,可是这次他们怕了:面面相觑,各自骇然!
秦明一出场,土匪们都怕了,看来,清风山上的土匪对黄信和秦明的实力是相当的了解。假如是秦明去捉宋江回青州,这帮土匪还不知会不会去抢宋江呢?估计是不会了,当然他们还是会做做样子——毕竟形象工程并不是政府的专利。
这次,花荣同学显示了自己高超的策划水平,在他的带领下,采取了避敌主力,诱敌深入,各个歼灭的方式,最终激怒了秦明。正当秦明怒发冲冠,准备从小路上山PK花荣的时候,只听“扑通”一声:秦明连人带马掉入了陷马坑中。
宋江和花荣待秦明不薄,他们还为秦明准备了一个更深的陷阱,而这个更深的陷阱将第一次激发宋江拉政府官员上梁山的政治热情。现在,该给秦明点甜头了,毕竟这小子功夫好,是个人才。
秦明被抓到清风山上后,本来就没想能活下去,可是宋江和花荣竟给了他无限的生机。他们不但没有把秦明杀掉,反而亲自给秦明解掉了绑在他身上的绳索。更牛的是花荣,他竟然给秦明跪下了!在场的清风山三个老大估计都看傻了,一个劲儿地在那琢磨:这不是电视广告吧,卖假药呢?
只有一个人正内心得意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太好了,秦明没有自杀,也没有反抗,有门!没错!此人正是宋江。宋江亡命天涯,就是为了收罗人马,如果政府官员都能被拉走,何愁日后自己没有和朝廷对抗的资本!
现在开始大团圆了,秦明很熟悉燕顺等清风山的老大,也认识同僚花荣,但就是不知道郓城虎张三是谁?各位,写到这里,我多少有些黯然,秦明都知道清风山的贼头是谁,难道黄信不知道吗?刘高不知道吗?慕容知府不知道吗?既然知道,为什么他们都想把宋江当清风山的贼头抓过来?对了,他们都想造假——这样就可以让朝廷给自己立功授奖!
经介绍,得知郓城虎张三实际是江湖知名大哥宋江后,秦明立刻表示了犹如滔滔江水般的钦佩之情,并立即郑重表示:“我不想加入流氓集团。”
这句话可惹麻烦了。秦明很想赶紧离开清风山,回到慕容知府身边汇报战况,好继续做他的青州军区司令员。可是,经不住宋江等人的软磨硬泡,秦明被大家灌多了,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秦明清晨起来,胡子都没刮,就跑到青州府去了。慕容知府也很配合,看到秦明灰头土脸的,特意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人头,虽然不是名人的,但照样挂到了城墙上,上面还标有“秦明媳妇儿专有,盗版必究!”几个大字。
原来,就在秦明和宋江等人推杯换盏的时候,一个小卒在宋江的示意下,穿着秦明的衣服,拿着狼牙棒,和清风山的其他土匪一起把青州附近的村子给屠了,死伤几百号百姓,还烧了很多房屋。
就在秦明走投无路,心情跌入低谷的时候,“及时雨”宋江果然名副其实,立刻送来了秦明最需要的东西:一个更好的媳妇儿,一个更温暖的家。
承诺有时候兑现得很快,尽管宋江早就知道花荣有个妹妹,并一早答应给王英找一个好的,但现在桃花运却轮到了秦明。在宋江心里,王英是什么出身,开大货车的出身,秦明可不一样,那是政府处级以上干部。就这样,花荣的妹妹嫁给了这个脾气暴躁,有勇无谋的男人。
秦明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被搞定了。作为他的下属兼徒弟的哥们儿黄信,本来就是跟他混的,现在老大都投靠了宋江,慕容知府还会相信自己吗?自己还等什么呢?
青州两位著名的军官就这样跟宋江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这个江湖知名人士的亡命天涯,收获可真多。
积攒人气,蓄势待发
拍马屁的智慧
马克思告诉大家,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运动是有规律的。宋江同学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的运动——亡命天涯很有规律。将清风山的土匪拉到自己的阵营,把花荣、秦明和黄信等政府官员也拉到了自己的旗下。这个时候,宋江还需要继续运动,继续发展,不然大家就要等着散伙了。
墙上的标语告诉我们:发展才是硬道理。一个公司能不能招揽真正的人才,不是看你现在给他多少钱,而是看你现在能给这种人才多大的发展空间。同理,一个人最终能不能招呼住手下的兄弟,看的也是他手中到底有多少可以盘活的资源。
宋江是一个有资源的人,他的资源就在晁盖已经当了老大的梁山。
综上,秦明同学找到了新欢还不是特别高兴,王英同学没泡到知寨夫人也并不气馁,他们最关心的问题是:大家现在杀了朝廷命官刘高,之后怎么办?
据悉,青州慕容知府申文书送去了中书省,奏说花荣、秦明、黄信反了,要起大军来征讨。
但此时的燕顺同学,则比较心宽,他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的前途。
第一,他救了宋江的命。第二,在王英第二次抓住刘高媳妇儿准备继续巫山云雨时,他以崇高的使命感及时果断地阻止了这起强奸案,为了不给王英作案机会,他手起刀落,直接砍死了那妇人。在王英要跟他决斗的时候,燕顺同学看到了一个人眼角的笑意。不错。这个人就是宋江,一直想杀刘高媳妇儿而后快的老大。
大不了让宋江写封加入梁山组织的介绍信——燕顺是这么想的。
花荣也不着急,宋江去哪他跟到哪。秦明同学已经和花荣成了一家,只有跟着花荣一起走了。黄信也不着急,秦明到哪他到哪。急的人也不是没有:王英和郑天寿。
王英已经得罪了宋江,因为他一直想上了刘高媳妇儿,但被宋江阻止了。郑天寿长得不错,白面郎君,但不具有拍马屁的功夫,所以宋江到底怎么看他,老郑心里没底。
就在王英和郑天寿深感不安的时候,宋江拿出了自己的法宝:上梁山。
燕顺是最高兴的,从他认识宋江的那一天起,就早已作好了去大公司打工的打算。对燕顺来说,在清风山上干,始终是民营企业,根本经受不住朝廷这家大宋第一垄断集团的打击。之所以清风山上一直没出什么乱子,是因为大公司的中下层管理人员玩忽职守。现在,机会来了,虽然进不了朝廷,至少可以找个大树乘凉。
燕顺这么做,很符合两千多年前一位风险投资家、思想家、政治家的处世之道。
在战国时期,秦赵作为强国斗争了好长时间,为了和平起见,双方都用王子王孙做抵押,俗称人质。《触龙说赵太后》的故事大家都知道点吧,作为秦王,他绝对不会把自己的继承人放到赵国,放到赵国的人质一定是那个最不受待见的孩子。
战国年间,一个秦国王子可怜兮兮地被送到了赵国邯郸,这事儿被一个商人知道后非常高兴,他特意准备了大量黄金美女,专供这个可怜的孩子使用,不用抵押,也不用交手续费。这个可怜的孩子在商人的帮助下最后成为秦王,而商人的本也全回来了——这个商人被重用为丞相。想补充的是,这个可怜孩子的儿子更厉害,他的外号不多,就一个,叫秦始皇。
这个商人就是吕不韦,成语奇货可居就出自上面这则故事。很多人的一生中都有奇货可居的机会,会遇到真的对自己有用或有利的人,这个时候我们该怎么办呢?燕顺同学去梁山发展之际友情提醒大家:你一定要下血本!
和燕顺比起来,王英和郑天寿就亏多了,同样是救宋江,但燕顺态度积极,甚至不惜和这哥俩儿反目,这就表明了政治立场。被上司喜欢也好,被宋江喜欢也好,一定要亮出一个鲜明的立场,这样下血本,才能得到更直接的回报。
下过血本——拼命救宋江,不管用;还要下好血本——表明跟大哥干到底,才管用。下不好血本的王英和郑天寿估计就等着宋江上梁山这句话了。不然凭他们两个人的武功,一旦朝廷大军来剿匪,是没法再在清风山上混的。而过惯了老大生活的这哥俩儿,难道回到乡下避难吗?
《水浒》中懂得生意经的人很多,奇货可居的人也不少,下面还有三位,听我一一道来。
宋江在柴进庄上没出事,在孔明孔亮家里也没出事,现在到了青州清风山上,终于干了一票大买卖:鼓动三个正处级以上的军事要员上梁山。
宋江带着大家投奔梁山的时候,街头巷尾的大宋百姓喜忧参半,喜的是又有聊天的话题了,忧的是这些土匪力量日渐壮大,大宋又没有伤亡保险,日后可怎么生活?
网络就是好,如果这事放到现在,网民得知此事,必然立即打开电脑,来到天涯杂谈痛陈当下的社会危机,报纸和电视台也会紧紧跟进事件的最新进展。最终,大宋政府在媒体监督的压力之下,对宋江等绿林集团人士重拳出击。
不过,江湖人耳目众多,宋江大名鼎鼎,干了这么大的事,官府会不知道吗?
知道,但我们要装不知道。首先装不知道,又想投奔宋江的是两位造型演员。
书中说,宋江行至对影山时,看到红衣少年和白衣少年各使方天画戟,斗得热火朝天。他们正在做特技表演,两个都很卖力,因为片酬很高。
需要说明的是:方天画戟是装饰品,两个演员也很懂得装饰技巧,所以一枝戟上装有金钱豹子尾,一枝戟上装有金钱五色幡。忽然,豹子尾和五色幡搅和在了一起,不急,台下还有友情客串花荣,立刻弯弓搭箭,嗖的一声把豹子尾射断了。演到这,我很想给这些鸟人几个巴掌,因为剧本设计得太次了。
好了,现在我们介绍一下这两位辛苦的造型演员:
吕方,祖贯潭州,崇拜吕布,绰号“小温侯”,卖过假药,赔本后打家劫舍。
郭盛,祖贯嘉陵,贩卖水银,在河里翻船,绰号“赛仁贵”,赔本后打家劫舍。
据他们两个交代,吕方占住了对影山打家劫舍,结果引来郭盛抢山头,两人打了十几天,不分胜败,结果宋江和花荣一过来,两支方天画戟就搅和在一起了,你说还怎么打?
结果花荣一箭之后,两个人不问青红皂白,立刻给宋江花荣磕头叫爹。
疑团1:几百个绿林集团成员厮斗了十几天,没有任何伤亡?
疑团2:既然两个人喜欢给宋江花荣磕头,这么有礼貌、好商量,为什么不早早合作?
疑团3:宋江说带他们上梁山,这两个同学立刻表现得“欢天喜地”,收拾衣服就想搬家,这也太快了吧?
一个解释,这两人已经听说宋江要去梁山,但武功低微,怕宋江不要他们,只有一个办法:表演。反正都是自家兄弟,排练一下,演得逼真点就行了。但宋江看重的,其实是两个人的形象和手里使用的装饰品。日后当了老大,有这两个家伙陪衬,我宋江也很有面子嘛。
和吕方、郭盛比起来,石勇投奔宋江的路数更厉害。从对影山起程后,宋江和燕顺带着十几个打手来到一家酒店。酒店当时很冷清,只有一个客人,却占了一个大包间,宋江于是跟这小子商量:“哥们儿,咱们换换吧?”结果这哥们儿说:“哥们儿我先来的,不换。”燕顺同学心里想:我被欺负可以,欺负我老大可不行。立马就想跟这小子动手,结果这小子狠狠地告诉他:“就是皇帝来了,我也不换,你们别仗着人多欺负我!”
燕顺生气了,举起板凳就要动手,不料,这小子亮出了王牌:“老子天下只让两个人,其余的都把来做脚底下的泥。”
而这两个人就是宋江和柴进。燕顺都要动手了,这同学却告诉对方,我有服气的人,而且服气的人是燕顺接二连三拍马屁的老大,这架还怎么打?
这个服气宋江和柴进的小伙子叫石勇,绰号“石将军”,放赌杀人之后,跑到柴进家中避难,后又跑到宋江家中,全面了解了宋江面黑身矮的特征。作为一个察言观色的专家,在宋江进入酒店的那一刻,他就决定赌一把大的。
石勇知道,但凡混的,有几个不知道宋江和柴进大名的,即便眼前这个汉子不是宋江,也能用宋江、柴进的名号唬住对方,要是输了,只能怪自己记忆力不好,下次继续努力就是。
现在我们研究一下石勇的谈话技巧:先把皇帝贬损一下,意思是我根本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二是抬出宋江和柴进的大名,然后补充说明,宋江在我心目中形象更加高大。大家想想,宋江作何感受,能遇到这么会拍马屁的人,不好好对他,行吗?
为了博取宋江的欢心,石勇还有一手。
一封十万火急的家书
对影山头,天高云淡,俯瞰秀美江山,宋江不禁感叹:梁山不远了!
此时此刻,清风山的三大寨主,青州府的三个干部,对影山的两个造型演员群情激昂,正向往着到达目的地后,开始自己广阔梁山,大有作为的美好生活。
宋江和他们的想法不一样。
现在,宋江的贴心人,加上石勇不过九个人,考虑到晁盖手下的兄弟实力,此时上梁山……
一丝忧虑掠过宋江的心头:现在去,当不了老大,可怎么办呢?
石勇同学就在这样一个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出现在宋江眼前,手里还拿着宋江弟弟宋清的秘密文件:
……父亲于今年正月初头因病身故,见今停丧在家,专等哥哥来家迁葬。千万,千万!切不可误!弟清泣血奉书。
我们来看看石勇杀人后的逃亡路线图:柴进庄上——宋江家中——孔家庄——清风寨。
大家看出点什么来了吗?从柴进家里出来,石勇应该去哪?柴进会不告诉他宋江去了孔家庄吗?可是,石勇偏偏跑到宋江家中,绕这个弯弯,难道没有目的吗?
石勇没白去,从宋江家出来,他就拿到了宋清写给哥哥的秘密文件,这时候再去找宋江,效果就不一样了:其一,石勇有和宋江一样的避难柴进庄上的苦难经历;其二,石勇到宋江家中找到了后门。试想,如果石勇没有表现的让宋清特别放心,对方会让他带家书吗?石勇从一个陌生的杀人逃犯变为了宋江家中的座上宾,公关手段可是有目共睹啊!
读书一定要细,不然我们就对不起施耐庵先生写的这部奇书《水浒传》。写到这,我要介绍一下施耐庵老先生了。
《宋史》里的水浒好汉不仅仅是一帮劫匪,而且他们主要活动在太行山上,梁山确实有人起事,但那不是以宋江为首的农民起义军。
施耐庵先生写下的《水浒传》其实是隐性写作,里面玄机重重,是高人中的高人。马克思曾认为:“杰出的小说家,他们在自己的卓越的描写生动的书籍中向世界揭示的政治和社会真理,比一切职业政客、政治家和道德家加在一起所揭示得还要多。”
施耐庵就是这样的杰出小说家,本名彦端,字耐庵,号子安,曾为元末枭雄张士诚的幕僚。张士诚就是卖私盐出身,后来风云际会,成为元朝覆没的重要力量,后兵败自杀。施耐庵作为他的幕僚,自然很熟悉张士诚这样的草莽在乱世中争权夺利的艺术境界,《水浒》中刻画的宋江等人,无不暗示了农民革命家的政治手段和权谋。
打住。
有了石勇的这封家书,宋江同学忽然想到两个造型演员的精彩表演,别以为他不会照猫画虎,请看:
宋江读罢,叫声苦,不知高低,自把胸脯捶将起来,自骂道:“不孝逆子,做下非为!老父身亡,不能尽人子之道,畜生何异!”自把头去壁上磕撞,大哭起来。燕顺、石勇抱住。宋江哭得昏迷,半晌方苏醒。
到了这个境地,谁还好意思拦住宋江回家吊孝呢?
不行,因为有个哥们儿很着急,不是因为宋江他老爹仙逝了,而是宋江一走,大伙儿没法儿上梁山了。
心机叵测的燕顺果然站了出来,并充分表现了一个流氓大亨身陷困境的沉着与冷静:“大哥,你爹死都死了,赶紧带我们上梁山吧。”
见宋江执意要走,燕顺同学又充分挖掘了两份情感资源:“大哥,你走也要见见秦明和花荣这两个兄弟!”
他们两个来了,宋江就更不好走了,这点猫腻都看不明白,还当什么老大啊,说时迟,那时快:宋江立即准备好防身武器——“挎了一口腰刀,就拿了石勇的短棒”,飞也似的独自一个去了。
宋江这样做高明得很:第一,以他对晁盖的了解,必然接纳自己的这帮兄弟,自己没去,晁盖照样好酒好肉招待,面子岂不是更大?第二,自己现在上梁山,怎么跟晁盖争锋,何况自己真正的心腹是花荣,其他人都是奔着晁盖的威名,借自己的面子去投奔的。
这就苦了这帮想去梁山大有作为的有为青年了。
宋江在晁盖那儿到底有没有面子?晁盖会不会真心收留他们?如果不收留怎么办?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闪过这些青年的脑海,花荣与秦明也没有例外。他们最气愤的是,一直很懂得拍马屁的燕顺怎么就拦不住宋江!顿足捶胸,顿作倾盆,来不及了。
花荣和秦明最终研究了这样一个周密的可行性方案——走一步看一步:
那里不容,却别作道理。
很多时候,人生就是如此,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往往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对我们这样的小人物来说,与其整天琢磨将来的远大宏图,不如走出日常中的一小步。
宋江的威名不是忽悠出来的,当林冲把宋江这些兄弟投奔梁山的消息转告给晁盖的时候,晁盖立即大摆筵席,招待来人。
危机正在逼近晁盖,不是他讨厌的朝廷,也不是讨厌他的百姓。
那一天,梁山笑语欢歌,晁盖春风满面!
置之死地而后生
在当时,一个年轻人考取了状元,自然很多人都来羡慕和嫉妒,但这个年轻人不以为然,他说:“平生之志,不在温饱!”
上梁山的这些好汉,大多图的是大碗喝酒、大碗吃肉这样的生理目标。
宋江没有这样高的生理目标,但他的精神目标很高。
在宋江眼里,人生就那么短短几十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为了理想拼一次又能怎么样,出生入死又有什么了不起?
宋江的痛苦,不是生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正是为理想抱负一展拳脚的人生境界,让宋江和这个状元一样,懂得如何拒绝苟安于世的生活。
现在,宋江回家了,但这不是久留之地,为了积攒更多的人脉,还要继续发挥赶羊上山的牧民精神。
就这样,宋江和他诈死的父亲商量了一个好去处——刺配江州。
“刺配”是宋朝统治者发明的专利,就是集刺、杖、流于一身的刑罚,是指脸上刺字,外加杖脊,而后流配充军,这是死囚免死的重要途径。
宋江上路之后,离梁山越来越近,他深知晁盖的为人,怎么办?
此刻,两个押送他的公人心里更加没底,早就听说宋江跟梁山好汉感情深厚,万一……
刘唐同学再次发现了宋江,并拿着刀砍向两个押送他的公人,千钧一发之际,宋江立刻站了出来:“且慢,把刀给我,我自己动手。”两个公人闻听此言,早已吓得胆战心惊,宋江接过刘唐的宝刀之后,迅速把刀卡在自己的脖子上,作自刎状。
两个公人懵了:宋江好狠!
刘唐傻了:难道宋江神经错乱?
宋江看到这一幕,内心微微一笑,然后十分委屈地告诉大家:“你们如果今天要拉我上梁山入伙,就是让我背上不忠不孝的罪名,那么我情愿自杀!赶紧放我去刺配之地吧,梁山我是绝对不去的。”
刘唐现在别说杀公人,就是想让宋江跟晁盖见个面都难了,退而求其次吧:“前面大路上有军师吴学究同花知寨在那里专等迎接哥哥,容小弟着小校请来商议。”
宋江的无耻,在见到花荣的那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花荣看到宋江身上扛着一个铁枷,赶紧说:“咱都是混社会的,怎么还让我大哥扛着这东西?”
宋江立即对花荣此言进行了强烈的抗议:“贤弟,是甚么话?此是国家法度,如何敢擅动!”
既然国家法度不敢擅动,宋江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给晁盖送信,为什么自己杀了人之后一路逃跑,为什么在青州杀了那么多百姓……
花荣可能搞不明白,但吴用很清楚:“我知兄长的意了。这个容易,只不留兄长在山寨便了。晁头领多时不曾得与仁兄相会,今次也正要和兄长说几句心腹的话。略请到山寨少叙片时,便送登程。”
其实,从宋江冒着生命被摧残的危险到晁盖家报信这件事上,吴用就知道,眼前这个宋江非同小可,和晁盖比起来,这个人心狠手辣,绝对是一个当一把手的好料。现在宋江上山,有晁盖老大在,他能干点什么?
晁盖自然想拉宋江入伙,有买卖大家一起干,宋江对此坚辞不受:家中上有老父在堂,宋江不曾孝敬得一日,如何敢违了他的教训,负累了他?
宋江现在把孝像卫生纸一样抬出来,这是一个非常有效的挡箭牌,不要忘了,他还有一个绰号,人称“孝义黑三郎”!但这并不能解释他为何在青州拉人入伙上梁山。好在宋江还有一手:一时乘兴与众位来相投!
这个一时乘兴的理由很厉害,它可以让人把很多不合理的东西合理化,尤其是放在有权谋的宋江那里,哪里是什么乘兴,而是乘机,乘机实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一切自然瞒不过吴用的眼睛,所以晁盖千留万留,宋江只是一个“走”字。吴用则大大方方地送了宋江一个走的人情——江州两院节级戴宗是我的好哥们儿。
有了这样的人情,宋江对此次江州之行更加有了把握,因为戴宗就是大宋朝廷集团公司特聘的,用来收拾宋江这种刺配囚犯的高级管理人员。说特聘,原因在于,像戴宗这样的小吏,实际上是没有工资的,要想赚钱,就得自己动手,吃拿卡要,才能丰衣足食。但有了吴用这层关系,宋江避免了牢狱之苦,戴宗也省去了吃拿卡要的工作流程。
宋江这一去江州,自然是千难万险,但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抱负,万水千山若等闲!这就是宋江,管你路上是虎豹豺狼,还是鹰犬狐兔,迎着痛苦坦然地冲过去吧!
置之死地而后生,要想有所成就,就应该有这样的魄力和勇气!
巧逢对手,静观其变
在拍马屁的康庄大道上,如果说燕顺曾经在清风山撒腿狂奔,那李俊就是揭阳岭一个开侦察机的飞行人员。
作为揭阳镇附近最有影响的涉黑知名人士,李俊同学自然不想错过山东绿林集团精神领袖宋江这趟江州七日游。如果把宋江搞成兄弟,日后在江湖上出入,不但有吹牛的资格,也有加盟梁山的本钱,但李俊的抱负并不仅仅是加盟梁山。
作为一个长期被梁山势力集团忽视的人才,李俊日后的归宿是最好的证明——一国之主!也就是说,李俊离开宋江后,并没有像武松等强人一样,厌恶权术斗争和刀光剑影,他带着几个兄弟继续沿着革命的道路勇往直前,并游走海外,成长为暹罗国的国主。
现在假设一下,如果我们是李俊,得知宋江来到江州的揭阳镇上,自然也想和宋江同学攀攀交情,但我们会怎么办呢?估计我们大多数人会慕名而去,给宋大哥说点恭维话而已。李俊同学和我们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深刻领会了中国古代有无相生、阴阳变化之理。
书中说,揭阳岭上的“催命判官”李立不知道是宋江同学在他的酒店吃酒,于是准备用蒙汗药、剥人凳等人道主义工具送宋江到极乐世界访问考察。就在李立准备给宋江扒皮抽筋的幸福瞬间,李俊同学及时赶到,并告知李立:正在寻找被官府押解的大侠宋江。剩下的一套就简单多了,自然是发现被蒙汗药迷倒的就是宋江,然后解救宋江,一起纳头便拜,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据李俊介绍,他和李立是揭阳岭下一霸,而且听说宋江要来江州之后,他已经在揭阳岭下这个必经之处等了五天左右了,目的自然是结识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宋江同学。既然他和李立关系如此密切,既然结识宋江也是李立的远大理想,为什么他不早早地跟李立进行沟通,而非要吃独食呢?
答案只有一个:李俊是个做老大的料。
李俊,祖贯江州人氏。专在扬子江中撑船,梢公为生,能识水性。需要注意的是,在李俊身边,始终有两个跟班,和李俊形影不离,他们分别是“出洞蛟”童威和“翻江蜃”童猛,都是贩卖私盐的商户出身。
李俊并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过人的武功,但李立也好,童威、童猛兄弟也好,早就拜服在李俊手下。和这些小兄弟相比,李俊最突出的本事是“混”,因为混得四通八达,所以消息灵通,拿到了宋江来江州的第一手资料。此外,李俊也是最懂得权谋策略的混混,为了结识宋江,他进行了周密的准备,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在“催命判官”李立手里救下宋江仅仅是一个开始。
现在我们比较一下,李俊以“救宋江”的方式结识宋江,是不是比直接去恭维一番这个和梁山渊源极深的江湖老大要合算得多?
功高莫过于救主,宋江的性命就是李俊同学给救下来的,这时候再去恭维宋江,宋江作何感想?没有救过宋江的命,然后去拜识宋江,这是泛泛之交;救过宋江的命,然后你好我好,这叫生死之交。
李俊强就强在,本来跟宋江只能是拜识一下的泛泛之交,但动了一下脑子之后,就转变成了生死之交。当然,要完成这个完美的计划也不是没有成本的,他需要一个像“催命判官”李立这样的兄弟心甘情愿地帮助他完成计划,而且还要求李立有很高的表演天赋,不然这戏就演砸了。对此,我想李俊同学比我要清楚得多。
如此看来,绿林人才的第一素质,并不是打打杀杀,更不是请客吃饭,而是要能像做文章、绘画、绣花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那样杀人于无影无形之中。
对宋江而言,仅仅李立一个人的首场演出——劫持并杀害宋江可能会骗了他的眼睛,但李俊毁就毁在,他的胃口太大了,他为宋江准备了巡回演出,而且乐此不疲。这就让宋江同学发现了一丝猫腻,而这点发现,最终让李俊成为宋江日后在梁山当上老大后,需要提防的主要人员。
我们且来看看李俊的下一幕是怎么导演的。
忍到底,狠到底
每次读到宋江流落揭阳岭这一段,总是很佩服李俊。在救宋江的光辉道路上,没有谁比他更能中头彩。
李俊作为一方霸主,自然很清楚揭阳岭附近的社情。据他救下宋江后交代:
我这里有“三霸”,哥哥不知,一发说与哥哥知道。揭阳岭上岭下便是小弟和李立一霸;揭阳镇上是他弟兄两个一霸;浔阳江边做私商的却是张横、张顺两个一霸;以此谓之“三霸”。
镇上这两个兄弟分别是穆弘、穆春,都是地主阶级出身,不但放租,还热衷于收取各种保护费。
按照李俊的解释,这三霸都是一伙的,而且都是心黑手辣的关心社会治安人员,而且都有欺生的性格特征。宋江先是因为给了打把势卖艺的薛永几两银子,惹得穆弘穆春兄弟要追杀他,宋江狼狈出逃。之后宋江跑到了浔阳江上,被张横同学劫持。此时,穆弘穆春兄弟在江边要宋江,张横根本不给面子,就在宋江性命瞬间不保的时候,李俊同学带着童威童猛及时出现,再次救宋江于万分危急之时,这是不是太巧了?
李俊显然一直注视着宋江的动向,并随时准备救宋江于千钧一发之际!
现在我们看看张横同学和他弟弟张顺的简历:
我弟兄两个,但赌输了时,我便先驾一只船,渡在江边静处做私渡。有那一等客人,贫省贯百钱的,又要快,便来下我船。等船里都坐满了,却教兄弟张顺,也扮做单身客人背着一个大包,也来趁船。我把船摇到半江里,歇了橹,抛了锚,插一把板刀,却讨船钱。本合五百足钱一个人,我便定要他三贯。却先问兄弟讨起,教他假意不肯还我。我便把他来起手,一手揪住他头,一手提定腰胯,扑通地撺下江里,排头儿定要三贯。一个个都惊得呆了,把出来不迭。都得足了,却送他到僻静处上岸。我那兄弟自从水底下走过对岸,等没了人,却与兄弟分钱去赌。那时我两个只靠这道路过日。
按说,穆家兄弟也好,张家大哥也罢,都是李俊的哥们儿,对这些哥们儿杀人如麻的特征,他不可能没有作过调查研究。既然如此,宋江要过揭阳岭,可不是简单的登山坐船等旅游项目,而是一次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凶险之旅。李俊这么聪明,对这一点难道不知道吗?知道,但他就是不说,他就要看着宋江一步步羊入虎口,然后才开始自己的拿手好戏——虎口拔牙。
我们先看看穆家兄弟向张横要逃生到他船上的宋江时,张横的表现:“我的衣饭,倒拢来把与你,倒乐意。”显然,穆家兄弟的面子在张横那里不好使。
我们再来看看李俊出场后各方的表现——
张横:“原来却是李大哥!我只道是谁来!大哥,又去做买卖?只是不曾带挈兄弟。”瞧,多给李俊面子。
穆家兄弟:“二位大哥如何与这三人(这三人是宋江和两个押送公人)熟?”都是大哥,这哥俩儿很给李俊的面子。
瞧见了吗,张横也好,穆家兄弟也好,都对李俊毕恭毕敬。李俊早已经恭候宋江四至五天了,等这么久拜识宋江,结果轻易地就放宋江上路了,而且还不告诉张、穆等兄弟要照顾宋江,他是不是神经系统不够正常?
不过,宋江更不是白给的,即便看穿了李俊这个资深导演手中的剧本,他也十分清楚,这些人都是自己日后上梁山的巨额资本,何况双方的感情交流甚洽,这帮孙子肯定会把自己的威名传播得更加遥远。
虽然受了惊吓,宋江终究没有在李俊这里吃亏,这也是宋江对李俊所作所为不动声色的主要原因。此时的宋江只是小忍而已,到梁山后他还会再忍下去,这种一忍再忍的性格特征不是因为宋江老实,有朝一日,我们还能看到宋江的另一面——狠。
饿肚子问题之“薛永”见
揭阳镇虽然险象环生,但宋江知道,自己不虚此行。他不但网罗了李俊等地头蛇,还收下了一个跟他一样浪迹江湖的兄弟——“病大虫”薛永。
薛永,祖贯河南洛阳人氏,祖父是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军官,因恶了同僚,不得升用,子孙靠卖药使枪棒度日。
薛永是一个失落感很强的人,从娇生惯养的官家子弟沦落到到去江湖上打把势卖艺的经历,让他尝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揭阳镇上,他左枪右棒,上拳下脚,一通表演之后,没一个人给钱,别说钱,连膏药都没人买,这意味着还有下一个残酷的课题需要他好好研究——《饿肚子问题之我见》。
薛永作为一个打把势卖艺的普通百姓,在屡次受到保护费问题的干扰时,不得不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同样是一双能打的手,为什么有的人,比如穆家兄弟就可以收保护费,而我就得打把势卖艺,还得不到钱?
幸好,薛永这次虽然遭到保护费问题的干扰,但这次有一个特别的观众——宋江。宋江和本地户不同,他不知道薛永在揭阳镇上没有向穆家兄弟交保护费,所以才没有人敢给薛永打赏。
宋江这个外地人,基本属于不明真相的群众。此时,宋江和雷锋同志的思想境界不相上下:
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一个人是办不了大事的,群众的事一定要发动群众、依靠群众自己来办。我一定虚心向群众学习,永远做群众的小学生。只有这样,才能做好工作,才能不断进步。(引自《雷锋语录》)
既然薛永武功高强,落魄江湖,何不把他发展成办大事的群众?于是宋江情不自禁地叫了声好(这是精神鼓励),并送出了五两银子(这是物质奖励)。建设江湖道义,组织江湖力量,仅仅靠精神鼓励是不够的,必须坚持精神文明与物质文明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就这样,宋江惹来了杀身之祸。作为以收保护费为生的穆家兄弟,最不能容忍的是有人破坏自己的权威形象。如果饶了宋江,日后再蹦出宋河、宋海,那还了得?何况,宋江这个人太明显了,他脸上刻着字,脖子上扛着枷,李俊大哥早就安排好了,让我们为难宋江,怎能让他跑了?
宋江是来体验看家本领的,一看形势不对,迅速逃亡,不幸的是,他跑到了穆家兄弟的家里。哪个酒店住户都不敢让宋江进,就穆家兄弟家让宋江进,谁说收保护费的玩的仅仅是暴力呢?这个巧合显然都是有意为之,其实比这个巧合更有意思的是,宋江在穆家兄弟家里的一段对话。
两个公人一路上陪伴宋江,对宋江的为人多少已有些了解,他们看着宋江扛这枷锁的痛苦表情,不可能不心领神会。于是在穆家兄弟家休息时,说了这样耐人寻味的一番话:“押司,这里又无外人,一发除了行枷,快乐睡一夜。明日早行。”
花荣是宋江的铁哥们儿,为了宋江,丢了正处级干部的饭碗,还把妹妹许配给了性格暴躁的秦明,这是多么够意思的兄弟。同样是出于关心,花荣在梁山上要求人们把宋江的枷锁卸下来,结果宋江以国家法度为由,义正词严地对花荣进行了批评。现在,两个公人也要卸下宋江的枷锁,宋江却不再选择拒绝了。
宋江道:“说得是。”
试问,在梁山喊国家法度的人,怎么到了公家公务员那里,偏偏要废除国家法度呢?
宋江是如此的虚伪!
写到此,我不能不佩服施耐庵先生那支犀利的笔。他说的不仅仅是小说中的一个宋江,而是两千年来,这块土地上被大多数人歌颂过千万次的英雄们。谁不夸赞宋江好,但这个被万民歌颂的及时雨、呼保义、孝义黑三郎,却是这个世界上最虚伪的人之一。
施耐庵先生为了说明宋江这路英雄的虚伪本性,还在揭阳镇安排了这样一节,可谓用心良苦。当宋江即将要被张横弄死的时候,处在绝境的宋江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他仰天长叹:“早知如此的苦,权且住在梁山泊也罢!谁想直断送在这里!”
什么国家法度,什么道义良知,什么仗义疏财,都仅仅是宋江的一张牌而已。我们应该记住的是,收买了无数人心的枭雄绝不会干舍生取义的傻事,用鲁迅先生的话说,他们是一群聪明人。
聪明人是可怕的,他最终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东西:除了人心之外,还有穆家兄弟的一盘金银,以及张横在穆弘庄上央人修的家书,而他收罗的薛永自然加入了揭阳镇上收保护费的群体之中。
揭阳镇这一章,以惊险悬疑剧开始,以大团圆剧告终,以真实的悲剧隐藏在施耐庵的笔下。
字字写来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诚哉斯言!
点中对手的死穴
人生可以后悔,但绝不能留有遗憾。后悔,是事后才产生的心理感觉,而遗憾,是因为你想做的事情,最终没有做。
有一句很矫情的话,是这么说的:最爱的人近在咫尺,他却不知道你爱他。
他不知道你爱他到底是谁的责任,当然是你的责任。
你既然爱对方,为什么不去表达,因为你没有直面生活的勇气。我最鄙视的人,就是那些把所有的遗憾都美化成生命中那意味深长的追忆和怅惋。人生最美的地方,不是你的记忆,而是你的经历。
和别的地方不同,对宋江来说,江州看上去很美,仅仅是看上去。要知道宋江的命,险些葬在江州。
从揭阳镇出来,宋江一手揣着吴用给监狱长戴宗递的条子,一手握着张横等绿林集团势力的照顾,简直是黑白通吃了。不过,随着宋江在浪迹江湖时网罗的势力越来越多,他内心升腾起的创业欲望也越来越强,而他造反朝廷的蛛丝马迹也越来越暴露。
不过,这一切还要从结识戴宗开始讲起。
一般意义上说,宋江既然有了吴用这层关系,自然就应该单刀直入,告诉戴宗:我是江湖老大,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们都是一条道上玩的兄弟,给,这是梁山吴用军师给你的信,日后咱哥俩儿互相合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但宋江不这样干。
按照当时宋朝监狱的级别,戴宗是两个监狱的领导,差拨和官营只是戴宗下面两个监狱的直接负责人。宋江很快对这两个直系领导使用了自己最拿手的绝活——送礼。两人笑纳之后,非常关照宋江。
渐渐地,这些监狱头子和狱卒“无一不爱他”,这个爱的境界就表现在戴宗前来慰问宋江的那一刻。
戴宗脑子里现在浮现出一个问号!
自他掌管监狱系统以来,一直抱着犯人有钱就让你舒服,没钱就整死你的态度,深入贯彻吃黑钱的优良传统,而且下面的工作人员工作积极主动,思想觉悟极其高尚。但这个新来的犯人,怎么到现在还不把钱给我送来,难道想找死吗?
戴宗决定亲自出马,心想:既然这样,我就找你去要,不给我就打你丫的。
按照大宋王朝非写在纸面上的规矩,作为犯人宋江要想在监狱里过得舒服一些,必须给监狱的各级领导送一份礼钱。宋江作为朝廷能吏,这套规矩闭着眼睛都能背起来,所以他把差拨、管营打点得特别到位。为什么就不给戴宗呢?不但不给,宋江还对戴宗索要黑钱的言行极其不齿,并提出了严肃的抗议。
戴宗只有采取新的手段来对付这个新来的犯人了。
很快,戴宗发出了这样的号召:“贼配军!安敢如此无礼,颠倒说我小哉!那兜驮的,与我背起来!且打这厮一百讯棍!”
话音刚落,他手底下的那些打手全跑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现象出现了,这些平日里把打杀恐吓犯人作为生存手段的监狱工作人员竟然主动发起了“非暴力不合作”运动。这明显破坏了上千年的监狱系统工作人员的职业守则,戴宗更加气愤了。
毛泽东曾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戴宗同学一看这个阵势,必须坚守自己的职业操守,既然你们不打,我不能不带头。只见戴宗拿起一根铁棍,向宋江劈面打来。宋江面对眼前的疾风暴雨,丝毫不为所动,他只说了这样一句话,戴宗同学的脑袋就开始震荡了:“我因不送得常例钱便该死时,结识梁山泊吴学究却该怎地?”
作为朝廷的工作人员,和吴用等悍匪交往是灭族的死罪,这个事实是戴宗的死穴,他能不怕吗?此刻,这个犯人到底是谁?接下来自然是大团圆结局:戴宗立刻下拜,然后一起喝酒吃饭,完成一系列吹嘘拍马的完美动作。
戴宗就像猴子一样被宋江收服了,不仅仅是因为宋江的大名,更主要的是,他发现了宋江身上有做老大的天然素质,尤其当他看到宋江收服李逵的那一幕后,更确信了这一点。
只找心腹,不找大患
宋江日后在梁山上的心腹并不多,无论是清风山,还是揭阳镇,宋江都没有买到为他卖命的人。但江州可不一样,他在这里买下了两个死党——戴宗和李逵。
李逵是一个很复杂的人物,就业务能力而言,他武功平常;就人品道德而言,他下作不堪;就家庭背景而言,他十八辈贫农出身。可是,李逵在水浒中却占尽了风头。自李逵同学在小说中出镜后,他成了施耐庵先生笔下的常青树,什么“黑旋风斗浪里白条”,“沂岭杀四虎”,“打死殷天赐”,“斧劈罗真人”……即便是林冲、武松这些《水浒》上独自做传的明星,在日后的章节中都退掉了主人公色彩,但李逵同学反而越往后出镜率越高,这是为什么呢?
在这个世界有三种人混得比较开。第一种应属龙凤之后。对这种人,著名农民革命家陈胜同学是非常不屑的,因此他提出了一种超越了血统论的先进思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应该说,这是一种泣血的追问,也是一种面对人生不公的呐喊。
遗憾的是,这个世界不是按照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的方式运作的。尤其是当暴力垄断了足够的社会资源,人尽其才就只能是一种乌托邦式的华贵构想。事实上,在一个以暴力为垄断资源的社会,只能是“龙生龙、凤生凤”。不过,即便我们不是龙凤之子,也不要太过悲观,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二种人。
第二种人就是千里马。按照韩愈先生的解释,千里马有如下特征: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就是说这个所谓的千里马胃口很大。但在韩愈先生眼里,千里马往往很不幸,即所谓——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我认为,生活中还是有很多千里马脱颖而出的,但前提是他确实是马之千里者。而千里马最终被世人认同,最关键的一条因素是什么呢?——那就是千里马要想实现自己的奋斗梦想,必须找到对你有认同感的伯乐。因为只有在伯乐手里,才会给你足够的平台让你一展身手。对千里马而言,最大的悲剧就是“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生活中有很多怀才不遇的人,他们之所以最后一事无成,最关键的是不懂得珍惜自己的竞争优势,没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勇气和魄力,最终沦落到和常人无异,甚至成为常人中的笑柄。
第三种人,他们常常一无所有,既没有有权有势的父母,也没有帝王之术,甚至他们连吃饭问题都解决不了,但他们就赢在一无所有了。
正所谓,无为,而无不为。
这种人往往具有天然的性格优势,那就是大开大合、无所顾忌,甚至到了连生命都无须珍惜的境界。
李逵就是第三种人,也就是说他是一个不要命的人,至少他比很多人不要命得彻底。
李逵并非没有自己的价值追求,他也有自己的伦理法则,那就是江湖义气——为了老大,他愿意去死。
李逵也有自己的物资追求,他希望有一天——大碗吃肉喝酒,大秤分金银。
见到李逵的那一刻,宋江知道,他要找的人终于露面了。按照小说中的介绍:看到黑李逵这样彪悍的天然绿林集团成员时,宋江吃了一惊。
得知眼前这个汉子是及时雨宋江同志时,李逵积极向组织靠拢的心理反应更让宋江多了一份自信。只见李逵同学拍手叫道:“我那爷!你何不早说些个,也教铁牛欢喜!”扑翻身躯便拜。
一看李逵这么主动,宋江自然不问青红皂白,立刻拿出十两银子,决定收买李逵同志的革命信心。这十两银子出的真是恰到好处,因为多了太突兀,少了没义气,果然,这十两银子最终换来了李逵对宋大哥的高度评价:“难得!宋江哥哥又不曾和我深交,便借我十两银子。果然仗义疏财,名不虚传!”
李逵内心也有自己严密的评价体系,而且并不影响他不要命的性格优势。
李逵真的很简单吗?
当才气遭遇骨气
李逵一直被冠以英雄好汉的形象,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遗憾的是,李逵同学在《水浒》中是这么干的:走一路、抢一路;遇一人、欺一人。至于遇到强者之后,李逵是不是抽刀向更强者呢,不,李逵表现得很乖。这在日后还有更多的例子可以说明,比如他遭遇燕青等人。
但在弱者面前,李逵是一个敢打敢干的主儿,比如他从宋江手里拿了十两银子,去赌馆里赌输了之后,一顿拳脚就把场子给砸了。之后,宋江同学想吃鲜鱼,李逵同学继续这个弱肉强食的人生法则,跑到浔阳江边,跟著名的游泳健儿张顺同学交手,并在陆地上打得张顺鼻青脸肿。
宋江和戴宗同学对李逵的作案习惯了如指掌,为了保住这个兄弟的脑袋,他们赶紧跑到江边,发现李逵施暴之后,软磨硬泡,总算让李逵放了张顺。不过,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张顺不是赌馆里放赌的小二,他外号“浪里白条”,是梁山日后著名的水军领袖。
就这样,李逵同学发生了一个由强到弱的转变。
面对李逵在陆地上的拳脚,张顺并没有屈服,他依照避其锋锐,诱敌深入的战术,重新与李逵展开了一场没有正邪之分的斗争。张顺的第一招是激将法,意思是,有本事你过来跟我到船上打。李逵立即洞穿了张顺的把戏,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于是大喊一声:“好汉便上岸来!”
谁说李逵没有心眼,他也有,但必须用显微镜去看。不过,上一次战斗得轻松胜利,可能让李逵同学有些得意忘形了,让他犯了机会主义的路线性错误,以为自己在船上也能打赢张顺。在张顺数次挑衅之后,李逵同学终于迈出了具有历史意义的一步:上船。
有的人上船是为了打鱼,李逵同学不一样,他是为了打人。这种准确的目标定位果然为他赢来了血腥暴力的场面,我将到现场为大家进行一下李逵打人事件的报道:
绿林集团讯(记者旁观者):浔阳江边发现了一白一黑两个人影,一会儿浮起来,一会儿沉下去,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公元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绿林集团资深人士李逵和张顺在一条小船上交手。在张顺的努力下,李逵同学先是以自由落体运动的方式进入江水深处,只见张顺提着李逵的双腿,冒出头来,对岸边的群众说哈喽。之后,李逵冒出来,翻着白眼的他已经沉默了。而后,李逵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沉下去。这场精彩的表演急坏了岸边的宋江,在了解到白影人和自己刚认识的兄弟张横是一奶同胞之后,他采取了攀交情的方式,告诉张顺,他哥哥张横是他宋江的朋友,从而及时阻止了白影人张顺整死黑李逵的恶毒想法。
在群众的喝彩声中,当日下午2点50分,宋江、戴宗和李逵一起与张顺握手言和,把酒言欢。
张顺就是江边一霸,这个人不但专业技术突出,还有很强的组织管理能力,像李逵这样充满了暴力倾向的社会不良人士去向江边那些小贩要鱼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因为恐惧而顺从李逵的蛮横要求,相反,他们无一不考虑主人,也就是张顺的严明纪律。在得知恐吓不能让这些小贩让步的情况下,李逵采取了暴力抢夺的方式,为自己心目中的老大宋江拿鱼。
需要注意的是,张顺以前只是一个外地的个体户,从揭阳镇到浔阳江,显然他经历了一个艰苦创业的过程,并最终注册了张顺渔业发展公司。从管理的效果看,公司发展得井井有条。
作为绿林集团的资深人士,宋江对张顺的个人能力一目了然。像戴宗、李逵等人只能是日后宋江在梁山安插的心腹,而张顺却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管理型人才。但恰恰是因为有才,张顺也就不会像戴宗、李逵那么容易收买,不然张顺耳目众多,怎么不效仿李俊,早在一旁恭候宋江的大驾光临?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决定了当宋江面临杀身之祸的时候,张顺不会以命相搏去救宋江,但戴宗和李逵要想发达起来,却必须抱紧宋江的大腿,他们这些小人物,其实别无选择。
在暴力建立的棋盘下,任何道义和良知都比不了利益这张牌,更能说明人们做事的心理和动机。
人才战略:有容乃大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像李逵这样的人,很多人可能避之犹恐不及,但宋江同学见了,却心花怒放。
如戴宗这样的人,很多人可能对他潜规则囚犯义愤填膺,但宋江同学见了,却淡定自若地和他开了一个玩笑。
容,是需要空间的。一个房子能住多少人,需要用几何办法去计算,一个人的心胸能容纳几个人,需要用什么计算?
对了,没法计算。但可以区分,那就是做人的境界,境界虽然计算不了,但依然有高下之分。
需要补充的是,容,不是忍受,而是把对方放到自己的棋盘上,按照对方的运动特性,最终促使对方做出优化自己利益格局的事。容,是自己能够接受他人,尤其是接受他人的缺陷,无论是生理的,还是精神的,只有这样,对方的优点才能为你所用。
这样说,好像还很玄,智商不够优化的同学可能略有不解,那我就让你看看神灵是怎么做的。大家都知道耶稣吧,他的做法是,有人打他左脸,就把右脸也送过去。可结果呢,耶稣虽然没有做成人间的万王之王,却让无数世人,上至王宫贵族、政治权要,中至经济和知识大亨,下至普通百姓,俯拜在他的脚下,前仆后继。
虽然我们大多数人当不了神仙,舍不得把脸拿过去让人家打,但我们可以把屁股给人家打一打嘛,要的就是这被打的积极性和创造性。
神灵介绍过了,现在我们来看看中国一流思想家、军事家、政治家兼文学家曹操同学在宽容这一人生实践中的伟大探索。
袁绍讨伐曹操时,文学青年陈琳写了一篇很赚钱的文章——《伐曹檄文》,痛骂曹操且辱没其祖宗三代,并称:“得操首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结果袁绍同学不争气,最后不但讨曹失败,还因羞恼而死。最倒霉的是陈琳同学,不过是写了一篇讨伐曹操的战斗檄文,竟然也被抓了起来。
杀身之祸近在眼前,一个让人不得其解的做法被曹操同学悄悄推出来了:“命为从事。”
陈琳不但没有死,还被曹操安排在了一个合适的工作岗位,继续他卖文为生的日子,啧啧!
当然,曹操的容人之量还不仅如此,官渡之战结束后,曹操在战利品中发现了一批下属写给袁绍的通敌书信,大家都劝他“逐一点对姓名,收而杀之”。曹操同学却不这样想,而是把这些东西付之一炬。曹操烧掉的是部下的恐惧,烧出来的,是那些部下为知己去死的信心。同样是书信,不同的处理手法,效果是大不相同的。当然这也有一个前提,就是曹操有把握让这些人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祖德兄的博客说,以德服人!这在曹操那里可不是忽悠出来的。
易经有言:厚德载物。地球是了不起的,无论是高贵的莲花,还是污秽的粪土,它都可以容而兼之。一个常识是,水至清则无鱼,只有污秽的地方,生命才容易得到生长。对地球而言,之所以在宇宙中别具一格,在于它可以藏污纳垢。对一个人而言,谁都容易亲近道德标兵,但只有包容鸡鸣狗盗之人,才能聚千万之士于自己的麾下,为自己舍生求死。
宋江的江州之行,就充分印证了厚德载物的深刻性和有效性。
戴宗虽然是一个没有成家的光棍,一个花天酒地的公务员,但还没有脱离社会常轨太远。李逵就不一样了,这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魔王,更要命的是,他还不喜欢玩潜规则。李逵日后屡次逼宫宋江,都说明这是一个无身份,有原则的人。
但终究,宋江都可以在李逵闹事的时候,化险为夷。李逵不是没给宋江带来麻烦,但宋江看重的是李逵的“恶”。他翻脸之后谁也不认,而且嗜血,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把他看成恐怖分子,都会忌他三分,但宋江却把他当成宝。
做老大,最需要的不就是这种对各路兄弟都有威慑的能力吗?宋江要做的,仅仅是树立自己的道德威信,从而让李逵全心全意为自己服务。
在处理政敌的时候,李逵是一个多么好的棋子啊。
当然,李逵不是木头,在残酷的权力斗争中,他日后也精进不小,所以没有人是不可以改变的。
浔阳江畔的传世之篇
如果你没有文学追求,却有文学天分,这可能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证据如下:
宋江,有很强的政治抱负,但粗通文墨,结果就在江州的浔阳楼上,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一次他的文学才华,并留下了自己的亲笔签名——郓城宋江作。字字生辉,句句言志,基本上把他的志向表现得一览无余,即:要革命,要做乱世枭雄。如果宋江多写点爱我中华,爱我大宋这类题材的诗词,说不定可以成为大宋一级作家,还能享受政府俸禄,然后凭借自己的手腕,搞一个作协主席当当,绝对是小菜一碟!但他的诗词明显有政治倾向问题,这就麻烦大了——被敬业的黄文炳同学发现后,逐级上报,惊动了太师蔡京。
戴宗是一个够意思的人,从蔡九知府那里了解这一情况后,他立刻施展独门特技——神行法,跑到宋江那里,把知府要拿宋江归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并表现出高超的政治智慧:让宋江装疯卖傻,然后带领一干人等,杀回头来,准备捉拿宋江。就在戴宗带人虎视眈眈地要带宋江去见知府的时候,宋江再次发挥了自幼饱读经史时留下的本领——诗朗诵:“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大人教我领十万天兵来杀你江州人。阎罗大王做先锋,五道将军做合后,与我一颗金印,重八百余斤,杀你这般鸟人!”
这首诗感动了在场的所有狱警,大家纷纷发表高见,认为宋江所言并不是事实,而且严重背离了实事求是,甚至有人认为,宋江的这番话已经可以被精神病院当做经典案例去研究了。这样一来,宋江就不适合作为反贼去跟知府大人见面了,何况宋江此时已经“倒在尿屎坑里滚”。
蔡九知府看到后,发现宋江果如众人所言,他这一关过了。但黄文炳同学不是蔡京的儿子,不是权贵的亲戚,他没那么傻,戴宗对宋江事件的汇报并没有瞒过黄文炳的眼睛,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休信这话。本人做的诗词,写的笔迹,不是有疯症的人。其中有诈,好歹只顾拿来。便走不动,扛也扛将来。”
就这样,宋江又被请到蔡九知府面前,再次进行了诗朗诵。但这次露馅了,在黄文炳的要求下,平日里和宋江交好的管营差拨等这些牢狱头子都被叫到堂上,揭发宋江日常有没有正常人的特征。这些牢头个个是见风使舵的高手,一看风向不对,立刻落井下石,把宋江平日如何正常,公示知府。知府勃然大怒,立刻命人打!打的宋江“一佛出世,二佛涅盘,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宋江同学有骨气,在严刑拷打之下,他果然把自己的犯罪事实原封不动地交代了出去。此时此刻,戴宗是无能为力了。有道是,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现在,就看戴宗同学有没有为兄弟殉情的勇气了!
写到这,要披露一个细节,戴宗第二次带着人折回头来抓宋江的时候,情急之下,他是这么说的:“事情不好了,大哥,还得抓你去蔡知府那!”可见,戴宗和宋江交厚,袒护宋江,而他手下那帮狱警也并非不明真相的群众。
戴宗和宋江的交情,自然也逃不出黄文炳的法眼。逃不出黄文炳的法眼,自然就逃不出蔡知府的法眼。但宋江作为反贼,既是蔡知府的进身之阶,更是黄文炳的进身之码,两人邀功心切,所以还需要戴宗这样的技术性人才去给蔡太师报信,以能最早盼到自己荣升的消息。于是,戴宗这个政治上不可靠的人,再入蔡知府的法眼。让戴宗去给太师报信,但内容绝不能告诉戴宗,因为报信的内容是:要宋江的命。
其实,戴宗又何尝不知道呢?事已至此,难道他还想跟宋江同年同月同日生吗?
诚信这玩意儿,不靠谱!
宋江因为在浔阳楼上写下了不朽名篇,眼看就要把自己送到断头台上了,什么富贵功名都在此时此刻灰飞烟灭。可是他能奈命运几何?就是眼前的戴宗,也让他颇觉失望,只不过,大限来时各自飞,他又怎能不懂得此时对他来说保命才是硬道理呢?
戴宗不是不知道,蔡九知府让他送的信是一把刺向宋江心脏的利刃。他有这样几种选择:
第一,劫牢。(从成本上考虑最小,那些狱警都是他的手下,在李逵同学的大力配合下,逃往梁山避难,有何不可?)
第二,到梁山报信。(成本较高,风险亦大,到底梁山老大跟宋江的关系有多铁,鬼知道。如若搬不来救兵,反而把自己回到主流社会,当监狱长的机会给葬送了。)
第三,装傻,明知那封信要宋江的命,然后再去将死的宋江面前领人情。
这三条路,最后一条是最保险的,但也是最不厚道的。这样做,宋江既不会怪他,也没有机会怪他,日后见了梁山泊吴用,戴宗还是好哥们儿。更重要的是,戴宗不但毫无性命之忧,还可以保住自己的铁饭碗,继续对流配的犯人全方位展示他全心全意为他们服务的思想境界。
戴宗的智商和人品决定了他毫不犹豫地执行了第三个选择。不仅如此,他还狠狠地忽悠了一把将要赶赴刑场的宋江:
“哥哥放心。知府差我上京师去,只旬日之间便回。就太师府里使些见识,解教哥哥的事。每日饭食,我自吩咐在李逵身上,委着他安排送来,不教有缺。仁兄且宽心守耐几日。”
行文至此,笔者不禁怒从心起:没事派人往太师府跑个鸟!那还不是因为宋江犯罪程度高。知府要让戴宗去通风报信,知道戴宗一无钱,二无人,无法到太师府那种严肃的政治场所玩潜规则。要知道,让宋江死甚至比发展大宋的GDP还要让蔡九知府在流血的仕途上进步神速,自己的儿子有政绩,蔡太师能放过吗?
唉,可惜了宋江一身抱负。
事已至此,宋江对戴宗这种把戏看得一清二楚,可还是没有放弃一丝求生的机会:“望烦贤弟救宋江一命则个!”宋江的意思,戴宗你赶紧把我私放出去算了,别给我磨唧,实在不行,你赶紧去梁山搬救兵。去找蔡太师,那是死路一条!
还是李逵实在,他虽然看不清日益严峻的斗争形势,更不清楚解救宋江的办法,但戴宗交代他安排宋江好吃好喝,他真是尽职尽责。书中说:自戴宗走后,“李逵真个不酒,早晚只在牢里服侍宋江,寸步不离。”让笔者佩服的是,他竟然为了宋江戒酒,这种把大哥的生活看得比酒色重要的态度深深地感动了宋江。
感动,有时候就是资本。李逵日后在梁山泊吆五喝六,完全是忠于宋江的个人领导甚于革命事业,甚至为自己的个人生活的崇高思想境界奠定的基础。
镜头切换,我们继续观察戴宗同学,现在大家注意力集中了,这是戴宗同学第一次展示自己的特技——神行。水浒不乏有写得很严肃的地方,就是戴宗日行一千,夜行八百。笔者不才,曾经有过三天夜行二百公里的记录,走的俺是筋疲力尽。但戴宗同学不一样,他不但不累,还简化营养结构,不吃荤。
作为梁山好汉中第一位出场的超现实主义人物,我们来看看他的装备:
腿部:绑腿膝护、甲马
脚部:八搭麻鞋
上身:杏黄衫
手中:金纸
很多驴友夸自己的装备如何彪悍,看人家戴宗,多么简陋,一点高科技含量没有,也没有从生理学、运动学入手,都是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东西。就是穿个衣服还有点特色,但不是布料,是颜色,涉黄。
装备停当之后,只见戴宗同学拿出金纸,烧完之后,就开始脚不点地的快乐旅程了。我常常想,戴宗作为梁山好汉之一,也有无数粉丝,为了传播戴宗的影响力,最好的方式是把戴宗这项特长给开发出来,做到人人都能脚不点地,人人都能日行千里。这么重要的研究课题,无论是在新设备的科研开发领域,还是在人体生物学结构的研究领域,都是十分值得尝试的。如此一来,戴宗同学不但形象更加光辉万丈,也造福了全世界的交通事业,到时候再有什么人开奔驰宝马,那就out了。
戴宗同学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现在他已经到达了第一站,并进入了一家豪华酒店吃饭休息。大宋绿林集团酒店经营者可不像现在这样,给你送几个小姐,搞点特殊服务,他们送的是蒙汗药,而且非常灵验。
看到戴宗喝完酒之后摇摇欲坠,酒店服务员没有大惊失色,而是得意地喊到:“倒了!”
不想上梁山的戴宗,不幸被梁山第一所酒店的小二用蒙汗药麻翻了。不过,不要紧,戴宗是有身份的人,身上有身份证。有大宋身份证的确实是有身份的人,仅从身份证的材质我们就可以获得准确的结论——朱红绿漆宣牌,上面雕着银字,道是“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宗”。
此外,他们还从戴宗身上获得了一封发给蔡京太师的书信,里面有“见今拿得应谣言题反诗山东宋江,监收在牢一节,听候施行”的字样。
这就让好汉们纳闷了:军师吴用不是让他的好朋友戴宗照顾宋江吗?现在怎么戴宗去蔡京那里通风报信,要搞死宋江呢?
为了给好汉们释疑,戴宗同学慷慨陈词:“自收到吴用的信后,我和宋江大哥的感情迅速升温,恨不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自从他题了反诗之后,我更是夜不能寐。现在知府让我去东京给蔡太师送封家信,蔡太师是何许人也,如果我打通他的关系,何愁宋江大哥不脱离苦海?但没有想到,蔡九知府竟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境,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戴宗带着凛然之气出现在梁山聚义厅时,他的这番高论赢来了无数好汉羡慕且尊敬的目光。既然你戴宗那么够意思,好,那就有劳了!
吴用怎么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呢,他要的就是戴宗同学的即兴表演。看戴宗表演结束后,吴用同学也报以热烈的掌声,然后看戴宗毫无防备,一招“鸭子上架”,立刻把戴宗逼到了人生的死角。
只见戴宗颤颤悠悠地接过一封假信,里面是蔡京同学的批示:不要伤害宋江,押送他到东京,交给我发落。
在众多的好汉面前,戴宗是不想接也得接,想接,更得麻利点。接了之后,戴宗的选择空间就更小了。如果他背信弃义,投靠知府蔡九,可能梁山好汉饶不了他。可让他拿着这封信去骗蔡九知府,胜算的希望也不大,别说蔡太师的府衙了,就是东京,戴宗都没去过。
好心痛,怪就怪戴宗同学没有生在好时代。如果生在新时代,即便没有去欧美公费考察的机会,还不能去首都搞搞公费旅游吗?可惜,大宋官僚系统没有这些项目,一旦蔡九知府较真,戴宗所有保全自身的手段,终究是一个“流水落花春去也”。
即便他谁也不鸟,逃到江湖之上,一样是凶多吉少,因为不但官府那里他犯了渎职罪,江湖那里,他还犯了不够意思罪。
怎么办?
高风险,往往有高回报。给蔡九知府传假信尽管风险很大,但回报也不小,一旦对宋江有救命之恩,日后自己走投无路,浪迹江湖,那都是响当当的“道德资本”。
戴宗,你拼了吧!(分析到这里,急的我都恨不得去梁山旅游区鼓励鼓励戴宗了。)
但戴宗不能着急,考虑到飞腿的威力,他得算好时间差。在知府面前,戴宗顺利过关之后,还获得了二十五两银子的赏钱。蔡九知府喜不自胜(因为傻),戴宗同学胆战心惊(因为奸),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一小步。
果然,黄文炳同学详细了解了戴宗的汇报过程和书信内容之后,向蔡九知府发出了掷地有声的质疑:“方今天下盛行苏,黄,米,蔡,四家字体,谁不习学得些?只是这个图书是令尊恩相做翰林学士时使出来,法帖文字上,多有人曾见。如今升专太师丞相,如何肯把翰林图书使出来?更兼亦是父寄书与子,须不当用讳字图书。令尊太师恩相是个识穷天下高明远见的人,安肯造次错用?相公不信小生之言,可细细盘问下书人,曾见府里谁来。若说不对,便是假书。”
蔡九知府虽然智商不够,但喜欢接受批评与自我批评,黄文炳的一番话让他茅塞顿开。于是,他立刻派人把戴宗叫回来,并细细追问戴宗去太师府一日游的经过。戴宗同学毫不含糊,抱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告诉蔡九知府,是天黑的时候去的,所以从哪个门进,从哪个门出都不清楚,尽管他知道知府关心的是接待他的人是老是少,但戴宗对此毫不理会,而是反问知府:“那人是不是长了胡子呢?”
就这样,一个严肃的审讯变成了一个学术性研究。其实这种转变在中华大地早已见怪不惊。话说某楼倒掉,就被专家解释成一个地理运动学问题,可谓与戴宗同学有异曲同工之妙,让人不禁连发感慨:由古及今,真理为什么总是一脉相承!
戴宗其人,值得多费笔墨,他虽然是宋江日后的死党,不是因为信念,也不是因为感情,仅仅是出于利益格局。在脸厚心黑加胆小这门过硬的学问上,戴宗不比任何人次,这是宋江欣赏他的一个因素。
好了,江州问题就此结束。
“被逼”是一种优雅的姿态
对宋江来说,上梁山偷梁换柱,重新洗牌,已经是时候了。
发配到江州之后,宋江的活动范围很小,除了把戴宗和李逵列入队伍,已经没有什么其他积极向组织靠拢的人员了。
此时,宋江的资源是:
第一,有一个强大的根据地——梁山;
第二,有一个足以架空晁盖的队伍——发配之后,他网罗的那些人马;
第三,有足以让他的号召力远远凌驾于晁盖之上的江湖威名——及时雨、呼保义和孝义黑三郎。
宋江要想成就一番事业,必须用自己的威名打捞江湖大佬,然后进入梁山根据地。完成这个目标,他需要做的是:如何把那些梁山预备役变成现役,这个仅仅靠游说,是很有难度的。
古之成大事者,天时、地利和人和,三要素缺一不可。人和是可控的,唯天时和地利,全靠命运的赏赐,而命运的赏赐,其实比我们自己的努力要重要得多。命运对大人物来说,常常是一个奇怪的东西:让你绝处逢生。
宋江的绝境,在戴宗等人阴差阳错的配合下,来了!
现在我们看看施耐庵先生安排的现场:
六七十个狱卒早把宋江在前,戴宗在后,推拥出牢门前来。宋江和戴宗两个面面相觑,各做声不得。宋江只把脚来跌,戴宗低了头只叹气。
宋江对黄文炳可谓恨之入骨,他没事陪蔡九知府远嫖近赌,不照样升官发财,竟然搞什么要人脑袋的精神鉴定!
神经病本来是一个中性的医学用语,但我们中国人的智慧特征愣是把这个中性词演化成了贬义词。但这个目前还不够彪悍,最彪悍的是对命悬一发的宋江来说,人们承认他是神经病,已经成为他传奇人生的最大梦想。
在著名精神病鉴定专家黄文炳的亲自谋划下,这个梦想破碎了,随之而来的,是宋江和戴宗两人人头双双落地。戴宗是小人物,宋江就不一样了,其实不但我这么看,连命运都这么看。
就在刽子手行凶的瞬间,李逵同学出马了。首先,他从半空中落了下来,落下来之后,人们发现他是一个拿着两个板斧裸奔的前卫少年。非但如此,他还配有十分精致的音响效果:大吼一声!
与此同时,李逵手起斧落,两个人头落地,死的当然不是宋江和戴宗,而是“杀人无数”的刽子手!
这个场景让蔡九知府愤怒了。作为一个普世价值的推崇者,在对待自己生死的问题上,他选择了优先逃跑。现场登时大乱,埋伏刑场上的梁山好汉和李逵并做一处,杀将出去!
救宋江是晁盖的主意,也是吴用的想法,所以:这一行梁山泊共是十七个头领到来,带领小喽一百余人。可见,晁盖是拼了血本也要救宋江的,但他不知道,宋江上山不是为了劫富济贫这样的社会理想,而是为了梁山的实力和位子!相比较而言,吴用同学很清楚,他日后必将与他的第二合作伙伴宋江携手前行,开始浪漫而默契的长期性配合。
“劫法场”这一节,有两个感人的瞬间:
其一,士,为知己者死——李逵做到了!
宋江当时真没看走眼,别说给李逵十两银子,就是一百两,一千两,仅凭独闯虎穴、万死不辞的救人态度就值了。
其二,好汉,为朋友两肋插刀——晁盖做到了!
救宋江是一个很复杂的课题,需要投入巨大的资本和精力,晁盖带人不远千里劫法场,且仅仅是出于纯粹的情感需要,没有任何利益和政治动机,也够了。
在宋江这漫长的一生中,真正遭遇生死的危险瞬间,就这么一次。最痛苦的时间,最痛苦的地点,往往潜伏着开天辟地,扭转乾坤的机遇。恰恰是宋江被命运翻弄,被逼到生命边缘的时候,让他这个已然是各个阶层、帮派土匪的精神偶像变身为现实里的核心领导。
就是因为要救他这个“崇高”的政治人物,才使各门、各派、各山头获得了团结协作的理由!
就这样,宋江同学得救了,而且他那个绰号里隐藏着的伦理危机,也被“逼”这个字化解掉了。口口声声说孝顺父母,说报效国家的宋江,再不必为日后上梁山找新的理由了!
无路可走的宋江,别说上梁山,就是上访,也无可无不可。
很快,晁盖心安理得了;接着,李逵快意恩仇了;再接着,戴宗感慨万千了;而后,揭阳岭这些未纳入梁山系统的好汉可以上梁山了。
宋江一旦劈开枷锁,犹如蛟龙出海,大鹏展翅,对不起,他要沧海横流,尽显英雄本色了。
最高兴的是吴用,号称“加亮先生”的他,因为一切尽在掌握,正在捻须微笑。
站对队伍很重要
宋江在江州牢里监押,身在浔阳江畔的张顺不是不知道。
但怎么办才好呢?
论实力,就是把揭阳岭的绿林集团势力都叫上,去劫狱也风险丛生。
张顺非常清楚:戴宗要想放宋江,不是一件难事,为什么迟迟没有动静?
有一件事情,张顺只能推测:梁山兵强马壮,劫法场有难度,但毕竟干得了,但他们干不干呢?
救不救宋江,的确是一道难题。
张顺经过苦思冥想,终于找到了答案:有实力的时候,我们要的是结果,如果没实力的时候,大家在乎的是态度。
凭借这个答案,张顺立刻整理出这样几个问题:
第一,宋江是有威名的人。
第二,梁山也好,戴宗李逵也好,救不救宋江目前是一个未知数。
第三,张顺拉上揭阳岭的各位老大也不具备救宋江的实力。
第四,不救宋江,江湖上传出去,说不过去。
第五,进行救宋江的豆腐渣工程:表面上要真救,实际上真不救。
张顺的态度不是一般的好,为了保住自己够义气的形象,他迅速发出了揭阳岭绿林集团的召集令,并带领大家巡游在浔阳江边五个昼夜。这一百二十个小时,他们顶严寒,应酷暑,充分发挥了绿林集团成员不怕蚊虫叮咬的优良传统,集中表现了绿林集团成员“拒腐蚀,永不沾”的思想觉悟。
张顺的态度开始发生变化了,原因在于:梁山好汉已带领宋江杀出城外,宋江被监押,不但李逵想跟政府单挑,而且梁山人马也大批下山,此时,得来点真格的了。
正当宋江面对浔阳江的滔天巨浪一筹莫展的时候,张顺带领这些很有觉悟的揭阳岭绿林集团成员及时出现在浔阳江上。弄潮儿在涛头立,扁舟三叶,分别站着:张顺,张横,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威,童猛!
需要上船的人也不少,除了宋江、李逵和戴宗之外,还有:晁盖、花荣、黄信、吕方、郭盛、刘唐、燕顺、杜迁、宋万、朱贵、王英、郑天寿、石勇、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
现在我们看看这些人的势力构成。
和宋江近的共十八人:戴宗、李逵、花荣、黄信、吕方、郭盛、燕顺、王英、郑天寿、石勇、张顺、张横、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威、童猛!
和晁盖近的共七人:杜迁、宋万、朱贵(前面三位的老大是林冲干掉的,对晁盖有多近,尚难把握)、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这五位是晁盖死党)。
感情是需要磨合的。
张顺及时出现之后,发现宋江有这么大的道德感召力,立刻决定出手救宋江,这种想法很有代表性,他代表了揭阳岭派每个人的真实想法:既然梁山为救宋江倾巢出动,可见宋江这个人多么有用。既然宋江这么有用,保护宋江就应该像保护大熊猫一样,是每个人义不容辞的责任。
看到张顺等人大义凛然,雪中送炭的豪举,站在晁盖背后的那些离宋江更近的人自然会想:宋大哥就是不一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晁盖也不是木头人:宋江兄弟的人品,真不是优秀作品可以塑造出来的。
唯一特别的是一个没有太多想法的人,那就是找到舞台的李逵,别人把厮杀看成暴力,他把厮杀看成游戏。面对官府的刀枪剑戟,李逵兴奋了,他总是第一个冲出来,并用嗓门自配音响效果。
有这样一个为宋江卖命的人,宋江的威望指数迅速飙升。各位好汉,你们还犹豫什么,再慢点,思想觉悟就有问题了,还是跟着李逵一起杀将过去吧!
果然:众多好汉们一齐冲将出去,杀得那官军尸横遍野,江水尽染,直杀到江州城下。城上策应官军早把擂木扎、炮石滚将下来。官军慌忙入城,关上城门,好几日不敢出来。
此时此刻,出身大地主家庭的穆家兄弟晓得,该他们给宋江献殷勤了,谁叫老子家里有钱。
成本这个东西,真是越多越好,就是加入草莽集团,也要讲究实力。尽管穆家兄弟没有李逵那种不要命的勇气,但他们有钱,刚从虎口出来的宋江最需要的是什么?各位梁山好汉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休息,是酒肉,是招待他们的热情。就这样,宋江一行全部跑到穆家庄避难。
“劫法场”一节,宋江是一个观察者,他密切地注意着各个利益集团的心理动向,并为自己迅速走上梁山一把手的领导岗位,进行着深谋远虑。
阴谋、阳谋必不可少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一个义字,让宋江在江湖上,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他出手阔绰也好,救人危难也好,到底是因为义,还是因为不义?
看一个人,不仅仅要看一个人遵守的道德规范,我们要穷本溯源,看他在追求什么?一个人的追求,最终决定了这个人的出牌方式。
宋江出手阔绰也好,救人危难也好,不是因为他有一副菩萨心肠,而是他想收买人心,为其所用,日后东风一遇,就可化龙而起。
为报宋江当年的通风报信之恩,晁盖千里迢迢,带领梁山骨干力量,到江州血洗法场。这个恩情,和宋江当年救晁盖相比,强之百倍。以晁盖的实力,即便宋江不报信,朱、雷二都头难道不懂得送晁盖人情?
应该说,到了现在这一步,感恩戴德的应该是宋江,而不是晁盖。可是,这不符合宋江的性格逻辑。
穆家庄此时灯红酒绿,各位英雄救驾有功,推杯换盏,喝的正兴时,只见刚从虎口脱险的宋江突然站起身形,发表了如下可耻的言论:
小人宋江,若无众好汉相救时,和戴院长皆死于非命。今日之恩,深于沧海,如何报答得众位!只恨黄文炳那厮,搜根剔齿,几番唆毒要害我们,这冤雠如何不报!怎地启请众位好汉,再作个天大人情,去打了无为军,杀得黄文炳那,也与宋江消了这口无穷之恨,那时回去,如何?
注意:宋江的发言对象是大家,而不是晁盖。没有晁盖带领梁山人马,宋江必成官府刽子手的刀下之鬼。去江州劫法场,是真正的虎口拔牙,晁盖为了宋江,已经拼了老本。何况,晁盖贵为梁山之主,无论是从个人感情,还是从江湖威望,宋江若想重新杀回江州,他都应该跟晁盖先商量商量。
何况,为了发泄一己之恨,让数百名兄弟再入龙潭虎穴,出生入死,这种行为,对宋江来说是义气,对这些兄弟来说,可真的很不义气。晁盖不是宋江一个人的大哥,还是手下很多兄弟的大哥,这个险,他不能冒!
对宋江的这番愿景,晁盖站在全体绿林集团成员的利益立场,发表了义正词严的抗议:
我们众人偷营劫寨,只可使一遍,如何再行得?似此奸贼已有堤备,不若且回山寨去,聚起大队人马,一发和学究,公孙二先生并林冲,秦明,都来报仇,也未为晚。
晁盖这番话,合情合理,而且用未来的许诺,给足了宋江的面子。晁盖的意思,不是不给你宋江报仇,是现在没必要冒险。事情到了这一步,宋江该让步了吧?
会让步就不是宋江了,明明是一个不合理的要求,但宋江绝不放弃自己报仇的追求,于是他把自己的请求转换成要求——只是趁这个机会,便好下手,不要等他做了准备。
这个机会为什么好呢,宋江拿出了两个论据:
第一,山遥路远;
第二,江州必然申开明文,各处谨守,不要痴想。
在场的各位好汉,除了李逵,可能都知道这个要求太过分,而这两个论据更是站不住脚,山遥路远是事实,可大家这么老远来救你,你忍心让大家为了你泄泄私愤,再次往钢丝上走?何况事发之后,官府早已如惊弓之鸟,现在的防备是严密,还是懈怠,还用明说吗?
但是,谁去捅破这个窗户纸呢?如果说不给宋江报仇出气,大家面子上过不去。说给宋江报仇,又显得自己思想觉悟太鹤立鸡群了。怎么办?
没事,宋江有好兄弟,早就想让宋江当老大的花荣跳了出来,告诉大家:“宋江大哥说得有道理。”
所谓的道理,有时候就如同花荣这个夹带私货的支持一样,不需要理性分析,只考察人气指数。
什么是兄弟,当你错了,依然站在你的立场上的,就是兄弟。什么是道理,当你错了,依然有人支持你的,就是道理。
花荣的话如暗夜里的明灯,为大家指明了前进的方向——支持宋江!
可以想象,晁盖当时的脸色是多么的难堪,老大当到这个份儿上,是应该反思反思了。
但花荣熟视无睹,把宋江的要求迅速转化为实施报仇计划的具体行动方案:
只是无人识得路径,不知他地理如何。先得个人去那里城中探听虚实,也要看无为军出没的路径去处,就要认黄文炳那贼的住处了,然后方好下手。
事已至此,晁盖只能“无可奈何花落去”了。晁盖的支持率在这一刻迅速下降,宋江的人气指数则迅速飙升。
宋江这么做,可不仅仅是为了杀一个黄文炳吧?
梁山越来越近了,作为一个优秀的基层高级政工师,宋江充分发挥自己的专业优势,马不停蹄地对晁盖进行引导。但他可能不知道,晁盖是一个接受能力很强的人,他不但笑纳了宋江对梁山的发展规划,还有更进一步的举动:让位!
梁山聚义厅前,众好汉神情凝重,是打劫这个神圣的使命,让他们从五湖四海走到了一起。现在,大家要在聚义厅前庄严地宣誓:为梁山的打劫事业奋斗终生。
宣誓完毕,看着下面作风严谨、工作踏实、体健貌歪的各路好汉,晁盖那种唯才是举的责任感油然而起。他认为,如果不是当年宋江给他报信,让他赶紧亡命天涯,梁山肯定不会有今天这样的规模——“当初若不是贤弟担那血海般干系救得我等七人性命上山,如何有今日之众?”
面对晁盖的热情相邀,宋江充分发挥了拒绝诱惑,步步为营的战略思想,以坚持真理的精神,有理有据地对晁盖的提议进行了反驳,几次交锋之后,迫不得已的宋江只有拿出铁的事实,让晁盖放弃让位的想法。
这个证据太神奇了,我们看看:
“仁兄,论年齿,兄长也大十岁。宋江若坐了,岂不自羞?”
语言真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它不但可以隐藏着理性的逻辑,还可以饱含着各种复杂的感情。这样,事实就可以隐藏在语言中。这句话听起来多么婉转动听,多么友善和气,但事实是残酷的。我们若将这句话中宋江拒绝当老大的感情色彩剥离,去看一个没有被加工的事实:那就是晁盖比宋江大十岁,所以宋江不当梁山寨主。
这个证据足以让晁盖暴跳如雷,但晁盖不但没有生气,还继续就让位问题和宋江进行了深入的交流。由于宋江坚持拒绝这一邀请,晁盖只能作罢,并因此更加热爱宋江这样一个不好权势的好兄弟。
就这样,晁盖继续在梁山领导人的道路上阔步前进,宋江成为梁山的二号人物,吴用和公孙胜两个知识分子分别成为梁山的三、四号人物。
革命的首要问题是分清敌我,内部斗争的首要问题是分清亲疏远近。
梁山核心领导层确立之后,对老大的位置垂涎三尺的宋江开始了内部斗争的第一步——拉帮结伙。
不能不佩服宋江的脸皮,晁盖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开始了自己的派系安排:
“休分功劳高下;梁山泊一行旧头领去左边主位上坐,新到头领去右边客位上坐。待看日后出力多寡,那时另行定夺。”
面对这种毫无情理的安排,晁盖沉浸在兄弟之情的喜悦中,吴用对新主人宋江暗翘大拇指,公孙胜则悄悄地沉默了。最配合宋江的,是台下的众人,大家纷纷就这一安排表示热烈的支持,并报以经久不息的掌声。
现在,大家再看看新旧势力对比:
左边:林冲、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迁、宋万、朱贵、白胜(九人)。
右边:花荣、秦明、黄信、戴宗、李逵、李俊、穆弘、张横、张顺、燕顺、吕方、郭盛、萧让、王英、薛永、金大坚、穆春、李立、欧鹏、蒋敬、童威、童猛、马麟、石勇、侯健、郑天寿、陶宗旺(二十七人)。
左边的林冲是前朝遗老,为晁盖成为梁山领导人起了决定性作用,竟然被排斥在核心领导层之外,而晁盖对此一无所觉,林冲会高兴吗?就记得宋江对你的救命之恩,我火并王伦,背着骂名,你晁盖不管不问?
宋江对刘唐和三阮有过救命之恩,让他们在晁盖和宋江之间作出立场上的选择,很难。
杜迁、宋万和朱贵都是前朝遗老,对第一代领导人王伦旧情未去,又怎么可能对晁盖死心塌地。何况此时宋江咄咄逼人,形势顺流而上,又怎么能让他们不投向宋江这棵大树的怀抱?
至于白胜,晁盖即便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人单力薄,还曾经做过叛徒,出卖过朋友,又能如何?
至于右边这些好汉,无疑不跟宋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尤其是花荣等清风寨势力集团,真是个顶个的好兄弟,怎么说他们都在梁山逗留许久,竟然不要工龄,积极要求重新填写入职申请,他们用意何在?
宋江就这么一招,让晁盖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宋江上梁山,代表了最广大梁山好汉的根本利益,是梁山跨时代发展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在我们即将欣赏梁山在宋江手里如何发展壮大的时候,有必要对梁山进行一下历史性回顾。这就是所谓的继往开来。
事实证明,要发展,必须尊重历史,必须尊重传统,但又要有所突破。对梁山的历史性回顾,不是去瞻仰梁山历史上创造的灿烂文明成就,而是去了解梁山发展的优势和劣势。
读读公司史,辨清大形势
前任领导王伦的寂寞
前宋江时代可以分为王伦时代和晁盖时代两个阶段。
所谓英雄惜英雄,好汉识好汉!
世人往往是事后诸葛,所以像王伦这样的英雄,常常被埋没甚至被看扁。同学们,王伦真的有梁山好汉眼中那么衰吗?
铁的事实是:在王伦之前,梁山仅仅是一个驴友们心向往之的圣地。但王伦之后,梁山在政府极其不配合下,充分发展了第三产业,短短半年,就成长为一个员工千人,营业额稳定上升的实力派企业。
补充一下:这家公司的招聘风格独特,十分尊重人才,所以一般不需要考察对方的学历和职业经验,目前很多员工一字不识,但个个身手不凡,脾气暴躁,管理难度可想而知。
但你们知道吗?王伦仅仅是一个知识分子,而他的团队,都是游手好闲、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梁山是怎么在王伦手下经历了一个从无到有,从小有到壮大的过程?而这些亡命之徒又是怎么在王伦的管理下,纪律严明、战斗有力的呢?
一个小肚鸡肠的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能做到这一点吗?
王伦,非著名知识分子,梁山股份有限公司创始人,首席执行官。
亲爱的朋友们,如果现在有人给你递过来这样一张名片,你会不会觉得有些烫手?
正因为王伦有这样传奇的经历,著名传记作家、网络无名小卒、斧头帮顾问抓住广大读者渴望成功的心理特征,远赴《水浒》这个看不见的江湖世界,拿到了王伦成功的第一手心理资料,请大家过目。
王伦告诉笔者:作为一个有追求的知识分子,他渴望的生活是——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不过世事难料。尽管他学习成绩优良,也没有沉迷网络游戏,但怀抱着为天地立心的学术抱负的他,奈何临场发挥不理想,几次考研落榜,巨大的心理落差让王伦十分颓废。冲动是魔鬼,王伦最终放弃了学业,在就业压力大,前途渺茫的背景下,和非资深流氓人士杜迁走到了一起。
王伦认为,自己生命中的转折点,就是跟杜迁去找大学同学要小费的时候发生的。当同学甲在杜迁面前胆战心惊的把二百两银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杜迁手里的时候,一种强烈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从此,他和杜迁紧密地走在了一起,并拓展了打劫、敲诈、盗窃等一系列“致富”手段。最终,因为被公安机关注意,逃到了江湖大哥柴进家中,并确定了上梁山创办打劫集团的伟大构想。
秋风萧瑟,离开柴进家的那一天,回顾自己的半生,王伦感慨万千,并吟下这样的千古绝句:
大树无枝向北风,千年一泣思英雄。浮生到头皆是梦,男儿何必尽成功。
王伦认为,读书入仕才是他的人生正道,是应试教育体制让他的追求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花。
鲁迅先生说得对:可怕的不是梦想实现不了,是梦醒后无路可走。
当王伦放弃了应试教育后,他发现:“除了打劫,我还能干点什么呢?”
和其他的打劫人士不同,王伦打的不是劫,是寂寞,是功业难成,是志气难纾啊!
愤青后的王伦,把自己的管理天分发挥得一览无遗。
第一,他把梁山作为事业发展的基地。梁山地域广阔——方圆八百里,山高水险——“中间是宛子城,蓼儿洼”,易守难攻,可持续发展潜力大。在打劫集团如雨后春笋般发展的大宋晚期,这充分说明王伦在选择创业地点的时候,作了多么充分的市场调查。
第二,引进正规部队的管理体制,特别是正规特种部队的侦查和通信手段。这既是梁山发展的要求,也是王伦的英明所在。这一点,林冲在刚入山时,就完全被他的管理手段震惊了。证据如下:梁山酒店的总经理在天没亮的时候,取出一张鹊画弓,搭上那一支响箭,觑着对港败芦折苇里面射将去。很快,芦苇泊里,三五个小喽摇着一只快船过来,径到水亭下,接林冲上梁山(管理严格,令行禁止,不同于一般的绿林集团)。林冲对此十分好奇,问明白了之后,羞涩得默默不做一语。身为八十万禁军教头,竟然连这点侦查和通信常识都不懂,可见他仅仅是一介武夫而已。
王伦的这两个选择,顿时震慑了附近的流氓团体,同时也吸引了大批人才,比如阮氏三雄。他们不但连去梁山水泊打鱼都不敢了,同时还萌生了投靠王伦的梦想,只是恨自己无人推荐。
第三,注重团队内部人事结构的稳定,这一点,要等林冲同学上山之后再说了。
牛人林冲应聘被拒的真相
王伦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就毁在了林冲的手里。
林冲没来之前,王伦的公司规模不断扩大,事业一直蒸蒸日上。但王伦治下的梁山,有着无可弥补的人事结构缺陷。尽管王伦做大了梁山,但他手底下没人,仅仅有杜迁、宋万两个副总经理,这显然不够。但如何引进人才,引进什么样的人才呢?
王伦心里很清楚:梁山这样的公司,来投靠的大多是社会上劣迹斑斑的人、游手好闲的人、坐吃山空的人,真正的人才并不多。但即便人才来了,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对方是否服从管理。
假若引进人才成了引狼入室,那还不如限制梁山规模呢!王伦希望把梁山做大,但绝不希望引狼入室、鸠占鹊巢。但是,如何才能保证上梁山的人才无法鸠占鹊巢呢?王伦已有思量:第一,这个人必须是他自己找的,跟他有旧交,正所谓知根知底;第二,引来的人才能够保持梁山各部门主管的势力均衡,不能一枝独秀。
就在梁山需要调整人事结构的时候,林冲来了。
林冲,大宋朝廷的八十万禁军教头。这样的职业经历,对发展梁山这样的公司来说,其潜在的力量是难以估计的。何况,林冲也是一个有追求的人,他自视甚高,不但能武,而且习文:
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
江湖驰誉望,京国颢英雄。
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
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诗言志,一个想威震泰山东的人,能甘居王伦之下吗?
作为公司的创始人,王伦当然有理由拒绝林冲的求职要求,但遗憾的是,林冲背后不仅仅有一个光辉耀眼的职业经历,他还有曾经接济过王伦的柴进同学的人情。
林冲不是一个普通的求职人员!
这样,拒绝林冲入职,就变成了一个技巧性很强的工作。
既要顾及柴进的人情,又要拒绝林冲,王伦着实动了一番心思,并实施了“三步走”的伟大计划:
第一步,热情款待。林冲上山之后,王伦举行了隆重的招待仪式,公司高管倾巢出动,对林冲温言软语。
第二步,重金礼遇。酒席结束后,王伦拿出了五十两白银和两批丝绸,这对一个普通员工来说,相当于十几年的收入。然后告诉林冲:“小寨粮食缺少,屋宇不整,人力寡薄,恐日后误了足下,亦不好看。略有些薄礼,望乞笑留。寻个大寨安身歇马,切勿见怪。”不是不给柴进人情,不然怎么白白给林冲五十两银子,但我这里发展空间小,请另谋高就,这个理由够充分吧?
第三步,纳投名状。杜迁和宋万显然没有王伦的高瞻远瞩,所以不懂得跟王伦打打配合,在他们一致要求留住林冲的时候,王伦拿出了绝技,限林冲三天之内,杀一个过路之人。借电影《投名状》的传播效应,这三个字想必大家都明白了。
现在,我们详细介绍一下王伦第三步的设想:安排亲信跟随林冲,让林冲定向去杀过路之人。这样,林冲往东山去的时候,就在东山设置障碍,不让路人经过。一旦人多了,也可以放过去,林冲自然不敢下手。安排妥当之后,林冲同志的打劫变得十分不顺。
第一天,林冲一个人也没遇到。第二天,林冲一下子遇到三百多人,没敢下手。第三天,林冲按照小喽的指示,来到东山的林子里埋伏。一直等到日落西山,林冲准备收工,另谋高就的时候,他突然眼前一亮:感谢上苍,林冲遇到了两个人,下手的机会来了。
难道是王伦没有对路人做好围追堵截的工作吗?
非也!王伦一直密切注意着林冲的一切动向,所以当这两个人进入王伦的视野时,他的脸上浮出了外人难以觉察的微笑。他告诉手下人,放这两个人到林冲埋伏的地方。
看官,王伦头脑发热了吗?没有,这两个人非同一般,确切地说,是这两个人中有一个人非同一般,他就是《水浒》中最著名的官迷——“青面兽”杨志!一场恶斗近在眼前,小说中是这样描写的:
此时残雪初晴,薄云方散(把恶斗的场景描写得如此美轮美奂,施耐庵真神人也)。溪边踏一片寒冰,岸畔涌两条杀气(将如此美景又切换成杀气腾腾的战场,这种笔法让笔者更加佩服施耐庵老先生)。一往一来,斗到三十回合,不分胜败,两个又斗了十数合。
就在林冲和杨志斗得难解难分时,爱惜人才的王伦同学充分发挥了人道主义精神,及时阻止了这场火并。
王伦知道,梁山的人事结构有望突破了,杨志和林冲不分上下,都是朝廷里的一号人才,若能把他们两个聚拢在自己的公司里,一方面可以让双方彼此挟制,另一方面又可以让他们为发展梁山作出难以磨灭的贡献!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不错,王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他下定决心改变梁山人事结构的时候,计划不幸落空。最终,不但梁山发展的大业没他鸟事儿,就是连他的性命,也因此身首异处。
太执著的理想,叫做负担
追求让人奋进,有时候也让人迷失。于是,人类历史上出现了财迷、官迷、以及追星迷等各种五花八门、啼笑皆非的人物。
通过追求可以得到的东西,叫目标;通过追求得不到的东西,用佛教的话说,叫我执。但世事如棋,人生无常,有时候即便你有条件得到,却没有运气得到,这个时候,最好的选择是达人知命,安详地接受命运对你的安排。但如果他就是不知命,非要跟命运决斗呢?
现在,站在王伦面前的杨志,就是一个有条件去追求仕途酣畅、美丽人生的人,同时他也是一个决意要跟命运抗衡到底的官迷。
杨志,外号“青面兽”,年纪小时曾应过武举,做到了殿司制使官。
从个人能力上看,他专业素质强,不但在战场上能冲锋陷阵,而且在“涉黑”领域,也是远近闻名的知名打手。
从个人背景上看,他的家世虽然说不上权贵豪族,但亦是名门之后。在一个以忠孝节义为伦理标尺的时代,杨志这样的人,简直就是时代的政治偶像。大家一定都知道“杨家将”的故事,杨志就是杨家将的后代,也可以说是金庸小说中神雕大侠杨过和小龙女的前辈,他这样一个根正苗红的人,在大宋做官,按理说是好风凭借力,送他上青云,仕途之顺利通畅可想而知。
不凑巧得很,杨志在给皇帝当保镖的时候,不慎把皇帝心爱的花石纲陷落黄河,丢了皇帝的东西,回去还怎么交差?没关系,他虽然未必把三十六计揣摩个透,但走为上计还是可以无师自通的,于是杨志畏罪潜逃。
王伦也是一个有意仕途的人,所以年轻的时候,早就把杨志作为自己奋斗的偶像看待。自然,杨志畏罪潜逃这样轰动性的政治事件,逃不出他那追星的双眼。
想当年,王伦进京考试,再次名落孙山,在他灰心失望地走在东京街头的时候,突然远方来了一大队人马,为首一员武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气宇轩昂地从千万人之中骑着骏马绝尘而去。东京的百姓骚乱了,他们不但把羡慕和崇拜的目光聚焦在这员武将的背影上,还在背后翘着大拇指,唧唧喳喳地议论纷纷:“这就是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杨志。”
这一印象深深地印在了王伦的脑海之中,以至数年之后,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当年因丢失皇帝的花石纲而浪迹江湖的杨志。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杨志,和王伦当年一样,落拓江湖,成了朝廷的罪人。
同是天涯沦落人,看到为两担子财物去拼命的杨志,王伦恻隐之心顿生。爱屋及乌,眼前落魄的不仅仅是杨志,还有想加入自己公司的国家高级干部林冲。算了吧,既然他们都走投无路,就不要让他们拼命了,把他们两个放在自己旗下的梁山股份公司,一则尽了人道主义精神,二则双方势均力敌,还可以相互制衡,又何乐而不为呢?
出于这样的想法,王伦热情地邀请杨志上山饮酒作乐,心想:一个为两担财物而拼命的杨志,知道自己梁山公司的规模之后,能不对我感恩戴德吗?
王伦是这样想的,但不能这样说,还是有必要用语言艺术装饰下的:
“制使,小可数年前到东京应举时,便闻制使大名;今日幸得相见,如何教你空去?且请到山寨少叙片时,并无他意。”
王伦是一个厚道人,若干年前一睹杨志风采之后,他始终没有忘记这个少年时代的偶像,即便是杨志落难,他依然礼敬有加。当他在酒席中提出希望杨志入伙的要求时,十分真诚:
“小可兀自弃文就武,来此落草,制使又是有罪的人,虽经赦宥,难复前职;亦且高俅那厮见掌军权,他如何肯容你?不如只就小寨歇马,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同做好汉。不知制使心下主意若何?”
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王伦错就错在,他并不清楚那个当年风度翩翩的杨制使,活得并不潇洒。他不爱财,也不喜欢花天酒地的资产阶级生活,他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当官。杨志非常坦诚地告诉大家:我们家朝廷里有亲戚。所以,梁山公司无论开出什么样的条件,他杨志都不为所动。
已经犯下弥天大罪的杨志,对当官这件事,做到了虽九死其犹未悔的人生境界,王伦又怎么能想到呢?
杨志拒绝到梁山入职,林冲可没这么想。其实一身武功的林冲,并不是不知道当时山寨如雨后春笋,打劫团体遍地皆是,他到哪个山寨不能安身?即便不能,另立山寨,又何尝是件难事。他虽然没有了当官复职的希望,找个山寨谋生总不难吧?可是,这样一个威震泰山东的赳赳武夫,竟然是拖着柴进的人情,一心一意地到梁山求职。被人拒绝之后,他还痴心不改,这只能用一个理由解释:他不但没有很强的组织能力,也被高俅等人吓破了鼠胆。
各位,林冲是哪门子的好汉?当然,林冲的劣迹还不止于此,后面我们还要好好说说。
杨志作为官迷,自然要继续向朝廷要求进步的道路。不过,谁都不会想到,杨志想当官,不但把林冲这样要鸠占鹊巢的人引向了梁山,最终还引燃了王伦葬身梁山的另一根导火索。是也,非也?时也,命也?吾为王伦悲情一叹!
大家请注意:杨志和林冲斗武是为了两担子财物,这些财物来历不明,去向明确——送给朝廷里当官的亲戚。
其实世上很多钱财都是来历不明的,但去向往往是流入衙门里的高官。送礼的目的各有千秋,但没有哪一个人送礼的目的比当官更合算。杨志就是这样选择的,他送礼是为了继续做官。
身为杨家将的后代,想当官不是靠自己的军事素质,而是靠财物打点,杨志的想法何其龌龊。即便杨志没有去当土匪,他又将自己祖先的清白置于何处?反过来说,大宋当时的官场如果不是腐败到了极点,杨志又怎肯用送礼的方式为自己打通进身之阶?
为了当官,杨志谢绝了梁山的盛情邀请,匆匆忙忙地赶往东京,并在那里干了两件漂亮活,分别为:求爷爷、告奶奶。
花光了钱财之后,杨志见到了高俅高太尉,这个历史上著名的贪官按照忠君爱国的精神,严格把握人事任用制度,所以不但不能容忍渎职的杨志复起,还对杨志进行了一系列义正词严的批判:
“既是你等十个制使去运花石纲,九个回到京师交纳了,偏你这厮把花石纲失陷了!又不来首告,倒又在逃,许多时捉拿不着!”
作为一个出身名门,准备报效国家的青年才俊,高俅拒绝腐败的现实像一场冰雨,对他产生了巨大的打击。
我们且来看看高俅不让杨志复职的理由:“今日再要勾当,虽经赦宥,所犯罪名,难以委用!”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我们再看看杨志得知高俅不想让自己复职后的心理反应:“高太尉!你忒毒害,恁地刻薄。”
杨志同学,你可真是历史上不可多得的官迷,一个犯了罪的逃犯,被赦免就不错了,竟然还想继续当制使,真是岂有此理?
杨志的龌龊还很多。
在复职无望的时候,杨志又干了一件轰动性事件——卖祖宗的宝刀。杨志钱花光了,可以去干活赚钱,可以去卖艺赚钱,但去卖祖宗的宝刀,这可真是不肖子孙。
很多人认为卖刀的杨志很可怜,包括著名的《水浒》研究者金圣叹先生。但可怜之人,未必没有可恨之处。对杨志来说,仕途走得不顺,这是对不起祖宗,现在连祖宗的刀都要卖了,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杨志卖的不是刀,是做人的尊严。
但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这把刀不是祖宗的,但他打着祖宗的旗号,走的是高仿路线。但怎么说,杨志卖刀都是一个让人恨、让人鄙的事情。
从卖刀的结果看,杨志好像因为当官无望,所以变得很冲动,进而在和牛二发生冲突时,一刀解决了牛二。真的是这样吗?我们可以看不起官迷的人品,但一定不要看不起官迷的智商和手段。
与泼皮牛二发生争吵时,以杨志的武功,轻轻松松就可以将牛二打个半死,何必要杀死牛二呢?更有意思的是,花石纲丢了,杨志不敢投案自首,但杀死牛二,杨志却投案自首了。
有人也许会说,杨志因此被发配到大名府充军,你以为这让杨志真的很惨?其实这未尝不是杨志亲戚算计好的。杨志花了两担子财物,在朝廷里当官的亲戚会不给杨志一个交代吗?
真相应该是这样的:杨志没有被高俅复职,是因为刚刚上任不久的高太尉还没有和杨志的七大姑八大姨建立深厚的感情基础,高太尉因此坚持按纸面上的原则办事。既然如此,总得给杨志想条出路啊?这样,牛二的不幸才开始了。作为当地很有名气的流氓,牛二的名号跟衙门无关,只关乎自己的性格,耍赖。这样一个毫无衙门背景的流氓,一个没有苦主,也没有家人的流氓,如果被人杀死,只会有人喊好。更重要的是,牛二得罪了杨志的亲戚。被杨志送礼的亲戚不会不清楚,让杨志杀死牛二,一可以为杨志扬名立万,二可以让杨志充军(这个他们操作得了),只要充军的地方是他们的朋友或熟人,活动活动之后,杨志从此便可以走上一条从下往上爬的官场路径。这个方法可行性很强,但缺点在于升迁的速度不够理想。
从杨志发配的结果看,杨志升官的空间很大,一则大名府的梁中书早就认识杨志,二则梁中书需要一个被自己提拔起来的亲信。所以,小说中这样介绍一见到杨志的梁中书:“听得大喜。”一个人因为犯罪杀人来充军了,接受的官员不但没有任何要杖责的表现,还大喜过望:“当厅就开了枷,留在厅前听用。”
杨志不是麒麟兽,是青面兽,长得并不怎样,为什么梁中书会表现得如此不入情理呢,难道是因为杨志的武功?小说中紧接着交代:
“梁中书见他谨勤,有心要抬举他,欲要迁他做个军中副牌,月支一分请受,只恐众人不服,因此,传下号令,教军政司告示大小诸将人员来日都要出东郭门教场中去演武试艺。”
一个刚刚充军的犯人,这么快就要被提拔成军官,这确实让人难以心服。但你不服又能怎么样呢?何况无论是杨志,还是梁中书,还是被杨志行贿的人,都做得如此天衣无缝。
梁中书收留杨志,不仅卖了人情给朝廷的某位官员,他同时还有别的打算。
在宋朝,不但皇帝的宝物要押送,达官显贵的宝物何尝不是如此。皇帝可以明令让人给他押送宝物,大臣也可以这么干。只不过,皇帝需要押送的是花石纲,主要是艺术品,大臣就不一样了,玩的主要是金银珠宝。
太师蔡京作为重臣,不但有很高的思想觉悟,每天都在全心全意为大宋子民谋求幸福,同时也十分注意自己的家庭生活。尤其对娶妻生子过生日等事情,不但注意,还特别热衷。他不愧是一代名臣,做到了齐家治国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同时,我必须旗帜鲜明地指出:领导过生日、结婚、生孩子,往往是行贿的重要渠道。
梁中书作为一方要员,对领导过生日这样的大事,以毕恭毕敬的态度,绝不怠慢的精神,准备了一份大礼。尽管他送礼的对象是他丈人,可他丈人同样是他当官发财的上级领导。于是,我们看到,梁中书小心翼翼地为丈人蔡京准备了十万贯生辰纲。
有学者结合小说中透露的宋朝的货币购买力计算了一下,这十万贯要相当于现在的一千万人民币。其实也没多少,如果放到现在,这一千万从银行一转账就OK了。可在宋朝,这十万贯生辰纲就相当于好几车的金银珠宝,要想运送到蔡京手里,需要很多人跋山涉水,远赴东京。如果仅仅是运送这些钱财,难度还不大,但这么多钱财是很容易被一些绿林集团洗劫的。而当时的政府军队,在遇到劫匪的时候,按照步调一致的原则望风而逃,梁中书对此一清二楚。因此他在丈人生日临近的时候,表现得郁郁寡欢。
叹!科技不进步,连送礼都这么难?
无奈之后,梁中书振作起来,尤其是杨志的到来,使他心头一亮。他认为,失陷了花石纲的杨志绝对不是有意为之,不然杨志就不会再回东京送礼当官了。既然杨志想当官,把官看得比钱重要,那么杨志在政治上就是合格的,思想上就是过硬的,让杨志去给自己押送送给丈人的生辰纲,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下面要考验的,仅仅是杨志押送生辰纲的本领,那么比武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梁中书对杨志的武艺并不了解,所以,当有人建议让杨志和索超的徒弟比武,并将两根枪去掉枪头,减少杀伤力的时候,得到了梁中书的充分支持。
梁中书这么做,谁也无法看出端倪。当了解到杨志武艺高超后,梁中书可不这样干了,他说:“武夫比试,何虑伤残?但有本事,射死勿论。”
梁中书是个文官,说出这么狠毒的话来,除了利欲熏心,还有什么更好的解释么?从担心比武的人有可能受伤,到射死不管,梁中书的变化这么大,无疑是想照顾杨志。
梁中书是这么想的:“我提拔杨志你们不服是吧,不服就去跟杨志比武,不怕死的,你们就去!”
应该说,杨志自身素质不错,他有本事通过自己的武艺打败大名府的基层军官,不过接下来的事态发展有点让杨志超乎预料。杨志是因为丢了皇帝的花石纲逃走江湖的,他对押运大宗财宝的难度系数深有体会。他没想到,自己这样一个丢失过皇帝花石纲的人,竟是为梁中书押送生辰纲的不二人选。
作为大名府的政治新星,杨志当然清楚太师蔡京每年都要过生日,更清楚梁中书每年都要给丈人送生辰纲。只不过,让他去押运,这个任务来得太重,也太快了。有道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杨志就是因为押运宝物丢的官,现在继续让他押运宝物,他能不条件反射吗?只是在杨志看来,他已经没有了拒绝的权利。
箭在弦上,杨志即便知道凶多吉少,也只有硬着头皮往上冲。但他心里明白,梁中书提拔自己,绝不仅仅是因为有人帮他到梁中书这里活动过,让他做个普通官员。真正让梁中书用他的理由,除了要卖给那些受过杨志贿的人的面子,还有就是梁中书的政治需要,那就是给他的丈人送礼。
有人或许会说,梁中书不是蔡京的女婿吗?一家人还要送这么大的礼?不错,女婿和丈人原本不需要这么大的礼,但对两个官场中人来说,人情算什么?
在权力和人情PK的时候,谁见过人情胜利过一次?
在权力和舆论PK的时候,谁见过舆论胜利过一次?
既然权力这么好,保住自己手中的权力,甚至扩充自己手中的权力,就成了接近权力的人最大的乐趣。而保住权力,自然要为上级领导全心全意服务,从而让送礼之风大行其道。可是,笔者多么希望,送礼是杨志和梁中书的个人爱好,而不是大宋子民各个阶层的群体性特征!
丢了花石纲的杨志,让我们见识了古代皇帝为一己之欲可以耗天下之财的奢侈。而押送生辰纲的杨志呢,让我们见识了高官的腐败程度和地方官员的搜刮力度。当然还有更多的东西,都在生辰纲被劫持的时候,不幸地发生了。
“智取生辰纲”败在谁手?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这是一首充分反映广大农民在田间艰苦劳作的现实主义诗篇,出自梁山好汉、白酒销售专家“白日鼠”白胜口中。
创作这首诗歌的背景,就是吴用设计、晁盖公孙胜等人智取生辰纲一事。
当是时,杨志带领老都管等人押送着十一担生辰纲行至一个松林深处时,十一个大宋战士因为无法忍受长途负重行军的辛苦,开始向杨志罢工。
杨志对他们的疾苦并不感兴趣,他是一个有追求的人,为了当官,战士的疾苦算什么,岂不闻:一将功成万骨枯。
在杨志眼里,只有让他们平时多流汗,才能让自己在官场上当大官。
不过,杨志现在很为难,因为他在贯彻自己的想法时,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切都要从梁中书先生谈起。他作为一名浸淫宦海多年的高官,深深地明白见财起心为做人之本,杨志也是人,梁中书当然不放心了。必须有监督,有制衡才能保证杨志对这些民脂民膏不怀二心。由此可见,梁中书是一个有高明远见的官僚,他不但懂得拍马屁这些封建社会的流毒,也懂得权力监督这些现代政治文明的手段。
就这样,著名奴才老都管和杨志一起走到了押送生辰纲的路上。
杨志对这一安排十分不满,在他看来,作为奴才的老都管,是梁中书夫人的人,而梁夫人后台很大,自己怎么让他听命于自己?对此,杨志提出了自己的抗议:
“此十担礼物都在小人身上,和他众人都由杨志,要早行便早行,要晚行便晚行,要住便住,要歇便歇,亦依杨志提调;如今又叫老都管并虞候和小人去,他是夫人行的人,又是太师府门下公,倘或路上与小人别拗起来,杨志如何敢和他争执得?若误了大事时,杨志那其间如何分说?”
梁中书对杨志的抗议是这样处理的:“这个也容易,我叫他们三个都听你提调便了。”
大家请注意梁中书的手法,他先是对杨志感到困难的问题进行了重新定义,而且只用了两个字——容易。
这两个字让杨志非常为难,如果你继续质疑问题的难度,那就是说梁中书这个决定他仕途远近的人水平不够。说领导的水平不行,你还想不想混了?
把困难的问题定性成容易的问题,然后交由下面去办,梁中书真高。有意思的是,像梁中书这样的高人,在中国比比皆是,不但官场如此,职场亦如此。背后真正的力量在于,下级都是弱势群体,没有力量反驳和动摇领导的威权。
梁中书还有第二招:走形式。
本来,从形式上看,杨志是军官,都管不过是做家政的,自然杨志身份和地位要高与都管许多。但实际上,做家政的日日和领导相处,每句话都可能将领导手下身居要职的干部们置于死地。试看,当下的领导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有几个不插手政务。但梁中书承认了杨志反映的这一事实,就是说老都管等人不容易服从管理。那么怎么样呢,他把老都管拉过来,重申了一下他们和杨志的上下级关系,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杨志的担心,终于在黄泥冈上爆发了。
老都管对杨志虐待战士一事非常不满,面对杨志的非人性化管理,老都管进行了详细的自我介绍:
“我在东京太师府里做公时,门下军官见了无千无万,都向着我喏喏连声。”
是啊,一个杨志,怎么能得罪起这样一个奴才呢?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老都管就是一个难缠小鬼,所以杨志在他眼里是个遭死的军人,相公可怜,抬举你做个提辖,比得芥菜子大小的官职。
就在他们争执不下的时候,突然发现七个卖枣子的客商,大家口干舌燥,对白胜的白酒垂涎三尺。
不用说,在本能的趋势下,老都管和大宋战士,一致要求喝酒解渴,七个卖枣子的客人率先垂范,喝酒之后安然无事,终于使得杨志放弃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拦阻。
悲剧就此发生,杨志他们上当了,而杨志也只能继续自己亡命江湖的生涯。杨志的逃跑,同时给了老都管们活命的机会,他们回去之后,对事实进行了全方位的修改:杨志和贼人沟通,抢走了送给太师的生辰纲。
晁盖等人终于得手了,但策划这一事件的吴用同志并不高兴,在实施打劫生辰纲的事件中,有一个最关键的环节,让他和其他合作伙伴都对晁盖耿耿于怀。
怀有贰心的副手是一颗定时炸弹
吴用这个人,最终能坐实梁山的第三把金交椅,绝非偶然。但近来很多人对吴用的智商颇有微词,最突出的一件事,就是智取生辰纲一节中,吴用初露头角时表现的破绽。按武功实力,晁盖七人应该在杨志之上,加之以逸待劳,伏击有道,就是明抢,也不至失手,何必智取生辰纲呢?笔者当初也以为,施耐庵设计这一节故事,对吴用来说,智取是他表现的机会,但对晁盖等人来说,完全是多此一举。
智取生辰纲最后事发了,很多人认为,是吴用的责任,他的智取其实不智,果其然乎?理由就是,吴用让晁盖等人化装成卖枣子的客人,结果被何观察的弟弟,赌徒何清发现晁盖等人的可疑,如果不化装成卖枣子的客人,可有这种事乎?
晁盖等人用蒙汗药麻翻了杨志等人后,他们只是拿了财帛,并未伤一条人命。但如果杀了杨志等人,到底什么人抢劫了生辰纲,只有鬼知道。可是,为什么不杀杨志等人,这符合谁的性格。
首先,吴用绝不会同意。他虽然身手不好,但是心肠可不软,这在日后的梁山上有多次表现。符合公孙胜的性格吗?这人虽然是学道之人,但一到晁盖庄上,因庄客不让见主人,就打翻了很多庄客,你能想象这样脾气暴躁的人会把杀人当回事,何况杀了人可以把人证灭了,这对他们自身的安全是非常有好处的。刘唐就更别说了,在杀人的兴奋度上,他也许仅仅逊色于李逵而已。而阮氏三雄,在石碣村头杀官兵的表现,也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为了灭口,他们能让杨志活下来吗?
可是,从杨志,到老总管,再到兵丁,无一人被杀死灭口,为什么呢?这就得让我们了解一下晁盖的为人了。
晁盖作为抢劫生辰纲的匪首,虽然没有想出抢劫生辰纲的办法,却无时不体现着他做人的原则。晁盖这个人,上梁山之前厚道,上梁山时厚道,当上梁山寨主后依然太厚道。而且,不客气地说,晁盖是一个人道主义者。他图财,但不害命,而且,他图财图的是赃官的财,和小民无关。
且看他上梁山之前,晁盖是本地大户,有田有钱,抢劫十万贯生辰纲对另外六人来说,那都是决定一生命运的大事,即便豁出性命都值得,但对晁盖来说,却是醉后添杯,可他愿意干,为什么呢?
理由只有两个:一是他虽然是“资产阶级”出身,但是却痛恨“权力资产阶级”,对那些以权谋私、贪赃枉法的人,他深恶痛绝,所以不惜拼了身家性命,不惜以自己的不菲家资做赌注,去干抢劫领导干部的大活;二是他虽处乡里,但颇重江湖侠义,为了帮助这六个投靠他的无产阶级革命者走向美丽新世界,他认了。
晁盖这个人,多少对江湖中人心向往之,不然不会有那么多好汉来投靠他。但他并不喜欢杀人,就是放火,也是烧自己庄院。晁盖上梁山,被推上第二代领导人后,第一次打劫过往客人,就对去抢劫的头目说,休伤他们的性命。而后,在江州劫法场救宋江时,又劝李逵,不干百姓等事,意思是不要乱杀无辜。
晁盖不杀人的做人原则,促使其他六人虽然想杀人灭口,但畏于晁盖的个人威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都管等人活下去,去给梁中书报口风。如果没有老都管报口风,蔡太师即便生气,也找不到一点由头来抓他们,那么晁盖等人自然可以逍遥法外了。
晁盖如果仅仅是不杀人,也许还好得多。晁盖还有一错,就是交友太烂。无论什么人,只要来投靠他,但接不妨。七星聚义,除了吴用他熟悉点,其他人等,多是陌生人,但晁盖都信之信之再信之。好在这六人确实是想发财想得发疯了。但是,晁盖往日接济过的何观察的弟弟何清这个无情无义的赌徒,不但不把晁盖往日的恩情记挂,反而把晁盖给出卖了,所以才引发了何观察去郓城县抓他们。功败垂成,晁盖最后自毁庄院,放着小资生活不过,从此亡命天涯,是也非也?
吴用非不智也,实在是晁盖不谙江湖规矩,做人太善,坏了吴用智取生辰纲的好事。不能不说,这也给吴用最后和宋江走到一起,架空晁盖埋下了伏笔。
悲愤之!我不知为谁!
领导太理想,手下太吃亏
晁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在晁盖的观念体系中,因为皇帝寻欢作乐,不管百姓死活,所以,要跟大宋皇帝对着干。因为朝廷官员贪赃枉法,所以要劫持太师蔡京的十万贯生辰纲,劫持之后,分给那些参与劳动的贫下中农。
晁盖的理想,无疑是建立一个公平正义的社会,而且,他要为生存成问题的人们出头。所以,生活安逸的晁盖要收留那些无处容身的江湖人士;所以,作为本地富户的晁盖,要帮助无产阶级人士实现小康生活。
当杨志被发配到梁中书手下,当梁中书要给丈人蔡京送礼时,机会就这样来了。
不得不承认,梁中书等人的保密意识很强,但保密手段很差,因为在护送生辰纲事件不胫而走的同时,连路线都暴露了!
拿到护送十万生辰纲路线图的第一位斗士是:
刘唐,祖贯东潞州人氏。因鬓边有搭朱砂记,人都唤做“赤发鬼”。
第二位是一个方外之人:
职业老道,复姓公孙,单讳一个胜字,道号一清先生。蓟州人氏,自幼乡中好习枪棒,学成武艺多般,绰号“公孙胜大郎”。为因学得一家道术,善能呼风唤雨,驾雾腾云,江湖上都称“入云龙”(梁山第二位有特异功能的人士)。
这两人给晁盖送去护送生辰纲的路线图后,晁盖孕育多年的理想开始发芽。
对晁盖的理想,很多人理解不了。
晁盖既然是中型资产阶级出身,而且还有一官半职——当地的保正(相当于现在的乡长、镇长)——为什么不安于自己的幸福生活呢?对很少一部分人来说,最可怕的,就是内心里收藏着理想的种子。对有成就,或者说有生存资本的人来说,理想就是一场灾难,当然这个灾难仅仅发生在世俗的层面。
世俗层面有追求的代表人物,就是小知识分子出身的吴用同学。吴用的背景十分简单,一个仕途无望的读书人,一个靠教书维持生计的无产者,一个跟绿林集团有密切往来的神秘人士。但吴用的心机非常复杂!
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是:晁盖,同时还是一个天生的人道主义者。大家应该注意到,晁盖初上梁山,就吩咐下面的喽,不要伤害那些被打劫客商的性命。由此我们也不难想到,在预谋如何打劫生辰纲时,晁盖和吴用发生了路线上的分歧。
晁盖坚决阻止伤害杨志等护送生辰纲人员的性命,而吴用认为只有对这些人置之死地,才能保证打劫生辰纲事件没有被侦破的危险。但是,没有晁盖的威望,哪有那么多人敢去打劫生辰纲?因此,吴用尽管心存不满,依然放弃了自己杀人的追求。可吴用的想法没那么简单,他知道,要想啸聚山林,晁盖这样的人道主义者一点也不符合土匪的职业要求。正是吴用的这一想法,最终让晁盖命归梁山。
这让我想起了存在主义哲学家的奠基人克尔凯郭尔,他出生于一个富商家庭,年轻时,风流倜傥,25岁时,和一个红颜知己恋爱了,但他们最终没有走进婚姻的殿堂。不是因为克尔凯郭尔不爱那个叫蕾琪娜的议员之女,也不是蕾琪娜不爱克尔凯郭尔,相反,他们彼此都爱得很深,但克尔凯郭尔还有更高的追求。于是,他拒绝了这个美丽、善良、贤淑的女子。克尔凯郭尔的理由是:“我相信自己是要被献祭的,因为我理解我的痛苦和苦恼使我得以创造性地钻研有益于人的真理。”
这个钻研有益于人的真理的人,最终被世人嘲笑成疯子、傻子。晚年的克尔凯郭尔一出现在街头,就会惹得孩子们向他身上砸石头,因为——大家都认为他是个疯子。
晁盖虽然没有准备创造性地钻研有益于人的真理,但他放弃了自己小资的幸福生活,准备和大宋朝廷对着干,一样很有克尔凯郭尔的悲剧色彩。所以,他难免被一个习惯了世俗法则的流氓群体所嘲笑,甚至到后来被几个猫崽子用石头砸。这几个猫崽子是谁呢?我先暂时保密。
晁盖认为,眼前朝廷制造的世界是一个黑暗的世界,那么,怎么才能制造一个清正公义的世界呢?晁盖并不清楚。他的理想仅仅是和恶势力对着干,而晁盖眼里最大的恶势力,就是朝廷。只有站在这样的角度,我们才能理解晁盖上梁山之后所做的一切。
晁盖上山后,第一个问题就是做不做寨主;第二个问题就是做寨主后让不让贤;第三个问题就是确立梁山建设纲领。
应该说,晁盖并没有多么在意寨主这个位置,因为干革命嘛,在乎的是同一个工作方向,至于分工,晁盖觉得不重要,所以,待宋江上山后,晁盖一再让贤。第三个问题,梁山往哪里走,这是一个路线问题,晁盖颇有当仁不让的气魄。
有理想的人,常常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比如晁盖打劫生辰纲后被朝廷追查时毁家烧院。但完成自己的追求,仅仅靠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还不够。显然,晁盖不够的因素很多,这些因素,我们留待宋江夺权时再详细探讨。
在丰子恺先生看来,世人所过,不外三种生活。一是物质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灵魂生活。物质生活就是衣食,精神生活就是学术文艺,灵魂生活就是宗教。“人生”就是这样的一个三层楼。
其实就精神生活来说,还可以推而广之。比如说,有人不自由毋宁死,同样是精神生活之一种,而且风险更大,成本更高。晁盖同学作为一方庄园之主,对精神生活的要求甚于对物质生活的要求,这在上文已略作说明。
希望自己活在精神世界的人,都是吃饱了撑着的时候才去干的人,所以他们永远是社会的边缘群体,因为成本太大。
作为孔武有力的庄园主,晁盖更容易被边缘化。因为像他这种出身有产阶级的同学,想实现自己的精神追求,维护社会正义,往往通过科举入仕的办法,去主政一方。但综合观察晁盖同学的表现,很抱歉,他很可能是一个应试教育的低能儿,并且最擅长的是打架,这就决定了他精神追求的路径不同于一般知识分子。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孔武有力的社会群体,往往不追求什么精神生活,他们更喜欢专注于收保费、抢劫、恐吓等想法比较单一的问题。
从内心特征上看,晁盖是一个有知识分子情怀的人。从身体特征看,晁盖是一个有暴力倾向的流氓分子。显然,晁盖对知识分子这个群体没有兴趣,那么绿林集团呢?
革命都是为了共同的目标走在一起的。晁盖和打家劫舍的流氓分子只有身体特征上的相似性,就心理特征来看,他和他们格格不入。
比如打劫生辰纲,对晁盖来说是维护社会正义,用民间的暴力抗击贪官的嚣张气焰。但对他那些无产阶级的兄弟而言,他们对贪官的气焰不感兴趣,他们更关注生辰纲本身。
晁盖出于维护社会正义的目的,对打劫生辰纲一事摩拳擦掌。
这些无产阶级兄弟出于生存,以及自己的智商和身体优势考虑,也开始蠢蠢欲动。
革命,有时候就这样走在了一起。
现在,我们把这些革命者的具体动机放在显微镜下,去捕捉一下,勿谓言之不预。
刘唐:“今年(梁中书)又收买十万金珠宝贝,早晚安排起程,要赶这六月十五日生辰。小弟想此一套是不义之财,取之何碍难?”
这话本是说给晁盖听的,但吴用有机会共享之后,拍手叫道:“此一事却好。只是一件:人多不得,人少又做不得;宅上空有许多庄客,一个也用不得。如今只有保正,刘兄,小生三人,这件事如何团弄?便是保正与刘兄十分了得,也担负不下。这段事,须得七八个好汉方可,多也无用。”
在吴用的策划下,阮家三兄弟进入晁盖等革命者的视野:“我寻思起来,有三个人义胆包身,武艺出众,敢赴汤蹈火,同死同生。只除非得这三个人,方才完得这件事。”
这三位兄弟对打劫致富充满了向往,试看他们在吴用面前的表现。
阮小五道:“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司;论秤分金银,异样穿锦;成瓮吃酒,大块吃肉。如何不快活?”
因为自然灾害少,天和地的恐惧感要远远小于官司这种人祸的危险,但小五依然不怕官司,因为他希望全面改善自己的衣食住行。
阮小二道:“如今该管官司没甚分晓,一片糊涂!千万犯了迷天大罪的倒都没事!我兄弟们不能快活,若是但有肯带挈我们的,也去了罢。”
小二就更厉害了,他对天地毫无兴趣,而且对大宋的政治生态有着非常准确的观察,既然没有公理和正义,何不去违法犯罪,快活生活!
面对两个同志的思想觉悟,吴用微微地笑了起来,此时,阮家兄弟不但有发财致富的决心,还有怀才不遇的感受,最终,阮小七跳起来道:“一世的指望,今日还了愿心!正是挠着我痒处,我们几时去?”
三个无产阶级兄弟在吴用同学的启发下,对打劫生辰纲这个项目充满了工作动力。
至于公孙胜,他本是学道之人,关心起抢劫生辰纲这样的大事来,还打着要给晁盖送见面礼的方式,你相信他是一个真诚的人吗?
他们关心的都是发财,单单晁盖关心的是正义,这群实用主义者能跟晁盖走多远?
一个位子引发的血案
晁盖因为打劫生辰纲事发,和一帮兄弟不得不栖身梁山。此时,晁盖狼狈,兄弟们也很辛苦,面对政府军的围剿,他们密切配合,同仇敌忾,终于杀出一条逃向梁山这个美丽新世界的血路。
必须对晁盖进行真诚的赞美,他不愧是一个豪杰,为了打劫,毁家弃院,毫无怨言,这是一种血气方刚的精神,是一种不想好好过日子的精神。
吴用作何感想?我一教书的,本来就不适应血腥暴力的生活,现在逃命天涯,太悲剧了。
阮家兄弟和刘唐作何感想?千里打劫为求财,现在鱼死网破,上百条人命在身,日子没法好好过了!
想法最多的是公孙胜法师。靠,他们仅仅是逃命,我可能还要表演腾云驾雾这样的特异功能,太高难度了。
别说打劫生辰纲的同志了,就是政府工作人员,何尝不对晁盖的人道主义精神感到气愤填膺。如果直接杀了杨志等人,奉命捉拿晁盖等人的济州太守就不会丢官,何观察就不会丢了一只耳朵,五百名兵丁就不会丧命。
埋怨晁盖的人还有很多。
比如王伦,作为一家刚刚粗具规模的暴力打劫公司,面对一群慌不择路的求职者,对他们的底细,他并不清楚。
但晁盖等人的入职热情是一目了然的,因为蔡京同学现在情绪波动很大,送上手的十万贯收入泡汤了,而且证据确凿:破坏自己发财致富美梦的,就是王伦眼前这些想入职的员工。
王伦作为梁山绿林集团的头领,对自己要暴力的群体定位非常明确——过往客商。对于政府高官,他不能为难他们。不是不想,是成本太高、风险太大。
这是他对林冲有所忌惮的理由之一,也是对晁盖等人忌惮的理由之一。同时,新入职的林冲同学正在闹情绪,因为薪酬和个人能力比例不协调,已经三番五次和王伦发生了冲突。
杜迁、宋万又何尝不头疼,面对这么多高素质的打劫同行,显然日后自己的竞争压力太大。别说自己了,就是王伦老大,都可能要过上朝不保夕的生活,如果王伦压不住阵脚,他们将何去何从?
在一个没有公平的社会空间,人情是一只比市场要强大得多的手,它无时不在,无时不发挥着无与伦比的作用。
没有公平,就没有任人唯贤的用人机制,没有用人唯贤的机制,就必然导致任人唯亲,必然导致以内部斗争作为个体生存的最重要手段。
可公平从哪里来呢?作为一个公司,公平来自于老板,只有老板营造了一个公平的员工发展空间,大家才会把精力集中到业务上来,从而提高公司整体的行业竞争力。
王伦作为梁山打劫公司的第一代老板,因为公司在经营上存在天然的弊病,他们不保护私有财产,相反,他们以打劫私有财产为生,这就为王伦被干掉埋下了伏笔。
既然你王伦的财产是抢来的,那掌握更多暴力资源的人,同样可以理直气壮地把王伦的财产抢劫到自己的手中。大不了,给你一个理由:你心胸狭窄。
林冲正是因为深谙这个道理,于是在晁盖上山的那一瞬,喜笑颜开。
林冲认为,打破王伦势力格局的力量出现了,晁盖等人都是打劫领域的业务高手,借助晁盖的力量消灭王伦,不但可以发泄自己入职以来的怨气,还可以获得新老板的赏识和认可。
林冲有一点没有想到,晁盖并不是一个优秀的老板,他是一个人道主义者,这就决定了在梁山发展的大计上,晁盖必须死去。
现在,林冲的首要任务是探听晁盖的口风,于是晁盖上山的第二天,他就私自访问了晁盖等人,并发表了《我眼中的王伦》的雄文:
此人只怀妒贤能之心,但恐众豪杰势力相压。夜来因见兄长所说众位杀死官兵一节,他便有些不然,就怀不肯相留的模样;以此请众豪杰来关下安歇。
作为一个怀疑论主义者,吴用继续深抠林冲的底牌:
既然王头领有这般之心,我等休要待他发付,自投别处去便了。
发现《我眼中的王伦》宣传效果不理想之后,林冲急了,立刻搬出了他干掉王伦的决心书:
众豪杰休生见外之心。林冲自有分晓。小可只恐众豪杰生退去之意;特来早早说知。今日看他如何相待。若这厮语言有理,不似昨日,万事罢论;倘若这厮今朝有半句话参差时,尽在林冲身上。
林冲是行动上的巨人,他很快将自己的想法落实到了实践,就这样,白衣秀士王伦躺在了血泊之中。和他出生入死的二三把手杜迁、宋万没有勇气站出来,为王伦维权,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场悲剧上演。从此,这二位安心从公司高层过渡到公司中层,不再发表任何和公司相关的决策性意见。
林冲火并王伦之后,晁盖被林冲扶上寨主的宝座,从此,晁盖开始了自己全心全意做流寇的快乐生活。去做土匪,晁盖从来没后悔过。我们不得不为晁盖感到遗憾,他本以为朝廷没有信义,结果做土匪的兄弟们也跟朝廷差不多,对他的理想,对他的道义,大家不以为然。
不同的价值观,不同的生存手段,注定晁盖在梁山这个暴力团体中,将形单影只,顾影自怜。
原因很简单——一个人道主义者在丛林社会里,常常只能是祭品。请注意:常常不等于永远!
出力未必讨好
著名绿林集团企业家,暴力考验的知识分子,卓越的梁山帮派开创者,一代万民景仰的管理学大师王伦同志因遭遇下属偷袭,不幸遇难,享年三十几岁。
下属是大名鼎鼎的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这与其说是杀人,不如说是发动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
王伦的死,不仅改变了梁山的人事结构,也改变了梁山发展的政治方向。
林冲并非不知道杀害王伦意味着什么,事实上他对王伦式梁山发展的模式没有什么怨言,他真正不满的原因在于王伦没有给他一个足够的发挥空间。
如果王伦对他待若上宾,林冲可能就甘居杜迁、宋万之上,王伦一人之下了。所以,谁取代王伦不重要,重要的是王伦必须下台,继任者必须对林冲感恩戴德、以礼相待。
王伦一死,梁山迅速分化出三股力量。
第一股:前朝元老,杜迁、宋万。就实力而言,他们武功低微,就出身而言,他们身世贫寒。
第二股:前朝叛逆,林冲。就实力而言,武功高超,就出身而言,出身官宦。
第三股:一心想栖身梁山的晁盖等人。晁盖是大地主出身,江湖名流,武功亦不是等闲之辈。吴用是小知识分子,出身虽贫寒,武功虽低微,但智商很高。公孙胜是宗教界人士,热爱抢劫,武功自然不能太低。刘唐和刑警大队队长雷横打个平手,虽然没进入公务员系统,也是武功高手。阮氏兄弟不但水上功夫厉害,就是杀人越货,也不在刘唐之下,加之是组合产品,兄弟上阵,武功威力更是非同小可。
林冲该怎么办?
第一种选择:自立门户当老大。
此时,杜迁、宋万怎么想?一个杀了老大取而代之的人,是多么危险?
晁盖等人会怎么看?借助我们的力量,杀了老大,取而代之?一点都不代表广大梁山人民的根本利益。
显然,这是一种思路。林冲如果这样做,新旧势力对他都会心怀不满,又怎么能继续混下去。
第二种选择:推举杜迁、宋万其中一个当老大。
这显然是一种在梁山旧势力范围内论资排辈的方式下进行的人事安排,但效率太低。同时,这二位的专业素质也很差,恐怕根本无法镇住梁山的新势力。最终将是一种极其不稳定的人事安排。
第三种选择:从第三股势力中挑选一个当老大。从论资排辈的角度上说,第三股势力的老大晁盖有出身优势,从能力上考虑,晁盖等人武功皆高于梁山旧派势力。
这个任务,自然落到了干掉老大的林冲身上。
晁盖是第三股势力的代表人物,当老大已然是大势所趋。只是,老大下面安排谁呢?
很不幸,当晁盖被推上梁山一把手位置的时候,并没有人为林冲穿袜子,而如果林冲毛遂自荐呢?这嫌疑就大了。
林冲不敢说自己是因为怀才不遇才杀的王伦。他杀王伦的理由十分厚道:(王伦)心胸狭隘,嫉贤妒能,推故不纳,因此火并了这厮,非林冲要图此位。
林冲杀王伦是为了追求一个任人唯贤的政治环境,而不是为了自己当老大,这种演说具有很强的煽动性,同时也为林冲屈居梁山第三势力埋下了种子。
就在晁盖坐上梁山第一把金交椅的时候,断金厅前一片沉默。如果此刻有任何一方站起来,恭维一下林教头智勇双全云云,这二把手就是林冲的了。可是,杜迁、宋万不会站出来,因为他们这样做,对不起死去的王伦。吴用等人也不会站起来,他们刚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武林高手手刃老大。
此时,林冲就只有一条路了:将不图此位进行到底!只有这样,他才能赢得道义上的支持!
于是,林冲把目光投向吴用,他一个文弱书生,日后还能把我林冲怎么样吗?想到这,林冲赶紧说道:“学究先生在此,便请做军师,执掌兵权,调用将校。须坐第二位。”
二把手也出来了,可惜梁山聚义厅前依然一片沉默!
林冲开始把目光投向公孙胜这位具有特异功能的人士:一个变戏法的,能奈我如何?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林冲不能这样说:“公孙先生名闻江湖,善能用兵,有鬼神不测之机,呼风唤雨之法,哪个及得!”
公孙胜同学被恭维之后,心平气和地坐到了第三位。
此时,晁盖同学不但见识了林冲的高风亮节,连杜迁和宋万都被林冲的智商给震了。背着杀老大之恶名,把别人扶到核心领导层,这样高的思想觉悟可不多啊。
终于,晁盖无法再看着林冲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图名利了,在晁盖、吴用、公孙胜等人的共同努力下,林冲坐到了第四把金交椅。
现在,核心领导层全是梁山新势力集团,林冲勉强坐到了第四位。
一向注重公平公正的晁盖此时一定面有惭色,所以,他提议杜迁、宋万坐第五、第六把手的位置。杜迁、宋万两个不是傻子,现在的梁山,已经不是自己当不当领导的问题,而是作为王伦的旧日心腹,如何保命全身的问题。因此他们哥俩儿苦苦求着刘唐坐了第五位,阮小二坐了第六位,阮小五坐了第七位,阮小七坐了第八位。
杜迁和宋万两个明清小说中的艺术人物,已经深刻地认识到了一个普遍存在的真理,亦或是规律:一个发生重大人事变动的单位,新来的领导并不希望你来用业务表现自己,而是要你学会夹着尾巴做人。
继任领导的四把火
在大宋朝廷皇帝和各级官员兢兢业业的努力下,绿林势力如雨后春笋般的在各个地区成长起来。放眼望去,在浩如烟海、密密麻麻的绿林势力中,晁盖和他的打劫生辰纲集团是一颗耀眼的明星,悬挂在梁山这个本来默默无闻的革命根据地上。
几百年来,依然有人对梁山好汉的革命情操缅怀不已,不得不承认他们是一群可歌可泣的革命英雄,以至梁山地区已经凭借梁山好汉的形象,打造出了文化旅游的品牌。
同志们,不到梁山非好汉,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谬论!
也许有这样一个诗句可以解释为什么崇尚暴力,草菅人命的梁山先进工作者们,几百年来一直粉丝不断,那就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晁盖同学的梁山气质特征并不明显,他崇尚暴力,却讨厌草菅人命。同时,他还是梁山发展方向的设计师。如果仅仅讨厌草菅人命就算了,悲剧的是,作为梁山老大,他的个人意志将严重地影响到梁山每一个劳动人民的意志。
梁山是一个打家劫舍的群体,不是一个要实现人类公平正义的群体,当晁盖置身其中的时候,他的不杀人想法必然遇到手下那群亡命之徒的抵制。
遇到抵制,还要冲破抵制,进而落实自己的想法,谓之改革。
晁盖不是一个笨蛋,是一个有想法的人,上山之后,他的一系列改革措施便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第一步:取得民意的支持。
方法:满足梁山好汉的终极性追求。包括两方面:第一,直接拿钱;第二,大碗吃肉、喝酒。书中说:
取出打劫得的生辰纲——金珠宝贝,并自家庄上过活的金银财帛,就当厅赏赐众小头目并众多小喽罗。当下椎牛宰马,祭祀天地神明,庆贺重新聚义。众头领饮酒至半夜方散。次日,又办筵宴庆会。一连吃了数日筵席。
在中国,民意有时候就这么容易满足,所以中国的权力掌控者所理解的民意,只能是吃穿问题。
钱不是白拿的,酒肉不是白吃白喝的,接下来就要给大家颁发劳动奖章。
第二步:三把火的施政威信。
方法:一、修理寨栅;二、打造军器——枪刀弓箭、衣甲头盔,准备迎敌官军;三、安排大小船支,教演人兵水手上船厮杀,好做提备。
这与其是施政,不如说是对民意的检验。吃了拿了,再不好好干活,就要给领导们一个说法。从日后的效果看,晁盖这一代新领导集体的威信迅速飙升。
据悉,这些吃饱喝足的梁山好汉,很快迎来了两千多名正规部队的围剿,他们纷纷表现出人为财死的战斗精神,不但保住了梁山地盘,还生擒了正规部队的首领黄安。需要正视的是,梁山之所以为正规部队所不容,不是因为他们打劫过过往客商,而是因为他们打劫了一个朝廷重臣。在此次战斗中,损失最惨重的不是正规部队的首长黄安,而是济州太守。就在他为缉拿晁盖等人日夜操劳的时候,蔡太师剥夺了他的政治权力,并任命了一员新太守。
牵蔡京这样的重臣一发,就可以动梁山的全身,这不是忽悠出来的。
成为蔡京同学的眼中钉,是梁山这个绿林集团最与众不同的地方,他们不但欺负弱者,还对抗强者,这是爆炸性新闻最重要的传播要素,因此梁山在绿林集团中如雷贯耳,在老百姓当中妇孺皆知,在朝廷官员那里上下震动。
第三步:笼络核心力量。
方法:体贴部属的苦衷。在这一点上,晁盖做的并不及时。林冲同学早已发现晁盖立足未稳,此时,不抓住机会跟领导提提要求,更待何时?林冲是一个识时务的好汉,在王伦时代,他从来不敢把个人问题放到桌面上去谈,现在晁盖来了,心花怒放的林冲立刻将自己的家庭困难一五一十地汇报给晁盖。晁盖还没有等林冲说完,立刻大手一挥:
“贤弟既有宝眷在京,如何不去取来完聚。你快写信,便教人下山去,星夜取上山来,多少是好。”
把老婆请到梁山,不但可以日后花天酒地,还可以红袖添香,其他梁山好汉有没有这样的要求?不必说,这样的要求很普遍。但待遇是有差异的,广布恩泽的晁盖,人道主义精神的晁盖,尚且做不到这一点。他当务之急,还是要个别关照。
第四步:释放改革信号。
仅仅满足了吃喝,检验了现行机制下的民意,笼络了核心力量,依然很难推行晁盖的理想。怎么办?润物细无声。
改革总是渐进性的,晁盖只能一点点地释放自己的信号。
这个信号,就在晁盖主政梁山后,第一单发展业务上表现出来了。梁山的主要业务是打劫,当发现过往客商这样得天独厚的商机后,晁盖同学发表了义正词严的演说,鼓励大家发扬见钱眼开的职业精神,同时他还补充了一个要求:“只可善取金帛财物,切不可伤害客商性命。”这次业务开展得很顺利,但晁盖并非没有监督,在同志们凯旋归来的时候,他追问道:“不曾杀人么?”
晁盖,你不放心就明说吧,何况一次不杀人,还可以吓跑那些客商,两次不杀人,三次不杀人,还有什么搞头?
好在这次客商们配合梁山好汉的业务进展,他们一看到好汉,并没有生出一种由衷的赞美之情,而是望风而逃。
但可怕就可怕在,有一种人,他们能从无声中听到惊雷。
晁盖身边就有这样两个人,他们静静地观察着晁盖的一举一动,并为自己的出路巧妙地计划着。
挖老板也需要下血本
居心叵测的,有两种人。
一种人洞悉世情,然后挑拨是非,在复杂的利益局势中作出对自己最为有利的选择。
还有一种人同样洞悉世情,知道局势不对,立刻远祸全身。
吴用无疑是第一种人。
如果居心叵测可以作为一个奖项评选的话,吴用一定当仁不让。
事情还要从晁盖的人道主义精神谈起。当晁盖以一位人道主义者的形象不断出现在吴用眼前时,这个科举无望的书生愤怒了。
据业内人士爆料,吴用上山后,十分希望把杀人放火提到梁山发展全局的高度,这就要求把“坑蒙拐骗偷,吃喝嫖赌抽”放在梁山发展的次要地位,同时大力提升杀人、放火、抢劫在梁山发展全局中的战略地位。
吴用的主张是,在杀人面前,大家一律平等,不能有任何人对平民百姓抱一丝怜悯之心,现一毫同情之态。
吴用的主张得到了很多梁山好汉的热烈响应,唯独晁盖不了解世界发展趋势,顶风作浪,欲撞南墙。
吴用深知,自己最想做的是幕后英雄,枪打出头鸟,放着安稳的老二不当,去当老大干吗。可是老大不中用,怎么办?
就在吴用愁肠百结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那个黑矮子太合适了,他威名在外,心狠手辣,人生观中无朝廷、无朋友、无家室,身为朝廷公务系统的一分子,这个三无人员曾经顶着诛灭九族的压力来给晁盖送信,让大家逃出官府的追杀!
对了,他就是宋江。
见微知著,我们已经介绍过,宋江的名号,抑或说口号,和现实作为是冲突的,这让吴用坚信宋江是一个虚伪无比的人,狠毒异常的人,可以干大事的人。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寻找主人,以期能在对方手中大展拳脚。有些人,一辈子都在寻找可以用的人,好在自己手中龙腾虎跃。
这,就是领袖和人才的差别。
吴用是一个人才,而宋江则是一个领袖。
吴用的眼光不错,但他必须付出行动。就这样,以杀人为乐的刘唐被吴用选中,在以送礼报恩为旗号的计划里,宋江被拖下了水。我们前面说过,让刘唐给宋江送钱报恩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有读者也许不相信这一点,但是在晁盖等人出逃的过程中,到底谁的功劳最大?
前文已经分析过了,功劳最大的是“美髯公”朱仝和“插翅虎”雷横。可是,在吴用同学的忽悠下,晁盖坚信在救助自己的时候,宋江出力最多,于是安排刘唐同学深夜赶赴郓城县,答谢宋江、朱仝和雷横的救命之恩。
送礼报恩仅仅是一个鱼饵,在吴用的精心策划下,鱼饵里面还放了一只危险的鱼钩。
鱼钩是一只吴用主笔,晁盖过目后,放在刘唐手中的感谢信。内容如下:
宋江兄弟,我们已经在梁山安身,同时七位兄弟全部荣升副总经理以上的高位,现在我们不再流动作战,而是在梁山守株待兔,精心打造“杀人”与“放火”两个品牌。同时,继续本着共创美好明天的伟大构想,追求打劫利益和送礼报恩的完美结合。故此,派刘唐同志下山报恩,开创我们的新篇章!
今年是我们入主梁山股份有限公司的第一年,回首我们在打劫生辰纲这一任务里走过的艰辛历程,我们感到无比自豪,因为我们的努力得到了你和朝廷的认可,再次感谢兄弟你对我们的支持!
最后衷心地祝兄弟:身体健康!合家幸福!事业兴旺!万事如意!
其实要送礼,你送就好了,何必还要写一封热情洋溢的感谢信。何况对宋江来说,这种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两手都去抓的方式,并不起什么效果。宋江不是政府机关工作人员,可以把感谢信作为政绩向上级汇报。何况这样的感谢信,就是政府机关的领导也不敢拿出来轻易示人。
很不幸,宋江中招了,他不但收下了部分银子,还小心谨慎地把感谢信放在了自己衣物之中。同时在刘唐的鼓励下,宋江回书一封,以示收到礼物,这个就更要命了。
一旦吴用急了,希望宋江替换晁盖,有宋江这封信在,还怕宋江不上山吗?
不要以为吴用干不出来,卢俊义日后之所以放弃豪富的生活,就是因为他用了这样的手段。
其实宋江哪里不明白这封感谢信的威力,他当时一定很无奈,因为最关键的因素在于:宋朝没有打火机!
烧掉这封信,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了嘛。
接下来的事情,简单了很多,二奶阎婆惜发现了这封感谢信,为了获得人身和爱情的自由,立刻要求宋江解放自己的人身支配权,最终阎婆惜这个不合格的二奶香消玉殒,人财两亡。
宋江并没有草草地上梁山避难,但他流落江湖,吴用才是始作俑者。
吴用同学用他的实际行动教导我们,不但挖人要绞尽脑汁,挖老板同样需要下点血本。
这是划得来的,日后宋江和吴用,一大一小,可谓最佳拍档。
夺权第一招:天助
“纵横”缘何三十六
密切注视宋江一举一动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特异功能人士公孙胜。不过,让公孙胜彻底作出远祸全身这一英明决定的,是宋江上山后打出的第一张牌。
当是时,晁盖作为梁山的一把手,在解救了宋江之后,其急公好义的个人威望空前高涨。兄弟如手足,晁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不过,在公孙胜眼里,晁盖不过是个纸糊的老大,危机已经离晁盖越来越近,可怕的是,晁盖对此浑然无觉,陶醉在强烈的个人英雄主义世界里。
孔子教导我们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
晁盖最大的优势是名正言顺地当老大。从人情、业务水准、胸襟抱负、以及个人追求来看,他都符合做梁山老大的条件。这是宋江架空他的最大障碍。
各家兄弟都是宋江的,宋江具备足够的实力当老大,但他最差一点,即名不正、言不顺。
借助人意去当老大的道路已经堵死了,但宋江不怕,他还有一个非常强大的武器——天意。
在中国绵延不断的皇权斗争史上,以天意号召百姓,统领全军,从而取得庶民支持,志士响应的革命者多如牛毛,不可胜数。但天意是什么,谁来接受天意的暗示?
宋江引以为豪的不是自己三个绰号,而是自己是天意选中的英雄,据宋江反映,在他被蔡九知府抓住之后,他们为了行使合法伤害权,编造了一个谣言,而黄文炳同学作为一个迷信谣言的人,还对此进行了经典阐释学的发挥,具体内容如下:
“耗国因家木”,耗散国家钱粮的人必是家头着个“木”字,不是个“宋”字?“刀兵点水工”,兴动刀兵之人必是三点水着个“工”字,不是个“江”字?这个正应在宋江身上。那后两句道:“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合主宋江造反在山东。
宋江这番话颇有玄机,当是时,宋江需要的是天意,他现在最关心的是打出一张自己执政合理性的牌。其实这个牌暴露了宋江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一点,要等到宋江成为老大之后,想完成梁山的转型时再进行详细披露。
宋江刚刚上山,就开始对天意进行了迫不及待的阐释,但这帮好汉都喜欢真刀真枪,对什么天意云云,兴趣很小。就在大家对天意问题进行冷处理时,一个声音打破了聚义厅前的沉默:“好!哥哥正应着天上的言语!虽然着了他些苦,黄文炳那贼也让我割得快活!放着我们许多军马,便造反,怕怎地!晁盖哥哥便做大宋皇帝;宋江哥哥便做小宋皇帝;吴先生做个丞相;公孙道士便做个国师;我们都做将军;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在那里快活,却不好!——不强似这个鸟水泊里!”
李逵的这种反应,让我想到了20世纪50年代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曲《让我们荡起双桨》,旋律优美之极。歌中唱到:“我问你亲爱的伙伴,谁为我们安排下幸福的生活?”谁会有权利安排人的生活呢?上帝、玉皇大帝、真主、安拉?如果这些人都不存在呢?那就剩下了领袖、父亲、舵手、太阳、至圣先师这些看得见的人间代理人了。
现在,李逵对天意深信不疑,同时对未来的美好生活充满了憧憬:大哥当皇帝,还能亏待了小弟吗?何况这个美好的前景不需要论证其可行性和可操作性,只需要天意来支持大家一把,足矣。李逵虽然没有学过天人感应论,但他和很多国人一样,是一个对天意深信不疑者,这种传言江山异色的风吹草动,很容易改变李逵等广大人民群众对时局的判断,从而归入打着天意旗号的革命者队伍之中,替天行道,替己行私。
这种深深根植在人民大众心底的预测学,还有个学名,称为“谶纬学”,它是中国古代谶书和纬书的合称。谶是秦汉间巫师、方士编造的预示吉凶的隐语,纬是汉代附会儒家经义衍生出来的一类书,被汉光武帝刘秀之后的人称为“内学”,而原本的经典反被称为“外学”。谶纬之学也就是对未来的一种政治预言。
谶纬学之所以流行,我认为可能和广大人民群众长期处于被欺侮与被损害的地位有关,他们知道,只有出现乱局,自己才可能有出头之日,这与其说是迷信,不如说是人心思乱。比如现在的李逵,就很希望时局有变,而这一民谣无疑强化了李逵的信心,于是李逵同学还畅想了未来梁山好汉核心层的组织结构,不但有大皇帝,还有小皇帝,不但有丞相,还有国师。
李逵的个人激动显然不能满足宋江的需要,宋江认为,天意必须是一个广泛延揽梁山人心的工具,既然只有李逵这种穷苦农民深信不疑,那就需要继续努力,打造一个更能蛊惑人心的天意。
九天玄女的神助
已经没有退路的宋江在梁山自然要实现自己的宏图伟业,可是当老大不是那么容易的,必须有执政的合理性,方能名正言顺地解决自己的位置问题。既然民谣不管用,就弄个牛点的吧。
说时迟、那时快,宋江迅速做出了下一步招揽民心的面子工程。就在跟好汉们痛饮狂歌的时候,宋江面色一改,郑重地阐释了回家接父母老小的必要性和及时性。同时严肃声明:必须一个人去。
为了革命就要豁出性命,其实宋江带着大队人马下山,把老父和弟弟接上山来,断然没有人会反对,何况晁盖为他的孝行感动,支持还来不及呢。可是,宋江偏偏要独自前往,这就不能不让人钦佩他的革命勇气了。
宋江这个人,要么不作决定,要么作了决定,就一意孤行。其实,真正让宋江一意孤行的不是他的性格,而是他这一决定背后真实的目的。宋江到底打的是哪张牌呢?
话说宋江回到家中,刚一敲门,就被兄弟宋清发出的警报吓得夺命而逃。其实宋江闹江州这样的大事,怎么可能不传到当地县衙,以宋江的智商,对此怎会没有任何判断?
宋江知道会有衙门捉拿,还要冒险,只能说宋江同学已经做到了有备无患,所谓的英雄云云,常常是逗小孩的。
我们继续关注故事的进展,宋江受惊之后,慌不择路,跑到了村口一间破庙之中,而后,官军立刻追捕过来。在经历了无数险象环生的追捕镜头之后,宋江同学换来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生活,而且与一位神仙姐姐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亲密接触,不但有香袖作陪,还有美酒佳肴,并得到一封“天书”。
这位神仙姐姐来历非凡,她有一个非常有震撼力的名字:九天玄女。不用说,当今社会绝对没有这样的大龄女青年。据悉,她是一位法力无边的女神。因除暴安民有功,玉皇大帝才敕封她为九天玄女。她是西灵圣母元君之弟子,又是黄帝之军师。鉴于她造出能出奇制胜的“天书”兵法,堪称是中国上古第一位杰出的女军事家。
在这位神仙姐姐的眼里,宋江骨骼清奇,天纵英姿,所以被尊称为“星主”。具体的情况我不妨介绍一下:酒过三杯之后,九天玄女这个大龄女青年是这样对宋江说的,“宋星主,传汝三卷天书,汝可替天行道:星主全忠仗义,为臣辅国安民;去邪归正;勿忘勿泄。”
玄女女士的话到这儿,我们虽然不明白“星主”是个什么来历,但她让宋江替天行道、辅国安民,是再明白不过了。现在,宋江再上山,以这种受命于天的政治资格,恐怕晁盖就不好组织梁山的思想工作了。
这种高端的人神对话还远没有结束,下面的这段更加精彩,玄女接着说:“玉帝因为星主魔心未断,道行未完,暂罚下方,不久重登紫府,切不可分毫懈怠。若是他日责罪下来,吾亦不能救汝。此三卷之书可以善观熟视。只可与天机星同观,其他皆不可见。功成之后,便可焚之,勿留于世。所嘱之言,汝当记取。目今天凡相隔,难以久留,汝当速回。”
这段话值得注意这样几点:
第一,宋江这个星主是被玉帝责罚才来到人间的,可为根基深厚、背景复杂。只要他在人间好好干,很快就可以回到仙界,伺候玉帝佬儿。
第二,出现一个天机星,可以和宋江一起研习天书,但由于保护知识产权,其他哥们儿一律不让看。
金圣叹先生对此不以为然,他认为这是宋江骗人的把戏,因为骗不过吴用同学,所以只能忍痛割爱。笔者完全支持金先生的这一判断。
第三,天书在宋江功成名就之日,要焚之烧之,不然必成传世之作。也许玄女小姐考虑到没有任何稿费,所以对宋江殷勤叮咛。如此看来,这仙子姐姐,人品也不咋样,辅国安民的天书,留下来不好吗?至少可以推动人类的文明进程,在世界军事史上留下华丽的一笔,多好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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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回趟家,宋江的身价就涨了,因为和九天玄女的这段对话,可谓天知地知,你不知,我不知,只能任由宋江同学演示了。
话说宋江从玄女家出来之后,果然遭遇到衙门的捕快,但这些捕快很不幸,很快就被梁山一帮好汉给咔嚓了。
不能不说,吴用和宋江是有默契的。
宋江回家,吴用也许早就猜中了宋江的用意,吴用不会不对宋江的安全负责,而宋江也相信吴用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宋江下山后,吴用向晁盖先生阐明了宋江路上的危险性,一番警示之后,晁盖自然就派人偷偷护送了。
所以,当李逵挥舞着板斧出现在宋江眼前的时候,明明他心知肚明,却表现得万分惊讶,真能装啊。
这下好了,支持宋江做老大的,除了民谣,还有人类历史上非常有名的大龄女青年——九天玄女。不能不说,宋江这趟家,回得值啊。
公孙胜不想玩了
宋江再次化险为夷,不但把家人安全地接上了梁山。同时,这次下乡迎接亲人的孝行,还给他带来了意外的收获——大龄女青年九天玄女不断强调的宋江同学的领导地位。既然神仙已经就梁山相关人事作了安排,那么梁山上下各系部与相关部门自然要积极配合宋江同学的工作,通过多沟通,多协商,相互配合,相互协作,共同努力等诸多方式,使宋江同学当老大的日程和安排充满生机和活力。
不用说,最激动的当然是宋江,他背负着神仙赐予他的替天行道的崇高使命,对于除暴安良,他已经具备了高度的紧迫感、危机感和使命感,而对这一切,晁盖不以为然,甚至可以说是根本没有注意的能力。
宋江这次上山,身价倍增,显然九天玄女的支持,象征着神仙势力集团对宋江的青睐,而民谣嘛,往往是算卦的江湖人士,窥测天机的结果。何况,宋江已经不再强调纵横三十六云云,他强调的是“星主”。到底以他为主人的星星有多少个,是很难说的。这显然比三十六个编制的人事安排要灵活得多。
可是,吴用和公孙胜这两个知识分子可不是好欺骗的,他们对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们的选择完全不一样。
吴用的想法是:宋江不当老大,谁当?
公孙胜的想法是:宋江和晁盖都是朋友,二虎相争,我于心不忍。
吴用选择了坚挺宋江,为了帮助宋江夺权,他积极活动。具体待后文言之。这个时候,看到宋江鸠占鹊巢指日可待,公孙胜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于是,出现了这样动人的一幕:就在人们为宋江把老父亲接上山而庆祝来庆祝去的时候,公孙胜同学的眼圈红了,看着宋江父子团聚,想到自己远方的母亲还在挂念自己,公孙胜不禁悲从中来,于是毅然地站起身子,向众位好汉表明了自己想念家中老母的心声,并表示要回家探望自己年迈的母亲。
在中国,最神圣的理由,往往是你不愿意接受,又不得不接受的。比如公孙胜要回家看他老母,这就是一个任何人都不能拒绝,又不愿意接受的理由,何况公孙胜对梁山的发展充满了信心,他不是要辞职,一去不复返,而是答应晁盖,百日之内就回梁山大寨聚义,继续开展和皇帝作斗争的英雄壮举。
但宋江同学可不这么看。他去接父亲上山的时候,要一个人单行,现在公孙胜并没有把老母接到梁山的意思,只想回家看看老母,宋江于是拿出了这样的意见:何不多带几个人,把老夫人接到山寨快活呢!这样,既够了哥们儿义气,还能让公孙胜感激他,多好?
公孙胜对宋江的意见进行了义正词严的反驳,他指出:第一,此地人多嘈杂,各位又面目狰狞,我的母亲不习惯梁山这些好汉的快活生活;第二,我家中有田产山庄,不需要被接济,就可以过上中产阶级的幸福生活。
听到这么义正词严的反驳,宋江心里就是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放公孙胜下山了。
宋江想留住公孙胜是有理由的。按照当下的解释,像公孙胜这种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特异功能人士,在任何单位都是稀有人才。宋江希望把梁山做大,怎么能够接受这么优秀的人才辞行不归呢?
可惜公孙胜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专业人才,对宋江的政治把戏,他看得一清二楚。只不过,公孙胜不像吴用这么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他还有一点内心的规则要坚守。
他和晁盖是抢劫生辰纲中出生入死的兄弟,而宋江对他和晁盖都有救命之恩,让他去支持谁当老大,他都下不去手,两难之境,他也只有放弃自己的抱负了。
公孙胜是一个对打劫生辰纲充满动力的人,而他家中也过着中产阶级以上的幸福生活,之所以对打劫如此热衷,显然不全是为了钱。那么,他说什么生辰纲是不义之财,未必没有一点真诚的可能。如此看来,公孙胜也是半个理想主义者,这半个理想,就是时不时地感觉到社会的不公、朝廷的腐败,要报复而后快。
公孙胜在宋江上山之前,是梁山的三号人物,仅在晁盖和吴用之下。就感情而言,他更倾向于憨厚忠诚的晁盖,就理想而言,他也更愿意跟晁盖走到一起。可是,他一己之力,怎么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而变节求生,跟宋江这样的势利小人通力合作,又是公孙胜做不到的。
公孙胜之走,让晁盖彻底成了一个悲情英雄。
晁盖身边的鲁夫莽汉,怎能谙熟政治斗争形势,而宋江和吴用在公孙胜走后,马上就要加快架空晁盖的政治步伐了!
夺权第二招:拉人
李逵只是一颗棋子
公孙胜的出走,使吴用和宋江的合作更加默契了。没有人能读懂宋江的需要,也没有人能读懂吴用的需要。此时,宋江已经坦然地从天意那里获得了一把手从业资格,九天玄女还给他颁发了获奖天书。宋江现在需要做的是捞够政治资本,而吴用要做的,是帮助宋江建立当一把手的威信。
可是,梁山一向无事,比如抢劫过往客商这样的业务,已经基本实现了规模化和流程化,要想再弄点事情,就得创造条件了。
这个时候,公孙胜先生的出走,忽然刺激了一个人的神经——李逵,他也想念远方的妈妈了。
李逵,著名的无产阶级代言人,全球最佳杀人大使,中华“没心没肺”联合委员会首席顾问,现已经陶醉在腐朽的资产阶级生活中。伸手衣服来,杀人财宝来,李逵的自尊心膨胀了。作为一个苦大仇深的底层劳动人民,他显然没有接受社会主义的思想改造,他认为这是自己的造化。
对李逵而言,想妈妈是一种正常的人性需要,尤其是想妈妈,还能给妈妈带来优越的物质生活时,就更加想妈妈了。如果想妈妈,还能给他带来荣归故里的感觉,不再衣锦夜行,那这种想的力度,简直是天崩地陷了。
所以,看到公孙胜要回家看他妈妈的时候,李逵对此表现出强烈的反弹,他去看妈妈,我难道就不能把老妈接到梁山,让她在梁山这个美丽世界享受一番吗?
李逵要把老妈接到梁山,遭到了大家的一致阻拦,大伙儿普遍认为,李逵形貌粗陋,做事粗鄙,在惹祸上身领域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宋江对此也持相同意见,但他知道,李逵出去,可以逢吉化凶,那么我就有事情干了。只有这样,才能打破梁山程序化的发展路线,才能在捞取政治资本,架空晁盖的道路上,迈上新的里程。
其实,从领导层面考虑,李逵不过是想让他妈妈来到梁山享受物质生活罢了。既然李逵不可行,派几个心灵机巧的兄弟跟着去,不就行了吗?
所以,晁盖的第一个想法是,派几个兄弟跟李逵一起下山。
但宋江急了,这样李逵不就没事了吗,李逵没事了,我怎么办?所以,小说中出现了这样一幕:
宋江便道:“使不得!李家兄弟生性不好,回乡去必然有失。若是教人和他去,亦是不好(给人民群众一个理由)。况且他性如烈火,到路上必有冲撞(所以晁盖才让人跟着他去,保驾护航)。他又在江州杀了许多人,那个不认得他是黑旋风?这几时,官司如何不行移文书到那里了!必然原藉追捕。——你又形貌凶恶,倘有疏失,路程遥远,恐难得知。你且过几时,打听得平静了,去取未迟。(后面说的都对,但你能拦得住李逵吗?)”
拦不住没关系,宋江的本意就是让李逵为自己出生入死,但他轻轻松松把李逵和其他首领结伴而去的问题给屏蔽了。
剩下来的问题是:李逵是去,还是不去?
对此,李逵继续坚持自己的想法,必须去。
宋江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需要说明的是,宋江这样著名的政治家,真实的表情是写在心里,而不是脸上的。现在,宋江的脸上依然肃穆无比,他语重心长地告诉李逵:“兄弟你真要去,必须依着我三件事。”
宋江妥协了,李逵还管那套,现在能让自己下山,就是大哥开恩,欢天喜地还来不及,哪里还讨价还价。
李逵就这样上套了。
宋江的三个要求是:
一是,要李逵赶紧回来,不可贪酒;(李逵的组织纪律性大家早就见识过,何况自律对于李逵这样的无政府主义者来说,就跟放屁一样。)
二是,因你性急,谁肯和你同去?你只自悄悄地取了娘便来;(这点要求太过分了,你作为大哥,和李逵交情莫逆,就因为李逵脾气不好,没人跟李逵去,就不找个帮手了,那是不是李逵跟同事闹意见了,大家就把他开除呢?这哪是让李逵去接他妈啊,摆明了是让李逵出生入死。)
三是,你使的那两把板斧,休要带去,路上小心在意,早去早回。(武器都不让带了,难道是为了让李逵避免被人发现,告知官府?如果是这样,干脆让李逵也别要脸了,因为通缉令上,板斧可算不上什么标志。所谓小心在意,早去早回,就是脱裤子放屁——臭。)
这么好的条件,李逵作为没心没肺的先进代表,自然笑逐颜开!
李逵美滋滋地出发了!
接下来的一幕就简单多了。
李逵遇到了李鬼,李鬼之死自然增加了李逵的名头。
李逵用朴刀杀死了老虎,自然也增加了李逵武功的公信力。
同样是打虎英雄的李逵,被人认出是梁山贼寇,于是拖累了朱贵兄弟的李逵,还带了两个好汉上山。
这两个人,分别是——
朱富:酒店老板;
李云:李逵故里的都头,人送外号“青眼虎”。
李逵的人,自然就是宋江的人,可是,要想当老大,宋江对这点人手好像还不太满意!
宋江之意不在公孙
此时,晁盖是名义上的老大,宋江是手握实权的老大。
试想,如果有人来投奔梁山,那是晁盖的人,还是宋江的人呢?对了,是晁盖的人。
随着梁山事业的发展,投奔梁山的人越来越多,宋江亡命江湖积累的人事资本必然被削弱。所以,这个时候,宋江需要主动出击。
但宋江还有下山的理由吗,山上那么多兄弟,需要他照顾,一旦猛虎离山,这帮小子弄不好就跟晁盖走了。
好在他手里还有两个人可以配合他的想法,那就是想起了远方妈妈的李逵,和“神行太保”戴宗。
但戴宗出去,也得有个理由。于是,宋江想起了公孙胜。
被人想起的原因有很多种,公孙胜被人想起,不是因为想念,而是因为需要。这个需要,就是宋江需要戴宗出趟远门!
我们是否注意到:吴用作为乡村教师,为何能够结识戴宗?他们远隔万里,为何感情深厚?戴宗呢,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怎么就没个熟人。
按照《水浒》书中的交代,戴宗除吴用之后,别无所识,这个人的成分也太简单了吧?
宋江作为押司,尚且认得晁盖,听过柴进,结交了花荣、孔明孔亮兄弟等,戴宗就没个至爱相识了吗?这怎么可能?想他戴宗连吴用都能结识,又怎么会没有别的“狐朋狗友”呢?而且他在当监狱长的时候,不就收罗了李逵这样作奸犯科的古惑仔吗?
实际上,别人可以不认识太多的江湖朋友,戴宗可不行。作为监狱长的戴宗,接触了多少亡命之徒?而梁山好汉的骨干力量,不就是这些人吗?书中说:
突然有一天,宋江与晁盖、吴学究并众人闲话道:“我等弟兄众位今日共聚大义,只有公孙一清不见回还。我想他回蓟州探母,参师,期约百日便回;今经日久,不知信息,莫非昧信不来?可烦戴宗兄弟与我去走一遭,探听他虚实下落,如何不来。”
宋江现在真的需要公孙胜吗?他不是不懂,公孙胜是因为看出他和晁盖二虎相争,不愿意浑水,才决定回家的。
和宋江比起来,公孙胜更拥戴晁盖,不然,打劫生辰纲的事情,他找晁盖干吗?
只是,他早已看出,晁盖实在不是宋江的对手,与其看着晁盖被宋江挤兑走,不如不问世事——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可是,离开梁山的公孙胜,内心是很纠结的。
如果自己不去怂恿晁盖打劫生辰纲,幸福生活中的晁盖就不会上梁山发展,不去梁山发展,晁盖就不会受宋江的算计。
公孙胜是带着愧意走的,他很无奈,也很心酸。
而正在紧锣密鼓地架空晁盖的宋江,其实并不想让公孙胜回到梁山。
宋江对公孙胜的不满并没有在言辞中有丝毫掩饰,所以他要当着大家的面说公孙胜不讲信用,不想回梁山了。宋江这么说,对公孙胜是很不够意思的,毕竟人家只是想退隐江湖,也没对你说三道四过。
宋江要让戴宗找公孙胜,也没有一定要拉公孙胜上山的意思,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公孙胜还不回梁山。这个问题,公孙胜没法讲,可这个没法讲,也可以成为宋江打击晁盖的一个棋子:看看你的人,太没有组织纪律性了,一点也没有江湖大义!
与其说宋江是要请公孙胜上山,不如说宋江已经启动了问责制。
戴宗是宋江的心腹,他出去是找公孙胜,还是去发展宋江的嫡系人马,应该是和宋江早就商量好的。
于是我们看到,戴宗对出远门,告别山上大碗吃酒、大口吃肉的理想生活,表现得十分积极主动。
早在李逵下山的时候,书中就交代了,戴宗是“江州事件”的二号要犯,朝廷赏一万贯钱捉宋江,五千贯捉戴宗,三千贯捉李逵,并且四处张榜。
戴宗尽管会神行法,但这一去,危险指数也不低。
可戴宗二话没说,既不要帮手,也不提要求,立刻准备停当。
看到戴宗这番表现,宋江大喜:“只有贤弟去得快,旬日便知信息。”
和李逵的误打误撞不同,戴宗此去,带着崇高的革命理想,不但要分清敌我,还要多拉人,拉好人,才能上山。
时间紧迫,任务艰巨,戴宗此行,能圆满地完成宋江交给他的任务吗?
花力气请来的人,才是自己的人
因为无法诠释人与人相遇、相知、相交的底蕴和玄机,人们便认同且袭用了从禅语中拈出的那个字——缘。
在亿万的时光长河中相逢于今生今世;在众生芸芸的红尘人海中际会于此地此处,无论男女长幼,无论贫富美丑,这一段尘缘足堪珍惜。
——朱时洲
写戴宗下山,忽然想到上面这段高中时读过的话,十分欣赏,过目之后,就再也没有忘掉,也算跟朱时洲这个作者有缘了。
偶然的相逢,这叫邂逅,就是缘分。但约好了之后,千里赴会,这叫相约。
我们来看看戴宗的邂逅吧,我愿意称之为“奇遇”。
戴宗走了三天之后,遇到一个陌生人——“小弟姓杨,名林,祖贯彰德府人氏;多在绿林丛中安身,江湖上都叫小弟做‘锦豹子’杨林。”
看点一:戴宗使用飞毛腿,被杨林喊了一声“神行太保”。
看点二:多在绿林中安身,就是经常作奸犯科。
风驰电掣中的戴宗,竟然被喊了下来,这人嗓门够大,绿林中安身,戴宗还不熟悉吗?
杨林同学还煞有介事地告诉戴宗,他在酒店中碰见过公孙胜,还带着公孙胜推荐他加盟梁山组织的介绍信。之所以认出戴宗,是因为公孙胜介绍过戴宗这样梁山的特殊人才,所以印象十分深刻。
好了,我们姑且信过杨林的说法。不过我认为,公孙胜见过杨林是真,推荐上梁山也是真,但他和戴宗很可能早有交情。他这样的说法,不过是说给晁盖听的,目的是让晁盖将他理解成自己人。
如果是公孙胜的人,戴宗能这么欣然接纳杨林吗?值得注意的是,杨林和戴宗结拜了,可他并没有跟公孙胜结拜,在戴宗和公孙胜之间,杨林更靠近戴宗。
戴宗的下一站是饮马川,在遭遇同行打劫的关键时刻,杨林自告奋勇,要保护大哥戴宗。结果,两个山大王发现,他们打劫打错了对象,前面挺着朴刀的人,竟然是大哥杨林。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场恶斗消失于无影无形之中。
在这里,让我们真诚地赞美杨林和戴宗的勇气吧,面对二百来号土匪,他们不但不使用戴宗的神行法赶紧逃跑,也不使用外交语言洽谈洽谈,相反却要以弱抗强,而且抗的对象,是自己的江湖兄弟。
按理说,打劫一下老百姓,他们两个还有得赚,也符合他们的职业特征,但打劫土匪有什么用,何况对方这么多人?
只要他们两个还属于正常人类,都不会作出这个选择。因此,这只能理解成一个局:对方是戴宗和杨林的朋友。
人与人相遇可以用“缘”来解释,但相知、相交,却不是一个“缘”字能包含的了的。
相交的原因,不外两种:一是因为利益;二是因为超越了利益。
要想有超越利益之上的朋友,一定有超越利益之上的追求。梁山好汉大多追求的是吃肉、穿衣这些简单的物质追求,他们怎么可能有那种肝胆相照,荣辱与共的关系呢?怎么可能不计利害,性命相搏呢?所以,大家握手言和是必然的。
饮马川的战斗场面,不是有惊无险,是无惊无险,是一场表演!
现在介绍下饮马川的土匪,共三人:
裴宣,祖贯是京兆府人氏。原是本府六案孔目出身,极好刀笔(跟宋江相像)。为人忠直聪明,分毫不肯苟且,本处人都称他“铁面孔目”(不肯苟且,却肯上山打劫)。亦会拈枪使棒,舞剑轮刀,智勇足备。为因朝廷除将一员贪婪知府到来,把他寻事,刺配沙门岛。
邓飞,为他双睛红赤,江湖上人都唤他“火眼猊”,能使一条铁链。
孟康,祖贯是真州人氏,善造大小船只。原因押送花石纲,要造大船,嗔怪这提调官催并责罚,他把本官一时杀了,弃家逃走,在江湖绿林中安身,已得年久。因他长大白净,人都见他一身好肉体,起他一个绰号,叫他“玉幡竿”孟康。
应该说,这三个人除邓飞外,都学有所成。裴宣是司法界的英才,而孟康是造船业的翘楚。
他们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为共聚梁山谋大业,他们一拍即合!但合得太巧了,谓之“巧合”。戴宗是去找公孙胜的,还顶着官府缉拿的压力,竟然邂逅这么多好汉,更离奇的是,还有一个好汉,也在这次戴宗下山的时候,被收罗了。
我们也出过门,他乡遇故知过去挺难的,现在也不容易,你戴宗的奇遇也太过分了吧?
眼前的这些人,与其说和戴宗意气相投,不如说与他利益相需。饮马川这个小山寨需要投托到大寨发展,才能免予被官府缉捕,而宋江此时正是用人之际。我认为,这才是戴宗能遇到他们的理由。也就是说,戴宗此行的真正目的不是拉公孙胜上山,而是宋江早已为他们山下的自己人准备了发展空间,虚位以待。
滚滚红尘,因为利益走到一起的人,数不胜数,但超越了利益之上的相交,才是让人羡慕的。一旦有了超越利益之上的朋友,我们一定要学会珍惜。有时候,我们也应该努力做这样一个值得别人相交的朋友,才不会在时光飞逝的人生中,留下太多的遗憾。
生活中有很多人羡慕拜把子,其实把子不是拜出来的,是你的追求决定的。一个人在追求什么,决定了一个人的品质。而品质,不是说一个人好,还是坏,他已经超越了这样的道德范畴,他既然活着来了,就没想活着回去,他很崇高,所以会为国家前途命运而死,会为人生大爱而死。
《水浒》里,可有此种人乎?
从这个角度看,戴宗此行,他和他的朋友们真的很猥琐。
已经收罗了四个好汉的戴宗,并没有打道回府,他继续在延揽人才的大路上狂奔。
只不过,他下一个要延揽的人才,已经让晁盖觉察到危险,晁盖也要适时出手了!
冲动只会让你不堪一击
杨林能够在酒店中邂逅公孙胜,至少说明,公孙胜并没有绝迹尘嚣,潜心修道。
其实,早就在公孙胜出场的时候,我们就知道,这不是一个对做神仙特别有兴趣的人,相反,他对政府官员的个人财政收入非常敏感。一个贪恋红尘的人,会对神仙这么远大的目标持之以恒吗?
不过,既然公孙胜家在蓟州,怎么也得往蓟州走一趟才好。
书中说,当时二人先去城外到处询问公孙胜先生的下落,并无一个人晓得他。公孙胜多少也算一个江湖人物,有名有号,杨林在酒店里都能碰着,何况他老师罗真人是当地所谓的盖世神仙,竟然如此难找?
如此看来,戴宗的心思确实不在公孙胜那里。
眼下,著名绿帽子携带者杨雄进入了戴宗的视野。据悉,他生在河南,因跟一个叔伯哥哥来蓟州做知府,流落在此;续后一个新任知府认得他,因此就参他做两院押狱兼充市曹行刑刽子。因为他一身好武艺,面貌微黄,因此人们都称他做“病关索”杨雄。
话说这个杨雄也真是熊人一个,作为监狱长,竟然当街被小混混张保调戏,这个场面戴宗看到了,杨林看到了,梁山日后的干将石秀也看到了。
据石秀自我介绍,他祖籍金陵建康府,自小学得些枪棒在身,一生执意,路见不平,便要去相助,人都呼其为“拼命三郎”。因随叔父来外乡贩羊卖马,不想叔父半途亡故,消折了本钱,还乡不得,流落在此蓟州,卖柴度日。
既然他好打抱不平,看到政府公务人员被平头百姓调戏,自然怒火中烧,是可忍孰不可忍,石秀出手了:
将张保劈头只一提,一交翻在地。
张保不过是一个地痞流氓,上来敢敲诈杨雄这样的监狱长几百贯钱,而且理由充分,证据确凿:
“你今日诈得百姓许多财物,如何不借我些?”
历朝历代,杨雄这样的监狱长,并不是国家财政开支,而是依靠国家给他们的行政权和司法权,主动向老百姓出击,能逼多少钱,就有多少钱。从国家的法律层面考虑,杨雄的收入是合理的,但这个法并不合理,因为它让这些政府公务人员的收入弹性太大,毫无边界。
所以,张保说的“诈得百姓财物”合情合理,杨雄的钱来得并不光明正大。百姓朝朝暮暮被这些公务人员欺压,张保却敢上来欺压公务人员,我觉得,即便这不算正义,但对很多百姓而言,却出了一口恶气。
石秀就是这样的百姓,按理说,他真想拔刀相助,助的不应该是杨雄,而应该是张保。可是,他却把张保饱揍了一顿,这难道是所谓的英雄行径?
戴宗看到这一幕后,却对石秀赞不绝口,认为是好汉行径。在戴宗这里,好汉是什么?好汉就是能打。能打没有是非判断,只有能力判断。不问是非,只问厉害,这个石秀算什么好汉啊?
可是,戴宗需要能打的人,宋江需要戴宗带来能打的人,如果这些梁山好汉做什么事,都要问对不对,就麻烦了。因为从对与错的角度出发,梁山就不应该存在,因为他们在打劫,对象并不是贪官,而是草民。
如果梁山依旧以反抗朝廷为目标,那么他们跟朝廷的矛盾就不是目标上的矛盾,而是分成的矛盾。因为梁山和朝廷一样,都是靠草民辛苦劳作养大的。
所以,石秀和戴宗、杨林是同路人,他们一拍即合,从此称兄道弟,共谋发展。
在戴宗坦白了自己的职业身份之后,石秀羡慕不已,就在决心入伙的时候,杨雄同志出现了。戴宗和杨林赶紧离开了石秀。
杨雄是来感谢石秀这个政治觉悟极高的人民群众的,就是石秀,冒着被万民唾骂的勇气,将自己从张保手中救了出来,而且身手不凡,这不正是自己要收养起来打人的好狗吗?怎么能放过?
石秀,是梁山心机最深的男人之一,这个需要日后一步步展开说明。
杨雄的武功不如石秀,心机更是差之万里,所以在石秀的鼓动下,杨雄杀了给他带绿帽子的爱妻潘巧云,稀里糊涂地跟石秀上了梁山。
杨雄和潘巧云的故事,我们日后会详细地展开评论,这里暂且不表。
自杨雄亲手毁灭了家庭之后,他和石秀,以及看到他杀人的时迁,一起赶往梁山发展。
很不幸,在他们赶到梁山脚下的时候,时迁出于职业习惯,这个人我就不多介绍了,偷了一只鸡,并被祝家庄庄丁捉到了庄上。
杨雄和石秀不能不管时迁的死活,为了显示他们的革命友谊,他们把时迁被抓一事详细地向晁盖同学叙述了一番。
有好汉来投奔,晁盖是无有不纳的,说时迟、那时快,晁盖同学下令:
“孩儿们!将这两个与我斩讫报来!”
晁盖这是怎么了?
面子是抢的,不是给的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可是,立规矩是要本钱的。
所谓的家有家规,国有国法,都是拿出本钱,立下规矩,才有效的。为什么?因为国家是皇帝打下来的,他为了国家长治久安,子孙坐享荣华,当然需要立规矩了。这样,就避免每天去打劫,只要这个规矩能保证人民群众按时交保护费就可以了。家法也是这样,作为父亲,他生你养你,所以他的话,不论对错,你得听,这就是家法。
晁盖作为梁山一把手,当然有条件立规矩,让这些杀人魔王臣服于他,对其马首是瞻。但晁盖立下的规矩没有可行性,这些人本来是靠杀人放火才能活下来的,你竟然要让他们不伤及百姓,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假使宋江不上山,晁盖想维系梁山的秩序,依然会常常在管理上捉襟见肘。
晁盖的内心有没有矛盾呢?
有!
人,不是不能改变的。所谓势也,往往具有不可抗力。
面对戴宗拉来的杨雄和石秀,晁盖要出手了,因为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被架空了的老大。
杀掉杨雄和石秀,不仅让宋江的嫡系少了两个人马,也给日后投靠梁山的人传递了一个信号——晁盖才是正宗的梁山一把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看看晁盖的杀人理由:
“俺梁山泊好汉自从火并王伦之后,便以忠义为主,全施恩德于民,一个个兄弟下山去,不曾折挫锐气。新旧上山的兄弟们个个都有豪杰的光彩。这两个把梁山泊好汉的名目去偷鸡,因此连累我等受辱!今日先斩了这两个,将这尸首级去那里号令。我亲领军马去洗荡那个村坊,不要输了锐气!孩儿们!快斩了报来!”
其实生活中,很多人喜欢说,你认识这个,认识那个,其实这些你认识的人,有时候并不能给你带来什么,相反,却可以让你触动对方对你的反感。
杨雄和石秀绝对想不到,担着血海干系救过晁盖的宋江,和千里迢迢为宋江劫法场的晁盖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现在不是兄弟,是政敌!
世界是变化的,我们有时候得跟上世界变化发展的步伐。
宋江当然不会坐视不管,这是我宋江的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晁盖杀了他们,日后还有谁愿意投奔我?
老大的命令有合理性,却没有执行性。无它,晁盖意识到宋江要架空他的时候,已经晚了。现在,聚义厅里能跟他站在一起的寥寥无几。
宋江于是慷慨陈词:首先,他将杨雄和石秀排除在时迁的职业特征之外,充分肯定了杨雄和石秀的劫匪特质;然后,转移话题,将捉住时迁的祝家庄的思想动态描述了一番,对祝家庄对梁山日益高涨的不满心理,进行了义正词严的批评;而后,又分析了山寨当前的发展需要——钱粮缺少!
祝家庄是个肥肉包子,晁盖大哥,咱不要忘本,咱是打劫的出身,到梁山后也没有种地捕鱼的生活习惯,老这样下去,咱们喝西北风啊!仅仅是过往客商的钱粮,能养得了多少人,为了实现梁山的持续性发展,只有走持续性打劫,规模性打劫的发展道路。
现在祝家庄不给我们面子,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谁下山去打的问题。他宋江也早有准备,你晁盖想下山是吗?那怎么行,一个小小的祝家庄谁打不下来啊,何况宋江有这么多兄弟,就是打不下来,也有惊无险,岂能让你晁盖把发展梁山的功劳给拿下了?所以,宋江使出了他的杀手锏:
“只是哥哥山寨之主,岂可轻动?”
做领导的同志注意了,关键时候,必须事必躬亲,尤其是对那些想法多的手下,他越想干什么,你越不能让他干什么,只有这样,才能堵住他的利益渠道,才能让他在你面前俯首帖耳。
宋江结束了他的演讲之后,众头领纷纷劝说晁盖,不要杀了杨雄和石秀,尤其是吴用和戴宗,急得眼睛都冒了火。
这个时候,晁盖怎么办?
坚持!坚持!坚持!
所谓的一意孤行,就是当别人挑战你权威的时候,绝不能放弃你的权威,不解决你的个人威信问题,你就寸步难行。
但是,晁盖放弃了。他不但饶了杨雄和石秀的命,还放弃了攻打祝家庄的直接领导权。因为他尽管意识到这些人并不是同情杨雄和石秀,尽管他意识到自己的兄弟并没有跟他心手相连,但在他的心里,一直有一道过不去的坎——面子。
并不是你给了别人面子,别人就给你面子,面子很多时候是抢来的,因为面子也是金钱,也是权力,也有不可估量的成本和收益。如果大家对面子问题有疑问,我们去看看,是不是领导有面子的时候多,你有面子的时候少?是不是大款的面子多,乞丐的面子少?
对面子最具解释力的词语,不是虚荣心,不是人情,而是金钱和权力。一个对面子孜孜以求的人,他追求的一定是这两样东西。
我们知道,真正的人,对这样的追求,是不屑一顾的。因为真正的强者,他愿意在做人的基本权利上对话,而不是用面子对话。当你把面子作为自己的常备武器,经常在生活中使用的时候,我们也可以说,你龌龊得可怜。
当晁盖给了众人面子的时候,同时也失去了他作为老大的最后尊严,在宋江架空他的道路上,他越走越远。
一个有境界的好员工
朱仝这个人,对晁盖和宋江皆有救命的大恩。
而且,朱仝情愿自己顶着私放杀人犯的罪名,将打死县令情妇白秀英的雷横放跑了,最后自己被流配沧州。
可见,在自己的利益和朋友的利益面前,朱仝选择了朋友的利益。不夸张地说,朱仝不仅可以为朋友放弃利益,有时候甚至可以为朋友放弃生命。
朱仝,在朋友眼里,是一个义薄云天的汉子。
很多人在发配沧州的路上,都去求见柴进,但朱仝没有。也许正是这个没有,引起了柴进的些许不快,并最终成为朱仝悲剧的伏笔之一。
朱仝和梁山渊源深厚,何尝会不知道柴进的为人,何尝会不知道“发配沧州、拜访柴进”可以让自己的牢狱生活减少很多麻烦。但朱仝没去,因为他是一个傲骨嶙峋的人,他不仅仅是想走正路。
走正路的朱仝,傲骨嶙峋的朱仝,不是没有别的出路。
若朱仝上山,他将是梁山好汉做人的榜样,同时,他不愿意为非作歹,所以,肯定想早日招安。——这是宋江的想法。
宋江同学真够意思,为了全面拉朱仝同志入伙,实现梁山发展的战略发展,本着从大局出发的立场,他坚决地,义无反顾地出卖了朋友朱仝,让朱仝这个义薄云天的汉子,陷入了终生的悔恨和愧疚之中。
事情要从朱仝被流放时慢慢说起。
话说沧州知府看见朱仝仪表非俗、貌如重枣、美髯过腹,知府先有八分欢喜,便教:
“这个犯人休发下牢城营里,只留在本府听候使唤。”
有些人相交,不需要语言,仅仅靠对方一个眼神,就认定对方是自己的朋友,是值得托付大事的朋友。
和朱仝非亲非故,知府待朱仝如此,就是这样的关系。
在门下听差的朱仝,再次遇到他生命中第二个贵人——小衙内。
……只见屏风背后转出一个小衙内来,年方四岁,生得端严美貌,乃是知府亲子,知府爱惜,如金似玉。那小衙内见了朱仝,径走过来便要他抱。朱仝只得抱起小衙内在怀里。那小衙内双手扯住朱仝长髯,说道:“我只要这胡子抱!”知府道:“孩儿快放了手,休要罗唣!”小衙内又道:“我只要这胡子抱!和我去耍!”朱仝禀道:“小人抱衙内去府前闲走,耍一回了来。”知府道:“孩儿既是要你抱,你和他去耍一回了来。”朱仝抱了小衙内,出府衙前来,买些细糖果子与他吃;转了一遭,再抱入府里来。知府看见,问衙内道:“孩儿那里去来?”小衙内道:“这胡子和我街上看耍,又买糖和果子请我吃。”知府说道:“你那里得钱买物事与孩儿吃?”朱仝禀道:“微表小人孝顺之心,何足挂齿。”知府教取酒来与朱仝吃。府里侍婢捧着银瓶果盒筛酒,连与朱仝吃了三大赏钟。知府道:“早晚孩儿要你耍时,你可自行去抱他耍去。”朱仝道:“恩相台旨,怎敢有违。”自此为始,每日来和小衙内上街闲耍。朱仝囊箧又有,只要本官见喜,小衙内面上,尽自赔费。
这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视朱仝如父兄,而出去带孩子玩耍的朱仝,常常自己掏钱给孩子买吃的玩的——“尽自赔费”。
朱仝膝下无子,《水浒》中,他和小衙内的这段亲昵的描写,有如一幅膝下承欢图,多么其乐融融。
此时,朱仝对知府感恩戴德,对小衙内,爱若己出。
一天,朱仝带着孩子去街上闲逛,遇到了雷横和吴用。他乡遇故知,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就在眼前。可是,朱仝同志太不像话了,竟然吃了一惊。难道他瞧不起这些在梁山成名立万的好汉吗?
何况,吴用和雷横都表现出强烈的壮大梁山组织的冲动,反复劝说朱仝加盟梁山,不断展望日后的辉煌前景。
朱仝太不识相了,他在婉言拒绝了吴用的邀请之后,对雷横的好意,还大加驳斥:
“兄弟,你是甚么言语!你不想,我为你母老家寒上放了你去,今日你到来陷为不义!”
突然,朱仝发现小衙内不见了,待雷横告诉他,是李逵同学带走小衙内时,他按照吴用和雷横的指点,来到了小衙内身边。
朱仝趁着月色明朗,径抢入林子里寻时,只见小衙内倒在地上。朱仝便把手去扶时,只见头劈成两半个,已死在那里。
当是时,“杀人狂魔”李逵兴高采烈,毕竟,杀一个五岁的顽童,虽然不是他的成名作,也不是他的处女作,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学习机会。
朱仝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不顾一切地追向李逵。
究竟是谁杀了小衙内?
元凶并非李逵!
晁盖是一个人道主义者,百姓性命都不想伤害,何况一个五岁的顽童?
这一切,显然是宋江和吴用一手策划的。
李逵固然可恨,但宋江和吴用则更可鄙。
为了实现自己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他们一步步给朱仝下套,一步步把朱仝逼上绝境。
绝境有很多种。
当你人生陷入低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是生存上的。
当你陷入人生低谷之后,不但无路可走,还要陷入内心无尽的自责和悔恨中,以致死不瞑目,这是心灵上的。
第一种绝境,受难的是你的身体,你仅仅是因为自己而痛苦,无关他者。
第二种绝境,受难的是你的情感和思想,你不仅仅因为自己而痛苦,你还因为伤害了他人而痛苦,要命的是这种伤害,你无法偿还。
朱仝最终陷入的绝境,不仅仅是生存上的,而且是心灵上的。
只有一个有情有义的人,才会陷入到这样的绝境中。
朱仝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他为了帮助那些梁山好汉,才最终有了牢狱之灾。为了朋友,他愿意这样选择,愿意付出一些,愿意……
他最不愿意的是什么?对……对不起朋友,为了普通朋友,他都可以不惜身家性命,何况对自己有恩,于自己有情的知府父子?
当年,他一个人孤零零流配沧州,脑海里能够想象的,是千辛万苦的牢狱生活,不想,他碰到一个爱自己并不需要理由的知府。
这是知遇之恩。
他更没有想到,知府的孩子,对自己十分喜爱,日日不离,一片天真烂漫情。朱仝在流配生涯不但没有感受到寂寞和痛苦,还感受到人伦大乐、人间至爱。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曾经施恩的人,最终从自己的手中,杀死了自己的恩公。
当这种噩梦一般的现实来到朱仝眼前时,他想到了什么?
悔恨,无穷无尽的悔恨。
假如当年他没有放走晁盖七人?
假如当年他没有放走宋江?
假如当年他没有放走雷横?
朱仝错了吗?
错了!
但罪责不在朱仝。
在效忠朝廷,还是亲近朋友之间,他选择了朋友。
晁盖等人打劫的是生辰纲,是不义之财,他们的生命与所谓的国家法度比起来,重要得多。所以,他放走晁盖!因为国家的法度是给蔡京这样的权贵用的,当国家的法度就是蔡京这样的权贵的金钱时,并没有公理可言。
宋江为了保命,情急之下杀了阎婆惜,杀人固然应当偿命,可是朱仝和宋江同为小吏,朝夕相处,他不忍让宋江死在自己的手中,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公理可言。
雷横打死白秀英,为的是母亲不受其辱。白秀英不是一个弱女子,而是一个和县令有裙带关系的二奶,朱仝成全的是雷横的孝道。
在朱仝的心中,正义就是人情,是人真实的情感感受,这比效忠朝廷的确要真实得多。
但这样的伦理能支撑他走完一生吗?能让他合理地做人,幸福地度日吗?
不能!
但朱仝没有条件选择更高级的伦理,只要他还想在他所生活的时代生存。
有一种社会,让悲剧的人生,不但无法避免,还要一再重演。几千年来,中国人不就是在这样的悲剧轮回中,悄无声息地感受着人世间的沧海桑田吗?
当权力凌驾在法律之上的时候,比如蔡京和高俅以权谋私时,法律对他们又算个屁呢?
权力凌驾在法律之上,是为了侵犯更多人的利益。这时候,人情站起来,保护那些被法律侵害的人,何尝不是底气十足?
我们不是看不到,有些人,为了朋友、为了家人、为了爱情,铤而走险,他在法律的层面输了,但在做人的层面赢了,他赢得了世人的尊敬!
可是,朱仝赢得了世人的尊敬,却将自己推入了生存的深渊!
这是一种比死更折磨人的感受!
为什么像朱仝这样一个希望自己对得起任何人的义士,依然不能心安理得地活着?
一个社会,如果不能驯服权力,一定是一个没有规则可言的社会。一个没有规则的社会,你能选择有规则的生活吗?
在具体的事件中,朱仝错了,因为他没有料到宋江等人有一天,会让他陷入不仁不义的绝境!
为了逼他上山,达到自己的政治需要,他们杀死了知府的孩子,也剥夺了朱仝心安理得活下去的权利。
但从整个社会的规则层面考虑,朱仝又不能承担这样的罪责,他已经努力了,他一直想做个好人!
一个权大于法的社会,就是一个很多人想做好人而做不得的社会。在这样的社会,每个人都可能侵犯别人的尊严、权利和幸福感,每个人都有可能在某一天,被侵犯。
《水浒》中的生存智慧,不仅仅是告诉我们如何在一个权力社会中钻营,更重要的,是要我们反思如何才能建造一个正常的社会。不然,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宋江,可以是吴用,可以是李逵,也可以是朱仝。
朱仝最终在柴进的庄上,追到了杀人犯李逵!
李逵理直气壮,这都是宋江的主意,关我屁事!
就在他们相争相搏的时候,柴进出场了!
柴进只是做了一个顺水人情,他有资本。柴进的意思是,你朱仝不是不知道我的大名,来沧州发配,连个招呼都不打,看不起我吗?
好,你清高是吧,现在宋江要送你上梁山,我就不客气了。你不到我庄上打个照面,失礼在先,现在我出来给打个圆场,你不给我个面子?
就这样,朱仝让步了。
朱仝活了下来,加入了梁山,他跟扈三娘一样,不是为了壮大梁山,而是为了毁灭梁山,只有这样,他才对得起小衙内的在天之灵。
碍于面子,李逵留在了柴进庄上,朱仝则悲愤交加地上了梁山。
毁灭梁山的办法,不就是让朝廷剿灭梁山吗?如果剿灭不掉,招安也未尝不是等而下之的办法。
宋江要的不是朱仝,要的是支持招安的朱仝。
宋江,真的很狠!
夺权第三招:建功
佳人落草,叹息奈何
宋江决定现在攻打祝家庄,其实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想法:现在的祝家庄,好打!
祝家庄本来是三庄联保的,在李家庄和扈家庄之间。为了对付不远处梁山的劫匪,他们这些良民组建了联盟防御体系。
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也是很悲哀的事情,因为这些良民并不想求助朝廷。无它,大宋朝廷并不能给他们提供“安全”这个现代意义上的公共产品。
更不幸的是,这个联盟还不牢固,尤其是李家庄,和祝家庄非亲非故,而梁山此时,近百号战将,上万名人马,真的要对这三个庄子下手,胜算几何?
李应想法很多,所以当去梁山入伙的杨雄和石秀向他求助,希望他救出被祝家庄抓住的时迁时,他同意修书一封给祝家庄。如此这般,梁山胜利了,他就是梁山的人,祝家庄胜利了,他就是老祝家的人,他因此可以在任何形势下保命全身。
在宋江下山初次失利之后,他希望李应能站出来,支持他在梁山上第一次进行的,有计划、有规模的打劫行动。李应托病不见,并让和石秀相好的管家,“鬼脸儿”杜兴给梁山做了一个人情,将祝家庄的军事情况,一一告知给宋江:
“此间独龙冈前面,有三座山冈,列着三个村坊:中间是祝家庄,东是俺李家庄,西是扈家庄。这三村庄上誓愿结生死之交,有事互相救应。今番恶了俺东人,自不去救应。只恐西村扈家庄上要来相助;他庄上别的不打紧;只有一个女将,唤做一丈青扈三娘,使两口日月刀,好生了得。是祝家庄第三子祝彪定为妻室,早晚要娶。若是将军要打祝家庄时,不需提备东边,只要紧防西路。祝家庄上前后有两座庄门:一座在独龙冈前,一座在独龙冈后。若打前门,不济事。须是两个夹攻,方可破得。前门打紧路杂难认,一遭都是盘陀路径,广狭不等。但有白杨树便可转湾,方是活路,如无此树便是死路。”
杜兴是个好样的,他不但成全了石秀,也成全了主人,面对这三个村庄即将被洗劫的命运,他送上了一份杀人越货的厚礼。这样的人才,李应是满意的,石秀是有成就感的,宋江是感激涕零的。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杜兴的告密,让战斗形势立刻发生了变化。不过,宋江的战斗力实在太差,这一仗,他损兵折将。
按照宋江对吴用的战场说明,情况是这样的:
先一遭进兵攻打,因为失其地利,折了杨林、黄信;夜来进兵,又被一丈青捉了王矮虎,栾廷玉打伤了欧鹏,绊马索拖翻捉了秦明、邓飞,如此失利,若不得林教头活捉得一丈青时,折尽锐气!今来似此如之奈何!
祸福相依,有时候,兄弟不被捉个一两个的,未尝能让众人体会到宋江同学一个都不抛弃、一个都不放弃的革命感情。
有战斗,就会有伤亡,有伤亡,就会有救助,有救助就能增进兄弟的感情:若是宋江打不破祝家庄,救不得这几个兄弟来,情愿自死于此地……
多么感人的同志场面啊,现在攻打祝家庄,不但可以解决梁山的财政问题,也可以增进兄弟之间的感情。如果在这样的背景下打下祝家庄,宋江就是杨林、黄信、王矮虎、秦明、邓飞等人的再生父母,所以,此仗必须打啊!
待在梁山的晁盖,和在战场上东躲西藏的宋江相比,失去的不仅仅是对军队的直接控制权,还有和很多兄弟同生共死的机会。
宋江在战斗的意义上暂时失败了,但在收罗人心的意义上,永远永远地战胜了晁盖。
不是因为他有情有义,接下来,我们将看到,在走向老大的道路上,宋江将进行严酷的自我考验和自我塑造。
一言以蔽之,在夺权的道路上,宋江有开始,就不会有结束,他要走得更远!
话说第二次攻打祝家庄时,《水浒》中著名美女、未婚妙龄女青年,打架高手“一丈青”扈三娘出现在了宋江的视野。只见她骑在一匹青马之上,端的是腰姿款款,眉目传情,手里还捧着两口日月双刀,虽说这刀是凶器,可依然让宋江感觉到,这不是敌人,这是花朵,在春风里开放——
宋江的心——扑腾扑腾地跳!
王矮虎,作为一个视老二大于老大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杀将过去。平常杀过来,那是“强抢民女”,现在杀过来,就叫“奋勇战斗”。此时不与扈三娘厮杀,更待何时?
王矮虎光荣被俘。因为邓飞、马麟、欧鹏都相继败在扈三娘的手下,看来他被扈三娘活捉,也是挺光荣的。
接来下,林冲同学出马了!
请注意,这是一个家破人亡的男人,他喜欢举家和睦的幸福生活,并不喜欢和一群土匪整天打打杀杀。虽然我认为他为人窝囊,但如果没有飞来的横祸,我觉得他是一个好丈夫。
现在,前面就是黄花闺女扈三娘,林冲会不会有别的想法?这个咱不清楚,但林冲和扈三娘对决的过程,充分体现了一个老爷们儿怜香惜玉的精神,他既没有扎死扈三娘,也没有摔死扈三娘,而是:
轻舒猿臂,款扭狼腰,把一丈青只一拽,活挟过马来。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这是林冲在《水浒》中唯一一次生擒对手,恭喜他,这一次他相当人道。
捉住扈三娘后,怎么办?
这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子:美丽、大方。
她爱红妆,也爱武装,这对身在梁山,尚未婚配的宋江来说,意味着什么?
压寨夫人!
这是一个千百年来,土匪恶霸使用频率极高的词语,而且并不中性,充满了这些操刀弄枪的男人对女性的尊重和渴望。
书中介绍说,抓住了扈三娘之后,宋江收回大队人马,到村口下了寨栅,先教将一丈青过来,唤二十个老成的小喽,着四个头目,骑四匹快马,把一丈青拴了双手,也骑了一匹马:“连夜与我送上梁山泊去,交与我父亲宋太公收管,便来回话,待我回山寨,自有发落。”
连夜,就是赶紧的。扈三娘也算一名美女,在梁山这个光棍遍地的世界里,太危险了。必须得找个安全托底的人给我看着!交给宋江父亲,也意味着让老爸看看,行不行?为了保证这一安排万无一失,宋江还殷勤叮嘱:便来回话。
兄弟们看着宋江如此表现,都觉得宋江是想把扈三娘发展成压寨夫人,所以“众头领都只道宋江自要这个女子,尽皆小心送去”。
扈三娘怎么发落呢?梁山推崇的价值观是兄弟如手足,女人是祸水。你要是把女人放在心上,就会把兄弟放在心外。所以,大家瞧不起爱女人胜过爱兄弟的男人。
女人重要,还是兄弟重要?
当二者不可兼得的时候,你要兄弟,还是要女人?这个问题此刻就深深地困扰着宋江,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送走了扈三娘的宋江,在这样的心理斗争中,失眠了。书中的原话是:
宋江其夜在帐中纳闷,一夜不睡,坐而待旦。
有这样一种社会,姑且称之为“权力社会”。在这样的社会中,有如下特征:
你要获得权力,就要放弃你的性情。你既不能输给性欲,也不能输给感情,你能够在各种诱惑面前浑然无我,除了权力。
这个时候。你就是强者。
你战胜了性情,你无情无性,也就灭绝了人性。当你不再是一个人,甚至都不是一个禽兽(禽兽有性无情)的时候,你才可以在官场、绿林游刃有余。
当你走上你认为的权力的封顶,再没有伦理对你的人生有威胁时,你就会变得纵情纵欲,无法无天。
当然,如果你没有权力欲,只有金钱欲,你不能输给感情,却可以输给情欲。
没有人会关心一个商人的私生活。你得到的少,你的私生活就会宽阔一点、自由一点。
这就是为什么当前人们并不关心商人包二奶,而官员却常常因为女人问题,被纪检双规。
但如果你有情有性,不会为任何金钱和权力放弃自己的个人生活,你可以成为一位诗人、一位学者,或者是一位艺术家。
宋江显然是第一种人,所以他放弃了扈三娘,换来了兄弟们对他更衷心的爱戴。
我们不得不说,梁山的伦理观,其实就是封建社会的主流价值观。这种价值观泯灭人性,将金钱和权力设置在人的本能和基本权利之上,并以此为荣。这种价值观,在当下,依然很有空间。
当性欲和感情并不构成政府公务人员的考核指标时,这个社会才是正常的。而做到这一点,一定不是一个以权力为核心分配资源的社会,不然,一旦通过灭绝人性获得的权力,还会反弹过来,重新用另一种形式报复人性,比如一旦仕途无望,对方就可以用权力强抢、威逼、利诱像林冲一样的弱势群体的闺女和老婆。
这,多么可悲!
扈三娘是个卧底
扈三娘是一个身世凄惨的女人。
如果没有梁山骚扰,她会嫁得一个如意郎君——祝家庄的掌门人祝彪。
两个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可是,因为梁山,她和自己的未婚夫都迎来了灭门之灾。
而她们家的直接仇人,就是宋江最心腹的兄弟——李逵。
李逵喜欢杀人,但杀扈家庄的人,不是因为习惯,而是有着充分的理由。
早在第三次攻打祝家庄的时候,扈三娘的哥哥扈成为了救妹妹,就已经准备投降梁山。
当是时,李家庄的“扑天雕”李应坐山观虎斗,扈家庄已经投诚,梁山只剩下一个敌人——祝家庄。
李逵没有杀到李家庄去,因为他知道对方是旁观者,却杀进了已经投诚的扈家庄,而且把扈太公一家都杀得干干净净。
李逵这样做,用心良苦。
宋江作为他的老大,不能丢了江湖威信。他看到宋江对扈三娘的心思,于是对扈家庄痛下杀手,这样,就可以断绝宋江把扈三娘发展成压寨夫人的可能。
当宋江因为李逵杀掉扈家庄男女老少,而要问责李逵时,李逵善意地提醒宋江:
“你便忘记了,我须不忘记!那前日叫那个鸟婆赶着哥哥要杀,你今又做人情!你又不曾和他妹子成亲,便又思量阿舅丈人!”
李逵的想法很有代表性,但李逵的做法——杀掉扈家庄人,却是那么的独特。谁,敢对老大心仪的女人家,痛下杀手?
如果不是愚忠到让人难以想象的程度,李逵不会这样干的!
从父亲到哥哥,全部死于梁山贼寇之手,扈三娘就是死,也不会嫁到梁山。
李逵这样想着,可他错了。
有一种人,为了一种高贵的理想,高尚地献身了。还有一种人,为了一种高贵的理想,卑贱地苟活着。
我觉得,扈三娘此时,就是后一种人——她必须活下去,无论以什么形式。
被捉上山的扈三娘嫁给了王矮虎,按照鲍鹏山先生的说法,这虽然不是一桩好姻缘,但因为王矮虎性功能强大,他们日后夫妻关系应该不错。
我认为——这是一派胡言。
我们来看看扈三娘是怎么嫁给王矮虎的!
宋江唤王矮虎来说道:“我当初在清风寨时许下你一头亲事,悬挂在心中,不曾完得此愿。今日我父亲有个女儿,招你为婿。”
扈三娘成了宋江父亲的干女儿,这不是扈三娘认的,是宋江他们逼着认的。
然后,他们把扈三娘嫁人了!
宋江自去请出宋太公来,引着“一丈青”扈三娘到筵前。宋江亲自与他赔话,说道:
“我这兄弟王英,虽有武艺,不及贤妹。是我当初曾许下他一头亲事,一向未曾成得。今日贤妹认义我父亲了。众头领都是媒人,今朝是个良辰吉日,贤妹与王英结为夫妇。”
王英岂止是武艺不及扈三娘,家庭背景、社会地位、容貌长相,哪里有一点比得了扈三娘呢?
可以说,论长相,王英在梁山即便不是倒数第一,也是末中之末;论武艺,他打不过身为女人的扈三娘;论人品,他是梁山第一色狼。
这对扈三娘来说,太不般配!
这桩婚姻,是逼出来的!
像花荣的妹妹嫁给秦明一样,扈三娘此时也不过是宋江收买人心的工具。嫁给王矮虎,王矮虎当然满意了。而其他的所谓好汉,也满意了。
为什么?
得不到它的时候,就把它毁掉,这样大家心理就平衡了。
宋江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我得不到的东西,就让它毁掉。
扈三娘嫁给王英,就是被毁掉了。这种毁掉,是一种梁山好汉皆大欢喜的毁掉。
小说中说,一丈青见宋江义气深重,推不得。两口儿只得拜谢了。晁盖等众人皆喜,都称领宋公明真乃有德有义之士。当日尽皆筵席,饮酒庆贺。
生活中,所谓的有德有义之士,常常是灭绝了人性的代表,这样的人所推崇的德义,我看还是到污水处理厂净化一下吧。最好的方式是得到国际SOS质量体系认证,而不是由这些病态社会里的病态人格去认定。
扈三娘结束了自己的个人幸福,并跟这些和自己有血海深仇的人,生活在了一起。
她想干什么?
报仇!
扈三娘是一个卧底。
正如很多朝廷官员和梁山好汉眉来眼去一样,那些梁山好汉又何尝没有跟朝廷官员眼去眉来。
作为卧底,扈三娘不是唯一的,日后这个群体将更加庞大。
只有作为卧底,扈三娘才能找到自己生存的理由,她活着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恨,她希望眼睁睁地看到这些劫匪身首异处,她希望……
口号不仅仅是为了宣传
对梁山的各位头领来说,与其攻州略府,不如守株待兔。
这是目标决定的。
大多数梁山好汉的生活目标就是吃肉、喝酒。
宋江显然不是这样的好汉,他有更高的追求。
攻打祝家庄,表面上是要解决梁山的财政问题,实际上,也是宋江尝试改变梁山发展模式的试验。即从所谓守株待兔的抢劫模式,向攻州略府的模式战略性的转移。
这个转移是有风险的,一旦攻打祝家庄失败,破坏了好汉们喝酒吃肉的大好局面,一定会有人站出来向宋江抗议,并充分论证做“猪”的生活优势,以及努力奋斗、站起来做“人”的艰难。
何况,攻打祝家庄,还可能招来官府的围剿。届时,军民鱼水情再现江湖,梁山得有多难?
此时,很多好汉并不了解宋江上梁山的想法,他是想走打劫的持续性路线呢,还是招安呢,还是像方腊一样,非常渴望为广大人民群众服务,搞个皇帝当当?
此时,还不是宋江彻底奠定自己日后发展路线的时候,但他可以从内部进行突破。
戴宗,就是与宋江心意相通的心腹,所以,他在下山的时候,给一些好汉发了一张别致的邀请——加盟梁山,招安做官。
就在杨林陪着戴宗遇到石秀的时候,他将梁山的政治经济走势一表无遗:
“小可一个薄识,因一口气,去投奔了梁山泊宋公明入伙,如今论秤分金钱,换套穿衣服,等朝廷招安了,早晚都做个官人。”
正是招安做官这样的诱惑,让一些并非满足于土匪生活和下级军官生活的人,对梁山另眼相看。
也正是因为宋江主张招安,所以他们投奔梁山,并不是为了投靠晁盖,而是为了投靠宋江。
在攻打祝家庄的过程中,我认为,“招安”这个政治口号发酵了。
祝家庄之战,是登州提辖孙立卖友求上梁山发展的重要胜利果实。对自己提辖一职不无留恋的孙立,英俊潇洒、堂堂正正地出卖了自己的同门师兄栾廷玉。
事情还要从登州选派人马说起。
第一个出场的,是两位著名打虎艺术家,动物保护主义者的死敌:哥哥唤做解珍,兄弟唤做解宝。
他们两个打死了老虎之后,被本乡一个财主毛太公赖了,又把他两个强扭做贼,抢掳家财,解入州里中。毛太公又上上下下都使了钱物,早晚间,要教包节级牢里结果了他们两个性命,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不要怕,著名歌唱爱好者、狱警系统的民间艺术家乐和发现了两个兄弟的冤情,并对此义愤填膺。于是,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一个女人——“母大虫”顾大嫂。
这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女人,为了救助自己的表兄弟——解珍、解宝,她劝说自己的丈夫孙新放弃自己经营多年的星级酒店,还同时发展了两个叔侄入伙,目的就是劫牢。
这两个人分别是:叔叔邹渊,江湖上唤他“出林龙”;侄儿邹润,绰号“独角龙”。
让人骄傲的是,这叔侄俩竟是梁山好汉的同行,不过他们只聚集了百八十好人,属于小规模的土匪武装。
了解业内行情的知道,要想把打劫这样的事业进行到底,别说百八十好汉,就是千八百人,依然是一份风险很大的职业。要想改变命运,就得寻找新的出路。
所以,邹渊在和顾大嫂商量好劫牢的方针政策之后,语重心长地说:
“如今梁山泊十分兴旺,宋公明大肯招贤纳士。他手下见有我的三个相识在彼:一个是锦豹子杨林,一个是火眼狻猊邓飞,一个是石将军石勇。都在那里入伙了多时。我们救了你两个兄弟,都一发上梁山泊投奔入伙去,如何?”
这个发展方向打动了顾大嫂,因为她要救护自己的兄弟。顾大嫂劫牢的想法打动了孙新,因为他要帮助自己的老婆。同时,我们要对这个发展方向提高警惕,为什么宋江招贤纳士,晁盖就不招贤呢?为什么准备投靠梁山的人,都一口一个宋江,而对晁盖不闻不问呢?
我觉得,宋江现在最大的优势,并非他的容人之量,而是他近日刚刚提出的,还没有面向全社会推广的战略目标——招安。
正是这个发展方向,让孙立愿意放弃自己的提辖官一职,和顾大嫂紧密配合,将解珍、解宝兄弟救出牢狱。
孙立出卖了他的师弟栾廷玉,宋江才最终成功打下了祝家庄。是什么东西,让孙立在出卖朋友的时候,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反而高声大笑呢?
我们看看孙立等人到梁山投靠时,这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石勇说起:“宋公明去打祝家庄,二人都跟去,两次失利。听得报来说,杨林、邓飞俱被陷在那里,不知如何。备闻祝家庄三子豪杰,又有教师“铁棒”栾廷玉相助,因此二次打不破那庄子。”孙立听罢,大笑道:“我等众人来投大寨入伙,正没半分功劳。献此一条计,去打破祝家庄,为进身之报,如何?”石勇大喜道:“愿闻良策。”孙立道:“栾廷玉和我是一个师父教的武艺。我学的,他也知道;他学的武艺,我也尽知。我们今日只做登州对调来郓州守把,经过来此相望,他必然出来迎接我们;进身入去,里应外合,必成大事。此计如何?”
孙立要出卖朋友的时候,大笑,这样毫无做人底线的表现,仅仅是为了上梁山打劫,太屈才了吧?
孙立真不应该仅仅在基层做一个小官僚,他应该在仕途上走得更远。
我认为,孙立正是将梁山作为了一个政治筹码,才最终上了梁山,不然仅仅靠一份兄弟之情,他怎么会参加劫牢这样危险指数奇高的事业?而顾大嫂的性命相逼,又怎生奈何得了他这样的武官呢?
再看登州派的三个熟人,都是宋江嫡系人马,杨林、邓飞是戴宗拉上山的,石将军石勇是不远千里主动来投靠宋江的,那么,我也有理由相信,登州派应该很了解宋江的政治路线——招安。
只不过,对孙立这样没有丝毫底线的人,就是宋江,也不得不对他小心提防。
孙立,一个危险的人,也是一个孤立的人。
当一个人危险到让任何人都孤立他的时候,这种危险,并不能让他有所作为,希望广大读者引以为鉴。
道不同,亦可为谋
古之成大事者,天时地利人和,真是缺一不可。
眼看着宋江在梁山上耀武扬威、神气活现,柴进急了。
柴进为什么着急?
宋江可不是晁盖这样五讲四美三热爱的主,他上梁山没几天,就使得江湖人士只知道有宋江,不知道有晁盖,这是什么本领?
——绝对是老大的本领。
想当年,他在我庄上避难,不知不觉,就收买了少年武松的心。要是宋江继续这样收罗人心,那哪还有我柴进的份儿?
假使宋江真的和朝廷对抗到底我也认了,就怕他最后和朝廷睦邻友好,我的一番心血,岂不是付诸东流?
这么多年来,我对待各种各样的杀人犯,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大宋朝廷官员,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残酷无情,图的是什么?
作为前朝皇家嫡子,他不但资助过以王伦为代表的小反革命集团,也资助过像晁盖、宋江这样大规模的反革命集团。如果还差一个资助对象的话,那就是方腊同学了。不是不想,是河北离江南太远,一直没有机会。
柴进的最高政治理想是复国,次高政治理想是覆灭大宋的赵氏江山!
所以,当他得知自己的叔叔被高俅兄弟、现任高唐州知府的高廉欺负的时候,他决定,出手了。原因如下:
高俅是林冲的仇人。仇恨指数——无以复加。
林冲是扶正梁山新一代领导人晁盖的政治楷模。
高俅是二龙山两位头领——鲁智深、杨志的仇人。仇恨指数——复加无以。
二龙山虽然兵不多,但将很强,鲁智深、杨志、武松都是个顶个的武林高手。
高俅是史进的仇人,仇恨指数——很高。
史进的师傅王教头是被高俅逼走的,同时他跟鲁智深交好,现在占据少华山,也算一股不小的政治力量!
晁盖对林冲感恩戴德,为了帮助林冲报仇,他对高俅什么态度?
和高俅结仇,意味着和林冲同仇敌忾,和晁盖戮力同心,和二龙山的鲁智深、杨志步调一致,和史进同道中人。
柴进必须跟高廉闹翻了!
所以,柴进在走的时候,很欣慰地看着一个人——李逵!
我独自大闹高唐州,岂不是太暴露自己的政治企图了。不如让这小子代我出头,惹下大祸之后,我被逼上梁山,岂不更美?
这样做,也很危险。
但有时候,革命就要有这种大无畏的阴险主义精神,没有这样的劲头,怎么在日后跟宋江PK,怎么跟朝廷对抗?
所以,当李逵提出要为柴进得罪高廉添砖加瓦的时候,柴进兴高采烈地接受了李逵同学要杀人的要求。
他们上路了。
高廉的小舅子在见到柴进之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充分说明了占领柴进叔叔庄园的合理性和必要性,并且饶有兴致地告诉柴进,已经逾期了,请迅速搬走为盼。
柴进也不是好惹的,都是道上混的,你以为我没有理论功底。柴进逐字逐句地批驳了高廉小舅子的不合理要求,认为这对创建大宋社会十分不利,还破坏了大宋和他祖宗奠定的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就在他们唇枪舌剑的时候,李逵用行动告诉大家——批判的武器没有武器的批判好使。
伸出拳头的李逵,立刻了解了著名强抢民宅专家——高廉小舅子殷天锡的宝贵性命。
李逵逃到梁山,柴进耐心伏法!
结局只有一个了——梁山发兵去救!
高廉胆子再大,也不敢伤了柴进的性命,毕竟大宋的江山是柴进的祖宗让出来的。
高廉以为,霸占柴进叔叔的家产,打柴进一顿出出气,事情就会过去。
让他想不到的是,柴进身后,还有一个强大的反政府武装,而且不能对柴进的安危不管不顾。
可是,这样一救,柴进就有了放弃大资产阶级生活的理由,而且对梁山好汉的义举,他有十八分的理由去感激,去致敬!
这样,双方的关系不是更密切了?
这是柴进的算盘。
可是在宋江这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和官府的正面对抗开始了。
杀了黄文炳,绝对不会惊动蔡京,杀了高廉,高俅能坐视不管吗?
引来高俅攻打的梁山,才可以上达天听。触动高俅,才有机会让皇帝注意到自己:一个能征善战、权谋机变、不可世出的人才。
想引梁山出兵的,可不仅仅只是宋江一个!
晁盖再次出手了。
当李逵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大家的时候,晁盖勃然大怒:
“这个黑厮又做出来了,但到处便惹口面!”
李逵据理力争,并将他打死殷天锡的理由上升到宗教高度:
“柴皇城(柴进的叔叔)被他打伤,呕气死了,又来占他房屋;又喝教打柴大官人;便是活佛,也忍不得!”
晁盖谴责李逵,诚然有真诚的一面。不过他心里清楚,李逵是宋江的人,李逵留在柴进庄上,也就意味着这是宋江和吴用劫持朱仝上山的综合征。此时,晁盖坐不住了,他想反击!
说的难听一点,是你宋江让柴进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你宋江还有什么脸,来谈解救柴进的权利。还是让我去吧:
“柴大官人自来与山寨有恩,今日他有危难。如何不下山去救他?我须亲自去走一遭。”
其实柴进确实对山寨有恩,但这个恩情,给的恰恰是王伦等梁山第一代领导人,而晁盖虽然没有亲自动手杀了王伦,但王伦却因晁盖而死,你们有多大交情?
正所谓,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宋江对晁盖的心思,岂有不懂之理,只不过,他还是要把晁盖架上去,让你高高在上,你能奈我何?
“哥哥是山寨之主,如何便可轻动?小可与柴大官人旧来有恩,情愿替哥哥下山。”
宋江这句台词,就是《大话西游》里里唆的唐僧都不好意思说,他却不怕丢人!
但是,一旦宋江让这句话过了保鲜期,晁盖就更危险了。因为,这已经不是一个理由,而只是一个借口。
这次攻打高廉,晁盖再次失去机会,他不是不想争取,是争取不到。当老大当到这个份上,我诚请各位帮帮他好了。
我算是对晁盖彻底失望了。
宋江再次获得攻打高廉的主动权,这本来是件很快乐的事儿,但他有一点实在没有想到,他会因此而遗憾吗?
技术人才是胜利的保证
已经有读者质疑,认为很多人解读《水浒》太过牵强。我承认我的解读有牵强的成分。
既然一万个人读《哈姆雷特》,能有一万个哈姆雷特,那凭什么,一千个人读《水浒》,不能有一千个宋江?
事物无定品,随人见识分高下。
这个世界并没有所谓的客观,当你认为这个东西很客观的时候,你已经很主观地认为过一次了,对吗?
闲话少叙,开始我的解读。
由于施耐庵制造了《水浒》,高俅披上了千古骂名,现在是社会主义新时代,就是狗屎都有它肥料的用处,何况高俅乎?不管人民群众答应不答应,都到了给他翻案的时候了。
高俅身上的闪光点很多,下一节,我们展开介绍高俅同志的革命事迹。现在,我们就谈一点——用人!
大家对杨志还有印象吧,杨志去高俅那里送礼,被拒绝了,其理由可谓义正词严。
抗腐蚀永不沾,这个高俅做得到。高俅做不到的,其实是一个情字!
当他的权力没有受到个人感情影响的时候,高俅很公正。当他的权力受到个人感情的挑战时,高俅模棱两可。
高俅的个人感情,还没有滥用:他混社会的时候,没干过什么坏事;他跻身权贵的时候,依然有自己的做人底线。
比如他的兄弟高廉,怎么说也是一个杰出的大师主义者,不但能呼风唤雨,还可以撒豆成兵。
高俅为这样一个兄弟铺平了仕途的台阶,对皇帝来说,也没什么不好!
这一点,在宋江来犯的时候,非常鲜明地表现了出来。
宋江没有想到的:高俅你当了这么大的官,为什么还要用这样一个能干的兄弟?
杯具了的宋江,还透露了一个秘密:“只这个高廉尚且破不得,倘或别添他处军马,并力来助,如之奈何!”
他处人马显然不是梁山的,宋江的他处人马姓甚名谁?
此时,徒弟孔明孔亮兄弟占据了白虎山,聚集了七百多绿林集团骨干力量。干哥们儿武松、鲁智深和杨志占据了二龙山,聚集了几千名绿林集团优秀学员。
奇怪的是,宋江上山后,就不断拉人,为什么对已经这么强大的自己人,无动于衷?仅仅在打高廉失败的时候,他才透露了一点点消息,耐人寻味!
“智多星”吴用立刻阻止了宋江这一不切实际的想法,及时地提出了著名的“二请公孙胜论”,并将这一理论深入到现实生活中去,很快取得了令人满意的社会反响。
之前戴宗没找到公孙胜,现在还让戴宗去找,宋江、吴用这种知人善任、用人不疑的水平和境界,真的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望尘莫及。吴用道:
“只说蓟州,有管下多少县治、镇市、乡村,他须不曾寻得到。我想公孙胜他是个学道的人,必然在个名山大川,洞天真境居住。今番教戴宗可去蓟州管下山川去处寻觅一遭,不愁不见他。”
宋江听罢,随即叫请戴院长商议,可往蓟州寻取公孙胜。戴宗道:“小可愿往,只是得一个做伴的去方好。”
多么滑稽!上次戴宗找公孙胜去的也是名山大川,结果人没找到,拉回来一彪人马和五六个好汉。现在吴用同学竟然说不愁不见。
更有意思的是,这次戴宗还要求有人做个伴,他的理由是什么?
难不成戴宗和宋江交恶,不想去了,跟宋江谈条件?
鬼才信呢,原因只有一个:这是他们策划好的。
这个伴当是李逵,真的再合适不过。他们要请的公孙胜,是一个厌倦了帮派斗争的公孙胜,不是急着向梁山宋江派组织靠拢的公孙胜。
这与其说是请公孙胜,不如说是逼公孙胜,杀过知府小衙内的李逵,真的再合适不过。
一个不懂得讲规则的人,有时候是我们权术斗争的重要装备,即便比不上中弹、原子弹,但高射炮的分量是有的。
李逵就是这样一条“恶犬”,他行事看上去毫无规则,男女老幼通杀,杀得毫不留情、痛快淋漓。但他有自己的信仰,就是一日为大哥,终生为大哥,为大哥生,为大哥死。
一个人邪恶到这个地步,也算不可世出的奇才了。
书中说,戴宗和李逵很快就找到了公孙胜的母亲。老太太以儿子云游未归为由,拒绝了戴宗和李逵的盛情邀请。李逵先生于是拿出了双斧,插在两胯下,入得门里,先砍翻一堵壁,然后大喝一声:“你不叫你儿子出来,我只杀了你!”
公孙胜无奈,只好出来就双方共同关心的上山问题进行了饶有兴致的交流,并拿出了家母年迈和神仙师傅需要照顾的堂皇理由!
李逵对杀人事件矢志不移,他不但威胁了公孙胜的母亲,还挑战了大罗神仙——罗真人。
就这么一个没谱的人,拿着斧子就去暗杀罗真人,最终被对方戏来戏去,李逵甚至因此跪地求饶,也算吃了一些苦头。
但是,罗真人竟然还是让公孙胜下山了。
无它,作为神仙里的优秀分子,罗真人关注的不是生存、艺术和政治,他追求的是真正的羽化登仙,没有尘世烦忧的生活。
李逵打扰了他的清修,他怕啦。
为了维护神仙的面子,他狠狠地教训了李逵。为了当一个更优秀的神仙,他让公孙胜下山!
神仙,有时候都这么可怜,可见不当也罢!
看看李逵,这样一个不要命的人,一个杀人的道路上矢志不移的人,活得这么潇洒,难怪爱好自由的青少年们对绿林集团情深深雨啊。
公孙胜果然是神仙徒弟,高廉法不及人,和公孙胜斗法失败后,被雷横一朴刀砍死马下。
公孙胜上山,宋江喜忧参半。
喜的是,他多了一个特异功能人士,忧的是,他身后从此多了一个心明眼利的人,他需要更谨慎地在晁盖身边布局下套了。
高廉这样一个好兄弟,就这样死于梁山的政治斗争,作为他兄长的高俅,顿作倾盆之雨。
兄弟,哥对不起你,哥要给你报仇雪恨!
对手何人?
高俅一生,说明了这样一个道理:能力比运气重要,勇气比能力更重要!
我们来看看高俅同志的个人简历。
姓名:高俅
性别:男
祖籍:东京(相当于现在的北京户口)
出生年月:不详
学历:无
特长:吹弹歌舞,刺枪使棒,相扑顽耍(比较多才多艺)
建议安排岗位:驸马简都太尉生活秘书
党纪政纪处分:年轻时被断了二十脊杖,迭配出界发放
梁山新旧势力,大多与高俅有仇,尤其是林冲,和高俅担着血海深仇。为此,很多读者都有这样的假象:高俅是个坏人,他当官,上不顺天意,下不称民意。
仔细推敲一下,这并不靠谱。高俅这个人身上充满了闪光点,在时下男足非常不景气的条件下,作为足球王子的高俅能不能力挽狂澜,亦未可知。不过,高俅在体育上不只这一项成绩突出,他还会摔跤,自认天下无双。尽管被燕青摔倒了,但摔跤水平,应该在国家队水平之列。另外,高俅拳脚了得,虽然被史进师傅王教头的父亲打过,但那可是高手中的高手。另外,高俅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可以说,要放在时下,那就是演艺界的三栖明星。更不可多得的是,高俅亦胡乱学得诗书辞赋,可以说是要文有文,要武有武,要艺术有艺术,这样一个不可世出的全才,要想不出人头地,简直太难太难了!
一个人成功,能力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据我所知,高俅虽然球技绝顶高超,一球踢出了一个正部级官员,却也因为这一球,成为了万人唾骂的对象。
大家是否知道高俅这一球的风险有多大?
高俅不过是一个驸马的生活秘书,他是代驸马兼都太尉来给端王,也就是日后的宋徽宗送礼来的。他当时干的是跑腿的工作,所以,看到端王踢球时,“高俅不敢过去冲撞,立在从人背后伺候。”当时的情况是,端王这个历史上著名的艺术天才,竟然没接到那个飞来的足球。面子,面子没啦,端王会不会失落?应不应该给端王打个圆场?
著名政治家、军事家、艺术家、足球运动员、武术家的头衔这一刻在高俅身上灵魂附体。高俅他一个人代表了中国足球政治、后宫政治、玩物丧志政治悠久的历史和传统,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不是一个人!“鸳鸯拐”这个最漂亮的踢球姿势使出来了,球不偏不倚地踢到了端王脚下,端王兴奋了,高俅可以进端王府了。
进端王府意味着:高俅可以飞黄腾达了,可以出人头地了。
大家都知道,高俅那一脚把球踢进了。但是,如果不进呢?不进会怎么样?在端王面前耍大牌,完全是不要命嘛!这一脚球如果没进,意味着高俅将被赶出驸马的府里,意味着高俅可能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如果不踢,高俅在驸马身边混得不错,日后也未必没有出头之日,但踢这个球,绝对是风险投资。
风险不仅仅在于这个球是否能进,还在于进了之后,端王高不高兴。端王有生气的可能吗?举例说明,你在球场上,有个球踢过来了,你没接到,然后一个人在场外“嗖”地踢了过来,姿势无比美丽,动作无比潇洒,气度大的人,觉得这球踢得好,气度小的人,还会想,你臭美啥呢?
显然端王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所以高俅不但没有风险,还从此站到了皇帝近臣的行列,开始日后风光无限,宏图大展的生涯。
这个事实说明,跟高俅的能力比起来,勇气更重要。没有这份接球的勇气,高俅就是能把球踢飞了,在端王面前,恐怕也发挥不出来。
再说高俅的品性:在他被梁山众人擒上山,和土匪头领饮酒作乐时,不但面无惧色,而且胆量过人。他说了,自小学的好相扑,天下无双。被抓之人,尚在挑衅,这是多么大的勇气,端的好男子。
高俅品性也不是全无问题,最典型的,就是袒护自己的爱子。不过,其中有这样一个细节,那就是高衙内调戏林娘子后,虽然已经得了相思病,依然不敢对高俅说,为什么不敢?
可以想见,高俅教育他儿子的时候,也是严父型的。只是到了后来,高衙内病情严重,不得林冲之妻,可能死去的时候,才下了黑手。
还有就是他裙带关系下,多少亲戚和狐朋狗友当官的问题。这在专制时代,谁能幸免到洁身自好的程度。
而高俅的兄弟高廉,虽然是靠高俅的关系当的一州之长,但这个人的业务能力很强,不然宋江也不会费那么多劲去请公孙胜回来。可见,高俅用人,血缘是很重要,但是血缘再重要,没有能力,没有素质,也不会入高俅的法眼。比如他的儿子,那么大的人了,还没有一官半职,整天琢磨着泡有夫之妇,高俅得多失落啊?
这种评价高俅的方法尊重了高俅所生活的特定背景,采用了古代专制时代的评价标准。假如高俅生在一个民主社会,高俅的表现会怎么样?
第一,他不会因为带着人家儿子玩,而被迭配。因为民主社会,法制非常健全,不能说你有钱,就可以把谁谁弄到监狱里去。
第二,高俅不会去当官,因为高俅早期的才艺表现,足以让他获得理想的生活。获得了理想生活的人,还会去当官吗?而且,还是一个不能贪赃枉法的官,高俅会愿意干吗?
第三,高俅不会对政府公务人员那么尊敬,当年他给端王送东西的时候,那种毕恭毕敬的神态和心理全都会烟消云散。因为皇帝也好,总统也好,在权利上一律平等。
第四,高俅不会当官之后迫害林冲,吓唬王进。可能不是他不想,而是在民主社会之下,干这种坏事的成本太高。别说迫害人,美国总统克林顿当年通奸,都差点倒台,何况高俅这样一个军事干部。
民主社会条件下,高俅不会被人整,也不会去整人了,但是,高俅的生活会怎么样呢?
高俅会摔跤,虽然他摔不过燕青,但也可能获得奥林匹克的摔跤冠军,赢得不少清纯少女的热情崇拜。
但如果高俅想成为国际球星,不仅仅会给高俅个人带来难以想象的美好生活,还会给心理咨询所提供很多业务。道理很简单,很多人因为迷恋高俅,求之不得,只能去求助那些心理咨询师了!
光宗耀祖的高俅,本来过着万人景仰的生活,没想到自己兄弟被宋江同学派人弄死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高俅于是由一个保守派官员,转为主战派,力主剿灭梁山!
这,正是宋江和吴用所希望的!
财不可外露
一个好的社会,是一个人尽所能的社会。
这一点,宋徽宗一定深有体会。
公元1125年10月,金军大举南侵,直取汴京。宋徽宗接报,做了两件事:一是下了《罪己诏》;二是“传位于皇太子”,他不想干了。
公元1126年11月,金兵再次南下。12月15日攻破汴京,废宋徽宗与子赵桓为庶人。公元1127年3月,金帝将徽、钦二帝,连同后妃、宗室,百官数千人,以及教坊乐工、技艺工匠、法驾、仪仗、冠服、礼器、天文仪器、珍宝玩物、皇家藏书、天下州府地图等押送北方,汴京中公私积蓄被掳掠一空,北宋灭亡。
这就是岳飞《满江红》中的提到的“靖康之耻”。据说,宋徽宗听到财宝等被掳掠,毫不在乎,等听到皇家藏书也被抢去,才仰天长叹几声。
背上了亡国之君的骂名,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艺术、是文化。
这,真有艺术家的风范。
宋徽宗被囚禁了9年。公元1135年4月甲子日,终因不堪精神折磨而死于五国城。
这个通过血缘输送政治家——皇帝的时代,不但浪费了宋徽宗的艺术天赋,更可悲的是,这竟然是一种常态。其实,众生芸芸,岂止是一个宋徽宗的人生发生了错位,干上了自己不想干,还非要干的职业?
一个对政治不感兴趣的人,当了皇帝,你还能要求他什么呢?
宋徽宗没有自己的羽翼,有的是志趣相投的艺术家朋友,他也知道,玩艺术的时候,找不到他们不行,但玩政治,找他们,没用!
就在这个时候,宋徽宗想到了高俅。
对宋徽宗来说,这个兄弟和别的艺术家不一样,他不但胡乱学得琴棋书画,还会刺枪使棒,他是个全才,日后,就得靠这个兄弟给我撑着了。
第一,高俅有指挥军事的天分。
第二,高俅对我忠心耿耿,实际上,我们就是哥们儿。
于是,我们在《水浒》中看到这样的话:
“朕欲要抬举你,但要有边功方可升迁,先教枢密院与你入名。”
按照施耐庵的说法,高俅开始时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后来没半年,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虽然是宋徽宗那只大手要扶着高俅青云直上,但是如果高俅这个毫无背景的人没有出色的行政管理能力,可能上升得这么快吗?
所以,当高俅告诉宋徽宗晁盖和宋江作乱的时候,宋徽宗大惊失色。
但宋江和吴用喜上眉梢!
他们靠什么毁灭朝廷?
暴力!
这是宋江和吴用的想法!
养羊的宋徽宗,雇用了很多牧羊犬,高俅和蔡京都是里面的佼佼者。但是,平时他们并不尽职尽责,毕竟羊太多,丢一两个的,算啥?!
只要我的羊不出事,管你闹腾呢?
于是,想通过偷羊招安的灰太狼——宋江、吴用着急了!
于是他们不偷羊了,改咬牧羊犬——救柴进、杀高廉。
话说宋江把柴进救了之后,夺转高廉许多家财,共有二十余辆车子,叫李逵、雷横先护送上梁山去。然后,又把高廉一家老小良贱三四十口,处斩于市。在得胜回梁山泊的过程中,所过州县,秋毫无犯。
这不明摆着朝牧羊犬来的吗?
高俅疼得嗷嗷直叫。
好,以前你们偷羊,我睁只眼闭只眼,现在你们咬我,我就只有公事公办了。
公事公办的高俅,不但让梁山进入了宋徽宗的视野,也满足了梁山发展人才的迫切需要。
正如一些网友所分析的,梁山之所以造反难成,是因为非常缺少自己的人才培养体系。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从事挖墙脚的工作,且收效甚微。
人才在哪?
一言以蔽之,他们都去当牧羊犬去了。
高俅因此胸有成竹地向羊倌宋徽宗介绍了一条良种牧羊犬:
“此人乃开国之初,河东名将呼延赞嫡派子孙,单名唤个灼字;使两条铜鞭,有万夫不当之勇;见受汝宁都统制,手下多有精兵勇将。臣保举此人,可以征剿梁山泊。可授兵马指挥使,领马步精锐军士,克日扫清山寨,班师还朝。”
天子宋徽宗在我眼里,不过就是一个养羊专业户,不过我更可怜,我在他眼里,就是一只随便煎炒烹炸烤的小羊羔。羊倌、养羊专业户宋徽宗看到这条牧羊犬之后,龙颜大悦,赐踢雪乌骓一匹。
那马,浑身墨锭似黑,四蹄雪练价白。
就是这匹马,让呼延灼最后走上了投靠梁山的不幸生涯。
投降总是很容易
牧羊犬都是成群结队的,呼延灼为了荡平梁山,立刻拉上了两个同类:
先锋韩滔,原是东京人氏;曾应过武举出身;使一条枣木槊;人呼“百胜将军”。武举出身,这是考试比赛胜出的良种牧羊犬,纯天然成长环境,实非易事。
副先锋彭,颖州团练使,亦是东京人氏;乃累代将门之子;使一口三尖两刃刀,武艺出众;人呼“天目将”。
将门之子,这是血缘创造的良种牧羊犬,成名立万靠的是父亲、爷爷的基因,也算一大奇迹。
古今中外,所谓的牧羊犬,都是从这两个门缝里——考试与血缘,冲出去把人当羊去咬的。
高太尉发现了这两条良种牧羊犬之后,大喜过望:
“若是韩彭二将为先锋,何愁狂寇不灭!”
其实,宋江等人也是良种牧羊犬,他们虽然没有祖传的良种基因,也没有顺利通过考试完成基因转化,但他们属于野蛮生长,也有发生奇迹的时候。
正所谓:何世无奇才,遗之在草泽。
带着三千马军,五千步兵,这三只“牧羊犬”雄赳赳、气昂昂地奔向梁山,准备一举剿灭以晁盖、宋江为首的“反革命”基地。
得知这一消息,李逵反应得很快,他要以牙还牙,一个人对付八千牧羊犬。晁盖就逊色多了,半天没言语一句。
宋江则迅速驳斥了李逵的作战决心,同时拿出了自己详细的作战计划:
可请“霹雳火”秦明打头阵,“豹子头”林冲打第二阵,“小李广”花荣打第三阵,“一丈青”扈三娘打第四阵,“病尉迟”孙立打第五阵。将前面五阵一队队战罢,如纺车般转作后军。我亲自带引十个兄弟引大队人马押后。左军五将,朱仝、雷横、穆弘、黄信、吕方;右军五将,杨雄、石秀、欧鹏、马麟、郭盛。水路中,可请李俊、张横、张顺、阮家三弟兄驾船接应。教李逵与杨林引步军分作两路埋伏救应。
啧啧,不能说宋江反应得太快了,只能说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高俅发兵,在宋江的意料之中,却在晁盖的意料之外。
拿出这么全面的作战计划,晁盖还能说什么呢?
这次,梁山的精英可谓倾巢而出,而且使用了历史上著名的绅士牌战斗方法:车轮战。
为了全面展示梁山好汉的战斗水平,宋江充分考虑朝廷牧羊犬千里来袭的战斗耐力,细致入微地安排了五位战斗英雄逐一出场,而且不允许任何人和呼延灼等人打斗超过五十回合,要给每一个人英雄露脸的机会。
副先锋彭在此次战斗中,不但勇敢顽强,还表现了一个男人应有的风度,为了满足女将扈三娘杀敌立功的急迫心思,他放弃了抵抗,也放弃了将门虎子的名声。书中说:
彭要逞功劳,纵马赶来。一丈青便把双刀挂在马鞍轿上,袍底下取出红绵套索——上有二十四个金钩,等彭马来得近,扭过身躯,把套索望空一撒,看得亲切。彭措手不及,早拖下马来。
看着这样紧张的战斗画面,我忽然想到:
有的人,在男人面前失败了,比如那些男人都在看彭的笑话;在女人面前,却成功了,不仅仅是扈三娘喜欢这样配合自己的爷们儿。
很严肃地说,这样的人,如果是一个男的,就会被称为“绅士”;如果是一个女的,则被称之为“拉拉”。
彭是一个男人,他在女人面前迅速达到了忘我的境界——忘记了高俅高太尉的殷切叮咛,忘记了朝廷的大恩,忘记了自己是将门之子,当然,他也忘记了自己的父亲、母亲、妻子和儿女的性命。
被活捉上山的彭,面对这种对手,表现了一个朝廷培养多年的领导干部的基本修养:见利忘义,见色心起。
还是宋江会做人,不管彭怎么想,我都要将低调进行到底。宋江道:
“某等众人,无处容身,暂占水泊,权时避难。今者,朝廷差将军前来收捕,本合延颈就缚;但恐不能存命,因此负罪交锋,误犯虎威,敢乞恕罪。”
翻译出来就是:彭大爷,我和这帮兄弟都是可怜人,找不到容身的地方。现在朝廷派人来抓我们,本应该顺理成章地束手就擒,可是担心不能保存性命。所以就跟你们拼了,其实这是一场误会,请您原谅我们吧。
彭听后,从保存生命的高度,真诚地讴歌了宋江的行为:
“素知将军仗义行仁,扶危济困;不想果然如此义气!倘蒙存留微命,当以捐躯报效。”
彭的确是一条牧羊犬,他不是人,不然怎么能对杀人放火的人这么通情达理呢?
可是,就是一条牧羊犬,你也不应该为了保存自己的性命,就立刻投靠梁山,捐躯报效自己的敌人啊?
好在,宋江并不想给他机会,他知道,这种级别的变色龙,恐怕宋江都望尘莫及。所以,当日就使人将“天目将”彭送上大寨,交与晁天王相见,留在寨里。
读到这里,我真的服了你了,彭,我要跟你谈谈心,做做你的思想工作。
朝廷本来就是养羊专业户,对羊来说,也挺不仗义的,你可以放弃。可你还有一家老小呢?你现在投降梁山,朝廷知道后,你就不担心它报复吗?只能说,你这个天目将军,看的太全面了!
《水浒》中的很多名字,犹如一件件艺术品,让人把玩不尽。
比如宋江是“及时雨”,可它不往地里流,流向了江里,有什么用?!
比如吴用,号称“智多星”,可机关算尽,还是没用。
比如鲁智深,粗鲁是粗鲁了,但智慧深厚,福德高照。
名字里都这么多玄机,施耐庵,真神人也!
闲话少说,在做人上,彭跟炮手凌振,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彭是一个卧底。
一张大网正在向梁山全面张开,左边张网的是高俅同学,右边收网的是蔡京老师。祝他们合作愉快!
彭进入了梁山骨干队伍,但呼延灼并不气馁,他拿出了朝廷战斗装备秋季珍款——连环马,在“展示”的过程中,好汉们个个人仰马翻,无不拜服。
为了让梁山进一步提高对连环马性能的认识,呼延灼再次加催火力,在他的热情邀请下,“轰天雷”凌振加入了连环马第二次展示的行动中。
凌振,祖贯燕陵人,是宋朝天下第一个炮手,所以人称“轰天雷”。
连环马加轰天雷,呼延灼这套组合拳打得异彩纷呈。眼看梁山存亡在旦夕之间,吴用同学紧急献计——派人诱引凌振到水边,先捉了此人,方可商议破敌之法。
凌振不幸被捕,宋江再次发出热诚的邀请:
“我教你们礼请统领上山,如何恁地无礼!”
是啊,这些好汉太无礼了,凌振能打炮,你们就不能被炮打吗,非要把凌振弄去当旱鸭子才过瘾?
我认为,宋江对好汉们的批评,情真意切、感人肺腑,所以:凌振拜谢不杀之恩。
但跟彭不同,他提出了一个非常不合理的要求:老母、妻子都在京师,倘或有人知觉,必遭诛戮。
彭并非没家没口,但为了革命,什么都放弃了,现在凌振你在这里唱这一出,让彭脸上多不好看!
但收了一个凌振,并不能解决连环马危机,正所谓“板荡识忠臣,疾风知心狠”。
现在,轮到著名的武器专家汤隆出场了,他的行为完美解释了一个背信弃义的非亲情主义形象。
汤隆,号称“金钱豹子”,祖宗几代以打造军器为生。
正当宋江为破连环马一筹莫展的时候,汤隆拍案而起:
哥哥,你不要着急。我有一个姑舅表哥,外号“金枪手”徐宁,过着锦衣玉食的幸福生活,更重要的是,他还会使钩镰枪。
有请汤隆同学介绍一下钩镰枪的性能:
特色装备:只有徐宁会使
使用范围:或马上、或步行,都是法则
使用效果:能破连环马,神出鬼没
现在有请林冲同学对钩镰枪法进行进一步的学术评价:端的是天下独步!
好了,既然这么厉害,怎么把徐宁同学搞到手呢?
汤隆同学再次自告奋勇,他详细罗列了诱骗他表哥上梁山的具体计划,充分论证了这一行动的必要性和可行性。而后,在吴用、时迁和乐和三人的大力配合下,徐宁同学来到了陌生的梁山。
现在我们看看徐宁同学上山后的表现:
徐宁开眼见了众人,发现周围都是彪形大汉,此地乌烟瘴气,各位又面目狰狞,他吃了一惊,便问汤隆道:“兄弟,你怎么把我给弄贼窝里来了?”
汤隆一笑,慢声细语地告诉他:“兄弟我听说宋公明(注意,他眼里没有晁盖)招接四方豪杰,因此曾在武冈镇拜黑旋风李逵做哥哥,投托大寨入伙。今被呼延灼用连环甲马冲阵,无计可破。为了展示您的枪法,我特意使时迁先来偷了你的甲,然后我骗你上路。在你上路时,著名歌唱家乐和假做李荣,过山时,下了蒙汗药,目的只有一个——请哥哥上山来坐把交椅。”
但见徐宁感动得热泪盈眶,说道:“竟然是你把我给出卖了!”
看到徐宁这么感动,汤隆也不客气了,他告诉徐宁表哥:“我又教哥哥再知一件事来:在半路上撞见一伙客人,我把哥哥雁翎甲穿了,搽画了脸,说哥哥名姓,劫了那伙客人的财物,这早晚,东京一己自遍行文书捉拿哥哥。”
一个堂堂正正的政府军官,杀人越货的时候,还自报家门,管用吗?
管用!
在大宋,这些军官不过是朝廷鹰犬,他们对外面是鹰,对里面是犬,对外部叫“战斗”,对内部叫“欺压”。
百姓们早已习惯了军官们打砸抢的水平。只不过,徐宁并不想打砸抢,他还想过自己正常的军官生活。因此,徐宁愤慨地说:“兄弟,你也害得我不浅!”
徐宁已经有家难回,什么叫小利忘义、大利灭亲,汤隆用自己的故事给了我们最准确的答案。
汤隆上山,本无尺寸之功,他是一个技术性人才,打打杀杀,并不是很在行。如果没有挖徐宁上山这一事件,他恐怕在梁山永远都不会有出头之日。
为了出头,他出卖了徐宁,也出卖了自己的人格。
汤隆骗徐宁的事件说明:亲戚,有时也是靠不住的。
就在徐宁悲愤非常的时候,宋江耐心地介绍了自己的政治目标:
“见今宋江暂居水泊,专待朝廷招安,尽忠竭力报国,非敢贪财好杀,行不仁不义之事。万望观察怜此真情,一同替天行道。”
这话,宋江你怎么好意思当着晁盖的面说出口?
早在戴宗路过梁山,被朱贵用麻药麻翻醒来时,就被朱贵告知:“休说拆开了太师府书札,俺这里兀自要和大宋皇帝做个对头的!”
晁盖上梁山,就是要跟皇帝对着干的,你宋江现在说要向皇帝投降,用意何在?
现在,你是老大,还是晁盖是老大?!
可想而知,面对宋江的政治纲领,当时就在宋江身边的晁盖,将作何表情?
此时,晁盖应该怎么样?
他应该站出来,据理力争:为了保护梁山,可以挖徐宁上山,但不应该让徐宁背上杀人的罪名,更不应该日日以招安为旗号,改变上梁山的革命初衷!
灰心是动摇的开端,动摇是失败的近邻。
晁盖,又一次放弃了自己出手的机会,他竟然:
一面和徐宁赔话,一面安排筵席作庆,一面选拣精壮小喽,学使钩镰枪法,一面使戴宗和汤隆星夜往东京搬取徐宁老小。
情何以堪啊!
生的伟大,死的憋屈
呼延灼装备精良、武艺高深,按理打下梁山泊,为高俅报仇雪恨,为皇帝分忧解难,让百姓继续水深火热的生活,挺好的啊。
可是,宋江同学深谙以彼之道还诸彼身是蛮厉害的一种斗争方法。他解除了呼延灼装备上的优势,而且充分利用梁山的有利地形,辅之以缴获来的凌振的炮,徐宁的枪,枪炮合并,杀的呼延灼有家难回,有国难报。
在韩滔投降梁山之后,呼延灼颇为值得骄傲的是:现在就他一个人没有投降梁山,他准备向青州府逃窜!
古语说畏罪潜逃,呼延灼领会了这句话的真谛,战败的消息绝对不能立刻通知高俅先生,当务之急,是继续自己和劫匪宋江的斗争生涯,以期将功折罪。
呼延灼并不绝望,因为,他想起了一个女人,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
正是这个女人,给了呼延灼新的希望!
所以说,大家不要瞧不起女人,女人并不是只顶半边天,在关键时刻,她们常常能充当男人的保护伞。
大家还记青州慕容知府吗?
他曾经是秦明的老上级,他的妹妹,就是当今皇帝的爱妃。
呼延灼也算出身名门,为了把名门遗风发扬光大,他立刻想到了慕容知府的妹妹:“打通慕容贵妃的关节,那时再引军来报仇不迟!”
古来将士出征,什么醉卧沙场,什么舍生忘死,再没有比呼延灼这句话更让人豪情四溢了。
只要慕容贵妃答应帮他,呼延灼怕什么?
于是,呼延灼器宇轩昂地向他的老上级慕容知府的辖区走去。
在路上,因为战败之后忘记携带干粮,他耐心地拿出束腰金带,饶有兴致地跟当地百姓做起了商品交易,充分体现了一员武将的商业操守。
不过,真正能体现呼延灼高风亮节的,不是他的商业操守。
他竟然还是一个动物保护主义者。
前往青州的路上,呼延灼在村子里一家酒店吃饭的时候,非常认真地叮嘱酒保:“一定要像对我一样,对待我骑着的那匹马!”
呼延灼也许还是一个伟大的教育家,他这句话,立刻把酒保提升到众生平等的人生境界。
不提高真不行啊,这匹马,呼延灼还有备份资料,他告诉酒保:“我是朝廷军官,为因收捕梁山泊失利,待往青州投慕容知府。你好生与我喂养这匹马——是今上御赐的,名为踢雪乌骓。”
树大招风,在离这家酒店不远的桃花山上,有一伙强贼,他们分别是李忠和周通两位同学。
在获得了这匹马的消息后,他们麻利地抢走了它。
这让动物保护主义者呼延灼痛哭失声:“若无了御赐的马,却怎的是好!”
呼延灼立刻赶往青州府,在和慕容知府就双方关心的话题交换了意见之后,慕容知府告诉他:
“将军到此,可先扫清桃花山,夺取那匹御赐的马;就连那二龙山、白虎山两处强人一发剿捕了时,下官自当一力保奏,再教将军引兵复雠,如何?”
此时,对青州府最具威胁的并非是桃花山,而是鲁智深、武松和杨志盘踞的二龙山,以及刚刚冲撞了慕容知府的白虎山孔明孔亮。
但慕容知府知道,呼延灼必须先找到御赐的良马,才可放心地征战,不然,他性命休矣。
被梁山打败了,不重要,因为这项工作层层负责,并不是呼延灼一个人的事情。但你丢了皇帝的马,就是对领导不尊敬,就是把领导的栽培和厚爱抛在了脑后。
在一个畸形的社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皇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导。
工作,远远没有领导的威信重要。你干得多好,都不如领导有面子好!
呼延灼、慕容知府,都领会了这样的真谛。所以,呼延灼和桃花山拼了!
这样一来,李忠和周通可不干了,他们迅速向二龙山求助,于是引发了三山聚义的故事。
三山聚义,隐藏着无数的迷局:正是从这个故事开始,武松开始对宋江另眼相看;正是从这个故事开始,宋江加速了他夺权的脚步;正是从这个故事开始,宋江等人日后必死无疑……
三山聚义之后,二龙山、白虎山、桃花山三山人马全部投奔到梁山。之后,在宋江同志的英明领导下,呼延灼最终被捕。
被捕之后,呼延灼从卖友求生的高度,深刻认识了自己当前的生存局面,他已经不能避免自己丢失了皇帝御赐的良马的命运,如果再继续反抗,梁山这些人可不是动物保护主义者,他们杀了这匹马,自己还有什么活路?
为了活下来,呼延灼投降了梁山,在获知宋江有招安这样的思想觉悟时,他喜上眉梢,并愿意到东京为宋江等人说情,帮助梁山接受组织的改造。
宋江拒绝了呼延灼的一番热情,他认为:
“将军如何去得?高太尉那厮是心地褊窄之徒,忘人大恩,记人小过。将军折了许多军马钱粮,他如何不见你罪责?如今韩滔、彭、凌振,已多在敝山入伙。倘蒙将军不弃山寨微贱,宋江情愿让位与将军;等朝廷见用,受了招安,那时尽忠报国,未为晚矣!”
宋江的这番话,可谓句句作假!
你既然不相信高俅,为什么日后捉高俅上山,求他招安?
你既然认为呼延灼罪责难去,你为什么不放了这些上山的官军?
你还好意思说让位,你是一把手还是二把手啊?
将生命看得比道义还重要的呼延灼,已经别无选择,他最终放弃了抵抗,投降了梁山。
但就在和宋江的对话中,他发现了一线生机。正是这一线生机,让他愿意现在出卖慕容知府,日后将宋江绳之以法!
呼延灼刚决定投降,宋江立刻就向呼延灼发出人道主义求助:
“非是宋江贪劫城池,实因孔明叔侄陷在缧绁之中,非将军赚开城门,必不可得。”
呼延灼答应了,这对他来说,是痛苦的,是无奈的,是可怜的。
呼延灼的一生,是跌宕起伏的一生,是无间道的一生,是卖友求荣的一生!
生的伟大,死的憋屈,岂独呼延灼乎?
三山聚义的背后
宋江一直在努力完成自己对梁山人马的人事结构改造,因此官军大批量被输送上山。
不过,还有两个山头,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二龙山和白虎山。
作为二龙山上的主要领导人,武松是宋江唯一正式结拜的兄弟。而白虎山的两个头领孔明孔亮,则是宋江的徒弟。
现在梁山发展得越来越兴旺,为什么这两个山头,到现在跟梁山,竟然素无往来呢?
一个一个地拉人上山,已经引起了晁盖的警惕和反击,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拉,晁盖还不急死?
事实是,武松也好,孔明孔亮也好,早已和宋江暗通款曲。
现在,呼延灼跑到慕容知府的青州地界发展组织,壮大宋江个人力量的机会,终于来了。
书中介绍:青州地界,总共有三个反政府武装,除了二龙山和白虎山之外,还有李忠和周通霸占的桃花山。
打虎将李忠流落到桃花山时,和小霸王周通交手,周通不敌,让位给李忠。
还是这个李忠,是到目前为止尚来得及出场的“九纹龙”史进的开手师傅。
现在,我把原委好好介绍一下。
李忠在关西打把势卖艺的时候,遇到了正准备和鲁智深喝酒的史进,3个人吃饭聊天时,发现了镇关西正在欺辱妇女金翠莲,于是上演了“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故事。
鲁智深打死镇关西后,亡命江湖,落发为僧,先到五台山拜在智真长老门下,后来被推荐到东京大相国寺,管菜园子。
这期间,他获得了“花和尚”的美名,并认识了林冲,引为知己。林冲被害时,他千里护送,因此得罪了高太尉,再次亡命江湖,结识了“菜园子”张青和他老婆孙二娘,在他们两人的建议下,鲁智深准备到二龙山入伙,被拒绝后,遇到了杨志同学。
当时,杨志因为生辰纲失陷,准备投奔梁山泊的王伦,路上被林冲的徒弟曹正拦住,建议他去二龙山入伙。得到这一消息后,杨志大发慈悲,既然二龙山的主人“金眼虎”邓龙武功低微,干脆抢过来算了。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两个人决定合伙做买卖,最终,在曹正的策划下,一举拿下二龙山。后来,武松同学通过张青和孙二娘的引荐,也加入了二龙山集团。
应该说,二龙山在《水浒》各反政府武装中,仅次于现在梁山的发展规模,而且他们和梁山的三支好汉队伍渊源颇深。
第一,林冲派。表面上,鲁智深、曹正都和林冲有私交。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日后我要对鲁智深和林冲的关系,进行新的诠释。第二,宋江派。武松是宋江的干弟弟。第三,晁盖派。杨志跟晁盖有仇,没有生辰纲事件,官迷杨志何必去做土匪?
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加入梁山,显然会壮大林冲的力量。毕竟武松是鲁智深等人收留的,作为后来者,他不能代表二龙山的主要势力。
同时,也会削弱晁盖和吴用的力量,毕竟杨志流落江湖,晁盖是领军人,吴用是执行策划总监。
削弱晁盖的力量固然好,但削弱吴用,不就是削弱宋江吗?
面对这样的困局,我们来看看宋江是怎么将二龙山的势力顺利并入自己的版图的。
话说李忠向二龙山求救之后,鲁智深出于锄强扶弱的习惯,出手了。他和杨志、武松三人赶到了桃花山,保住了李忠和周通的性命。
就在这个时候,武松一个人和被呼延灼打败的孔明兄弟相遇了。
孔明、孔亮是宋江教出来的徒弟,放着好好的地主生活不干,起来造反,这背后是不是有宋江的黑手在操纵呢?
宋江走时,两个人还是小地主;宋江上山时,两人已经聚集了七百左右人马,凭他们的武功,发展得太快了吧?
而且,他们竟然不顾死活,要打进青州,救出自己的亲戚,他们有这样的胆量和实力?
更巧的是,孔亮在被呼延灼捉住的时候,孔明和武松碰在了一起!
早在武松杀了张都监之后,就在宋江的介绍下,和孔家兄弟有过一面之缘,现在他乡遇故知,两个人会说点什么呢?
在孔明表达了攻打青州的真实想法后,武松饶有兴致地告诉对方:
“足下休慌。我有六七个弟兄,现在二龙山聚义。今为桃花山李忠、周通,被青州官军攻击得紧,来我山寨求救。鲁、杨二头领同了孩儿们先来与呼延灼交战,两个厮并了一日,不知何故,呼延灼忽然夜间去了。桃花山留我弟兄三人筵宴,把这踢雪马送与我们。今我部领头队人马回山,他二位随后便到。我叫他去打青州,救你叔兄如何?”
好了,现在因为孔明要救自己亲戚,武松答应帮他联合二龙山和桃花山的势力,一起攻打青州。
武松的这一构想拿到二龙山管委会一说,其可行性遭到了杨志先生的严重质疑:
“青州城池坚固,人马强壮;又有呼延灼那厮英勇;不是俺自灭威风,若要攻打青州时,只除非依我一言,指日可得。”
杨志的建议是:请梁山人马!杨志的理由:
“俺知梁山泊宋公明大名,江湖上都唤他做及时雨宋江,更兼呼延灼是他那里雠人。”
这话,显然应该武松和孔明去说,怎么轮得到杨志呢?
显然,对招安充满了向往的官迷杨志,已经被一个人策反了。
这个人,就是武松。
所以,当这个建议出台后,唯有鲁智深充分发扬了怀疑主义精神:
“只见今日也有人说宋三郎好,明日也有人说宋三郎好,可惜洒家不曾相会。”
孔氏兄弟早就和宋江交好,你们既然要打青州,为何不直接去找宋江,而到二龙山诉苦呢?
武松并非没有头脑,他为什么就不能提议请梁山的大哥宋江帮忙呢?
只能说明:他们三个人,心中有鬼!
事实应该是这样的:孔家兄弟造反,是宋江安排的;造反之后,以救助亲戚的名义攻打青州,是宋江安排的;由武松策反杨志提出请梁山人马攻打青州,也是宋江安排的。
现在,爱好当官的杨志提出来请宋江出马,晁盖就没法多心了,这毕竟不是宋江的心腹兄弟。
鲁智深无力反驳,毕竟见死不救,不符合他的性格。
打了青州之后,大家也只有投托大公司梁山,才能生存下去了,这样三山由分公司,入股到梁山集团,就合情合理了!
只不过,武松这样的人,对宋江这样心思缜密的权谋之术,越来越反感了。
武松,由第一个主张招安的人,最后成为第一个反对招安的人,恐怕,就是因为这一点。
不要小看了生活中风平浪静的水面,它们常常暗流涌动。
有些人死了,后患无穷
攻打青州,是梁山第一次远程和政府正规军奔袭作战,进攻对象十分强大——青州府!
以前晁盖骚扰蔡九知府,是万不得已,现在宋江出兵青州,可不仅仅是为了救人。
在获得了桃花山、白虎山以及二龙山的支持后,宋江被“请”出梁山,带领三千人马,气势汹汹、浩浩荡荡地向青州府杀来。
前军便差花荣、秦明、燕顺、王矮虎,开路作先锋;第二队便差穆弘、杨雄、解宝;中军便是主将宋江、吴用、吕方、郭盛;第四队便是朱仝、柴进、李俊、张横;后军便差孙立、杨林、欧鹏、凌振,催军作合后。梁山泊点起五军,共计二十位头领,马步军兵三千人马。
打劫生辰纲的兄弟们,除了吴用,一个没来,这可谓是正宗的宋家军了!
此前,宋江和晁盖就谁去攻打青州,进行了严密的探讨,他从个人感情、社会地位等角度入手,全面分析了攻打青州的领导权归属问题,晁盖尚且没有反击,就赢来了台下好汉们一阵又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宋江是这么说的:
“哥哥是山寨之主,不可轻动。这个是兄弟的事。既是他远来相投,小可若是不去,恐他兄弟们心下不安;小可情愿请几位弟兄同走一遭。”
宋江这番话有这么几点疑问:
第一,既然晁盖是山寨的老大,怎么你来安排动与不动?
第二,宋江可能觉得这个理由这次不够充分了,接着补充,认为这是他自己的事情,可你的事情,用的可是梁山的人,有本事你自己去啊?
第三,宋江还对其他梁山好汉发出了邀请,请几位兄弟跟我一起去!
晁盖还没发言,下面已经掌声雷动,无它——他们是宋江的人,出去救人谁也没有理由阻止!
由于吴用在宋江这边指手画脚,镇守青州的呼延灼很快被活捉,在宋江邀请他玩无间道的时候,他爽快地答应了宋江的要求,积极主动地把慕容知府的城门骗开,大摇大摆地带领梁山人马,顺利入驻青州城中。
不用说,秦明坚定不移地推行了自己的报仇路线,一棍子打死了慕容知府。
打在慕容知府脑袋上,疼在宋江心里头。
招安不是找死,是为了坐享荣华,但现在秦明打死了慕容知府,不是跟慕容贵妃叫板吗?
宋江最后的结局,被赐毒酒,和他伤害了慕容知府,关系甚大。
因此,宋江对这次攻打青州的战役,并不是非常满意。关键时刻,宋江想起了一件大事:此行的目的虽是来救人的,但不能因为救人,忘记了财政之本。
在众人乱杀之际,宋江大喝一声:休教残害百姓,且收仓库钱粮。
的确,“杀”不能满足梁山日益增长的财富需求,也不能提高梁山人马的生活水平,因此抢劫仓库的钱粮,是满足梁山人马下半生基本需要的关键之举!
所以,宋江在攻打青州之前,苦口婆心地动员呼延灼:
“非是宋江贪劫城池,实因孔明叔侄陷在缧绁之中,非将军赚开城门,必不可得。”
不贪劫城池,所以宋江要提示梁山的各级好汉,赶紧到仓库收取钱粮,不要错过了打劫致富的大好时机。
宋江可真是一个爱说真话的君子!
看看这次梁山攻打青州的毛收入吧——
府库金帛,仓廒米粮,装载五六百车;二百余匹好马;呼延灼、鲁智深、杨志、武松、施恩、曹正、张青、孙二娘、李忠、周通、孔明、孔亮,共十二位新上山头领。
这还仅仅是实体性收入。另外,在路上,宋江获得了无数的鲜花和掌声,应该说,这是他多年舞台生涯,不断努力奋斗的合理回报。书中说:
宋江带领大队人马所过州县,分毫不扰。乡村百姓,扶老携幼,烧香罗拜迎接。
看到这里,我们还应该赞美一下慕容知府:如果他不是为民除害,怎么能想到让呼延灼收拾这些劫匪?如果不是他念同僚之情,怎么会收容日后恩将仇报的呼延灼?
宋江带领这么多人马,各地区政府军竟然毫无反应,他们充分发挥了有事看不见的装疯卖傻精神,任由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大摇大摆地进行爱民表演——秋毫无犯。
百姓们为什么不是像各地官员学习沉默,而是沿途烧香?
同时,宋江沿途还展示了梁山威武之师、文明之师的高大形象。毕竟,三千人马推着五六百车财物,那是相当疲惫的。如果继续打劫,恐怕咱梁山无法支付这么高昂的运输成本。
不过,这场战役,最重要的是解决了宋江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收拢三山人马。
白虎山是探囊取物,本来就是宋江的,只是欠一个收编的理由。
桃花山是额外收入,本来就跟宋江没什么关系,算是机缘巧合。
二龙山可不一样,这里有三个打劫领域的优秀人才,分别是鲁智深、武松和杨志。
这三个人才都有为政府服务的从业经历:鲁智深喜欢锄强扶弱,不为人情羁绊,服理不服人,是一个危险的人物;武松智勇双全,有理想(招安),有抱负(娶老婆),但不服管,也算是一个人中之龙;杨志就想当官,还可以以利诱之,但也是江湖上的老油条,不可能成长为宋江的嫡系,只能建立合作伙伴关系。
武松曾经是宋江的人,宋江上山后,主要和他暗中往来。由于武松知道的东西太多,这让宋江日后推行任何方针政策,都对武松有提心吊胆的感觉。
有时候,付出和回报是平等的,关键看你现在要什么!
宋江,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壮大梁山实力,获得招安资本,所以,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夺权第四招:阴谋
江湖之术:辨明真假君子
二龙山作为梁山日后最大的一家分公司,尽管没有和宋江日后分庭抗礼的本钱,但在影响宋江先生制定发展路线上,却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在日后宋江当众提出招安政策之后,我们会更加确信这一点。
武松此时,左右为难。
一边是自己结拜的大哥,当年宋江雪中送炭,让武松至今能感受到宋江的余温。
一边是侠肝义胆的鲁智深,一起共事两年,他深知鲁智深为人,肝肠如铁,心地光明如雪。
杨志默然无语,他这个官迷,早就期望加入宋江提出的招安团队,现在如愿以偿,又不能顾忌鲁智深的个人感受,只有装聋作哑了。
鲁智深对此,并非一无所觉,从他上山的那一个瞬间,他就发现,气氛有一点异常。
这个异常,来自他曾经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护送的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林冲!
按理说,鲁智深上山,林冲见到阔别多年的恩人,应该泪眼婆娑,相诉一番别离之苦,重温这次相聚之情。
可是,林冲没有,林冲的表现实在是太客套了。俗话说,就是见外!书中说,鲁智深上山后,开始跟各位好汉握手寒暄,就在这么个热闹场面,林冲同志从报恩的高度,赞美了鲁智深千里救护他发配沧州的英雄主义精神。
鲁智深对此反唇相讥,他委婉地告诉林冲,哥们儿并不想你,我只是挂念你家中的老婆,你老婆现在有信吗?
得知林冲老婆自杀的事情后,鲁智深内心是相当得纠结,就在场面越来越尴尬的时候,晁盖打破了这一僵局,用和稀泥的办法,将话题转移到他们当年智取生辰纲的美好回忆中。
鲁智深对林冲很不满!
鲁智深和林冲相识,是因为兴趣爱好。两人都是武功爱好者,为了共同的兴趣,他们走到了一起。
但是,比兴趣和爱好更重要的,是人的价值立场。
鲁智深和林冲因为共同的爱好而结识,却因为不同的价值立场,而分道扬镳。
对鲁智深而言,面对强者对他尊严的践踏,他必然起而反抗,因为他甚至不能容忍其他的弱者被欺凌。
对林冲而言,面对强者对他人格的凌辱,他必然审时度势,能打就打,不能打就忍之忍之再忍之。
话说林冲发现高衙内调戏她老婆的时候,就充分发挥了忍者神龟的窝囊精神,发现对方是高俅干儿子之后,他完成了对对方从动作打击,到怒目而视的转换。
这一幕,都被鲁智深看在眼里,他觉得这兄弟太窝囊。
鲁智深因此提出了自己的赞助计划——我帮你打这厮!
林冲立刻拒绝了这一非现实主义想法,他从保命全身,委曲求全的立场出发,充分论证了打高衙内的不可行性,并最终说服了鲁智深,让鲁智深对他的窝囊安之若素。
林冲当时肯定想不到,在他被发配到沧州的时候,鲁智深就是用这种非现实主义精神,将他从死亡的边缘中拉了回来。
那一刻,林冲作何感想?
不错,有网友认为,林冲的老婆被高衙内侮辱,真正要声讨的是高衙内。
但是,当我们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被高衙内调戏的命运时,我们是安之若素呢,还是起而反抗呢?
高衙内自然让人鄙视,可林冲的表现,你能瞧得起吗?
当然,林冲的遭遇,其实也是专制社会下绝大多数人的遭遇,因为没有制约的权力,必然会将人性的恶无限放大。当抢劫、强奸后,没有人追究的时候,我们不能仅仅关注个案,我们更应该反思这种放大人性之恶的游戏规则。
这种规则不改变,高衙内就会如雨后春笋,他们不但后继有人,还会蓬勃发展,赶超世界先进水平。
改变这种规则的力量,恰恰不能靠林冲这样安之若素的反应。
一个社会,如果仅仅是林冲和高衙内这两种人构成的时候,就无法避免这样的轮回。
所以,我要赞美鲁智深这种非现实主义精神,在他的价值谱系里,有比世俗利益,甚至自己生命更尊贵的东西,他在关键时刻,甚至不惜自己的生命,去捍卫道义!
实际上,林冲未尝不是高衙内。
比如,在曾经被林冲接济过的李小二眼里,林冲可不窝囊:
“林教头是个性急的人,摸不着便要杀人放火。”
李小二当年也曾偷偷摸摸,不算是省油的灯,后来跑到林冲发配的地方,开了一家酒店。他都这么看林冲,普通的老百姓得多怕林冲。
林冲登峰造极的无耻表现,在他发配的那一刻,表现得更加全面。
高俅陷害林冲之后,林冲被发配沧州。那一天,林冲和家人道别。
林冲是这么跟老婆说的:“我一是担心高衙内继续逼你,到时候你贞洁不保;二是你保持了贞洁,我远去沧州发配,也耽误了你的青春。所以,咱们离婚好了!”
在被他丈人张教头批评了之后,林冲的话露出了一点真实的痕迹:枉自两相耽误!
言外之意,不只是我担心耽误老婆的青春,我也担心我自己被耽误啊,我还需要活下来,继续委曲求全,幸福生活呢!
为了离婚,林冲继续补充说明,你们要是不答应我,我就是回来,也不跟老婆你相聚了!
这哪里是离婚,这分明是撇开和老婆的家庭关系,所谓我为离婚狂,古今真非林冲莫属!
林冲老婆听后,哭天抢地,这个女人,有情有义,她不但拒绝了高衙内的凌辱,还对即将发配的林冲,寄予了厚望。
此时,她不明白,为什么林冲要跟她离婚呢:“丈夫!我不曾有半些儿点污,如何把我休了?”
在看到休书的时候,她明白了:
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为因身犯重罪,断配沧州,去后存亡不保。有妻氏年少,情愿立此休书,任从改嫁,更无争执;委是自行情愿,并非相逼。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某年年某月某日。
她明白了,所以她哭了。
这个女子最后自杀而亡,未尝不是对林冲失望的表达。
林冲和他老婆,真的很不般配!
一个是人高马大的懦夫,一个是柔弱无骨的巾帼,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走到了一个家庭里。
人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此!
鲁智深当时可能不明就里,在救下被董超、薛霸押送的林冲时,他这样说:
“兄弟,俺自从和你那日相别之后,洒家忧得你苦。自从你受官司,俺又无处去救你。打听得你配沧州,洒家在开封府前又寻不见,却听得人说监在使臣房内。”
那时,鲁智深救林冲,是因为林冲的兴趣和爱好,他们因此成为兄弟。
如今,两人相见之日,鲁智深却并未兄弟长,兄弟短,关心的是林冲的老婆,显然,他日后打听出更多的信息——林冲不是一个男人。而那个刚烈如斯的女子,则真的让侠肝义胆的鲁智深念念不已。
像鲁智深这样的人,对林冲恩厚,情薄!
林冲为什么对鲁智深这么见外?显然,他在利害选择中,不想跟鲁智深走得太近!
鲁智深也不是不知道,林冲是一个靠不住的人,要想在梁山站稳脚跟,得找自己真正的兄弟。
这个兄弟,就是他现在思念不已的史进。
权术场中处变不惊的鲁智深
三山聚义,一起并入梁山集团总公司发展后,鲁智深先生不禁想念起远方的好兄弟。这个兄弟,当然不是林冲,乃是史进。
鲁智深告诉宋江:
“智深有个相识,是李忠兄弟徒弟,唤叫“九纹龙”史进,见在华州华阴县少华山上,和那一个“神机军师”朱武,又有一个“跳涧虎”陈达,一个“白花蛇”杨春,四个在那里聚义。洒家尝思念他。自从瓦官寺与他别了,无一日不在心上。今洒家要去那里探望一遭,就取他四个同来入伙,未知尊意如何?”
史进,梁山好汉第一个出场人,少年英雄,风度翩翩,为了满足广大女青年的审美倾向,他在身上纹了九条龙,所以人送外号“九纹龙”。
笔者好奇的是,早在二龙山聚义期间,鲁智深为什么不把史进同学发展到自己的组织体系当中,而要在上了梁山之后,才忽然想到呢?
答案是:鲁智深并不甘心在梁山做宋江的下酒菜,他有自己的想法。
此时此刻,史进乃少华山的当家人,手下也有千八百个兄弟,如果史进上山,鲁智深是他的组织介绍人,自然也算二龙山集团制约宋江的一股力量。
另外,史进不上山,鲁智深躲在少华山,继续自己自由自在的匪徒生活,也算得偿所愿,何必要跟一心想招安的宋江混呢?
鲁智深救林冲,得罪的是高俅!
史进同学不能被朝廷欣赏,也是因为高俅!
两人,既有往日的战斗感情,也有导致不能加入主流社会的共同敌人,他们一拍即合。
宋江对这样壮大个人组织的想法当然很不高兴,但是一来二龙山人马刚上山,如果现在就不给鲁智深的面子,难免让二龙山人马军心不稳;二来你鲁智深虽然在史进那里有面子,未尝我不能把你的面子抢过来。
所以,宋江回应说:
“我也曾闻得史进大名,若得吾师请他来,最好。虽然如此,不可独自行,可烦武松兄弟相伴走一遭:他是行者,一般出家人。正好同行。”
为了对付鲁智深此行有变,宋江明着安插了武松,暗中,他也安排了一个人!
来到少华山后,鲁智深很快从少华山原一把手,现任二把手的朱武那里获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史进被捕了!
捉拿他的人,乃是当朝太师蔡京的学生——贺太守!
原来,北京一位叫王义的画匠及其女儿在西岳华山金天圣帝庙内还愿时,被贺太守抢走了女儿,还把王义这个丈人刺配边疆。
在王义被公差押送时,史进发现,世界上还有这么“孝顺”的女婿,因此救了王义,并且将两个公人杀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朱武等人并没有意见,他们希望贺太守把这一事件理解成少华山的常规业务。但是史进并不满足这一点,他要证明给贺太守看:少华山不仅仅是负责抢劫的,对官员不法事件,也很有兴趣干预。
因此,史进提出了诛杀贺太守的想法。
朱武等人对此表示强烈反对,他们从官府人多势众,山寨武力不济的角度,逐层分析了诛杀贺太守的想法太过天真。
史进表示能够理解朱武的苦衷,并一个人单挑贺太守去了。
朱武告诉鲁智深:“直去府里要行刺贺太守;被人知觉,倒吃拿了,见监在牢里。又要聚起军马,扫荡山寨。我等正在这里无计可施!”
朱武等人并非无计可施,他们不可能不清楚,鲁智深同学会支持史进,而鲁智深不是一个人,他以前是二龙山的老大,现在是梁山的主要领导人,会没有办法吗?
原因在于,他们并不想去大公司发展,他们喜欢自己在少华山自由自在的生活!
鲁智深得知史进被捕的消息后,勃然大怒,在他的视野里,从来没有一个人,跟他如此相像。
那就是,锄强扶弱,不惜性命!
史进为什么敢去单挑贺太守,因为他希望,任何人都无法凭借自己手中的权力、金钱去凌辱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
成为一个英雄,仅仅有是非判断还不够!
鲁智深和史进都是英雄,因为他们都愿意为了自己心中的正义,不惜用生命去捍卫!
这种情怀就是古人所谓的侠义。
鲁智深因此拒绝了朱武所谓的“酒席”,武松所谓的“梁山人马”,他跟史进一样,只身一人冲出了少华山,他要向贺太守讨一个公道!
很快,江湖上传来鲁智深被捕的消息!
面对贺太守,鲁智深充分发扬了大无畏的英雄主义精神,对贺太守的形象进行了名副其实的认定:
你这害民贪色的直娘贼!你敢拿倒洒家。
然后,鲁智深再次发扬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告诉贺太守,我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我死也与史进兄弟一处死,倒不烦恼!
能跟史进一起死,都这么高兴,鲁智深太看重史进了。
首先他设身处地地帮助贺太守认识现在的危险处境:只是洒家死了,宋公明阿哥不与你干休!
而后他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为贺太守走出官场误区,奔向金光大道指明了方向:你只把史进兄弟还洒家;玉娇枝也还了洒家,等洒家自带去交还王义;你却连夜也把华州太守交还朝廷!
鲁智深对史进,是君子之交。临危之际,不但舍命相救,而且无怨无悔。
史进一生能交到鲁智深这样的朋友,足矣。
相形之下,武松是有愧意的!
鲁智深为朋友只身犯险,武松眼睁睁看着他去了,却没有魄力出手相救!
武松懂得利害得失,懂得审时度势:“我两个来华州干事,折了一个,怎地回去见众头领!”
武松在关键时候想到的是自己要承担的责任,或者说是面子。
好在,宋江为了密切关注鲁智深一行,还派下了自己的另一名心腹。
这个心腹,在关键时刻再次派上用场,他的出现,不但让武松对宋江既爱又恨,也同时将引荐史进上山的任务,从鲁智深手中夺了过去,而是由宋江同学代替大家完成。
宋江这一招,你可以说是李代桃僵,也可以说是层层布控!
总之,把武松和戴宗两个棋子放出去,这盘棋就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转机!
年少轻狂的苦果
共同的目标,不是聚集战斗伙伴,就是瞄准竞争对手。
共同的做人境界,只产生合作关系,他们不但不会竞争,还会同生共死,相濡以沫。
鲁智深和史进,是同一个境界的人。
他们为了心中的正义,愿意在危机的时刻放弃自己的生命!
正因为如此,鲁智深打死了镇关西,史进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庄园。
不同的是,鲁智深无家无口、别无长物;史进年少俊美、家大业大。
和很多梁山好汉不一样,史进出场的时候,还是一个未成年。
当时,他的母亲死了,按照史进父亲的介绍,这并非正常死亡,是被史进不停地练武,活生生气死的。
小说里面是这么描写史进给人的第一印象:
“当日王进来后槽看马,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着,刺着一身青龙,银盘也似一个面皮,约有十八九岁,拿条棒在那里使。”
史进在练武领域,不但勤奋,而且颇为专心:忘娘!
要知道,此时,他母亲已经被他练武气死了。史进依然痴心不改。
这是一种什么境界,一种忘记亲娘的境界!
在少年史进眼中,除了习武,他并不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史进是一个武痴,这延缓了他成长的脚步。
史进的父母是大地主家庭的负责人,他们都深知,史进走上这条路,是危险的,是败家的,是容易惹火烧身的。
但考虑到史进这种忘记亲娘的练武境界,一旦发展到忘记亲爹的练武境界,不就麻烦了?
他父亲因此放弃了对儿子的人生规划,任凭这个孩子习武为业。
在八十万禁军总教头王进出现之前,史进尽管多方拜师求艺,但依然起色很小。
在王进出现之后,事情却变了。
王进和林冲、徐宁不一样,他不但是禁军教头,而且是禁军总教头!
在王进的悉心指导下,仅仅半年的时间,史进便从花拳绣腿发展成了名副其实的武林高手。
这说明一个问题:一个人想有所成就,没有忘爹忘妈的精神不行,当可以将爹妈都弃之不顾地去追求一个东西的时候,就真的聚精会神、专心致志了。
王进走后,史进的父亲寿终正寝。现在,一个武林高手,要独立面对人生的若干问题了。
在得知自家门口少华山上有三个土匪为非作歹后,史进怒了。根据他的部署,史家村村民装备齐全,搞的跟正规部队似的。
很快,三个好汉出于发展需要,就准备下山抢点东西了。他们分别是:“神机军师”朱武,定远人氏,能使两口双刀,虽无十分本事,郄精通阵法,广有谋略;陈达,邺城人氏,使一条出白点钢枪;杨春,蒲州解良县人氏,使一口大杆刀。
按照陈达同志的个人想法,史家村虽然戒备森严,还埋伏着史进这样的高手,但必须有勇气将对方拿下来。
因此,他不顾朱武等人的劝阻,结果三下五除二,史进就抓了陈达。
史进这一天,是人生最有意义的一天。
母亲泉下有知,总算能理解他多年的苦练。现在他保村护寨,不但用血淋淋的事实证明他不是一个纨绔子弟,而且还是一个见义勇为的少年英雄。
天有不测风云!
活捉陈达的那一天,也是史进走上亡命天涯的转折点。
朱武同学作为神机军师,拿出了一套具有风险的抢救陈达的方案。于是,他和杨春大大方方地来到史进庄上,告诉史进,他们和陈达是结拜兄弟,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你,史进,请把我们两个也抓起来吧!
史进被这三个人的义气感动了。
在个人利益的天平上,他放弃了。在人生意义的天平上,他倾斜了。
他真诚地赞美了朱武等人的兄弟义气,不但释放了陈达,还和这三个土匪结为兄弟。
可是,这不过是朱武的犯险之计。
不能说朱武三人为了朋友,没有牺牲的精神。但他们救人是权衡出来的,不是出于他们做人的本能。
史进显然看不出朱武的心机,他从此离开了主流社会的幸福生活。一个沐浴着朝廷恩泽的大户子弟和土匪往来频繁,最后掉进坑里是必然的。
在被人告发之后,史进放火烧村,又拒绝了朱武等人的盛情邀请。
史进的理由是,我是好人家的孩子,不能做强盗,那样会玷污父母的声誉。
他在而立之年,走上了去大西北的寻师之路,希望有朝一日能洗净自己的身子,重新回归主流社会。
可是,命途多舛,他最后竟然沦落到一个人打劫的悲惨境遇。
当他灰头土脸地再次和去五台山出家的鲁智深相遇的时候,我不得不为这个少年惋惜。
放着阔少爷的生活不过,你跟土匪眉来眼去什么劲呢?
我为史进年轻气盛,涉世太浅感到遗憾。
但,在他的世界里,有比生命更有价值的东西,我由衷地钦敬他。
涉世太浅可以改变,但有高于生命、利益的追求,是无法被岁月磨平的,至少史进是这样,鲁智深也是这样。
最后,史进迫于生计,不得不重回少华山,和朱武等人一起打劫、一起分赃。
朝夕相处,当他终于发现,这帮朋友并不是那种为“义气”而不要命的朋友时,他将作何感想?
遗憾和悔恨,而且无穷无尽!
他当初从打击土匪,发展到和土匪建立密切的外交关系,是因为对方不是那种普通的土匪,而是为了朋友可以放弃生命的英雄。
但真相公开的时候,朱武等人再次恢复了普通土匪的形象,他们当然不值得史进玷污父母的清白!
史进为自己的成长,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庆幸的是,他并没有因此怀疑自己的价值判断。
在他自己的世界,“义气”始终是真的,这个义气不仅仅限于兄弟、朋友,还包括其他的弱者。他愿意不顾利害,舍身相救。
尤其和鲁智深的第一次相遇,让他理解了世间所谓的英雄。
英雄不是自己刺枪使棒,是将枪棒刺向暴政下的强者,并不惜生死!
鲁智深拳打镇关西,救走在异乡被欺辱的翠莲父女时,史进明白了他的一生,应该是锄强扶弱的一生。
于是,在少华山稳稳地当老大的他,要只身去救那个被贺太守强占的民女,最后沦为阶下之囚!
不得不说,像史进这样的英雄,在任何时代都是稀缺品。
不过,贺太守也不过是一只良种牧羊犬罢了。要想让正义有一个永久的出口,不是杀了狼和牧羊犬,而是改变他所置身的丛林世界。
当然,史进生活的时代,丛林世界不能改变,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孤零零的英雄,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自由、尊严,也仅仅限于一人一事。
所以,史进依然是小英雄,不是因为他的勇气,是他的见识不够。
所谓大英雄,不会为一人一事而萦怀,他看到的不是一个生命的屈辱,而是心系苍生,走向时代深处,力挽狂澜的责任。
良知加勇气,是小英雄。
良知加勇气、勇气加思想,才是大英雄。
史进是小英雄,他看不透丛林法则的变化路径,所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正因为如此,他看不起玩弄权术的阴谋家,他只会和鲁智深越走越近。
成长是需要过程的,不惜生命、救助弱者的史进,还要在人生路上跌几个跟头,比如爱和女人!
以宋江的眼界,从戴宗口中得知史进入狱的缘由,他不可能不了解史进其人,也不可能不了解只身去救史进的鲁智深。
但在争夺少华山这一派的资源上,宋江再次获得了胜利。
他凭的是什么?
宋江蜕变雄鹰的最后一根羽翼
少华山真正的领导人,其实是朱武同学。为了保持少华山一以贯之的打劫传统,他们对重新回到少华山的史进同学非常不满。尤其是当史进同学提出救助被贺太守欺凌的民女时,他们个个义愤填膺,对史进这一做法提出了严肃的抗议。
在这一点上,梁山和少华山有一致性。
晁盖有勇无谋,还希望劫富济贫,这一点不但不符合梁山好汉们的整体要求,还破坏了大家的生活习惯,因此,大权旁落。
这次,梁山发兵救史进和鲁智深,再次表明了这一点。
晁盖认为,我应该亲自去救助这两个陷入水深火热的好兄弟。
晁盖的言外之意:我是老大我做主。
其实这是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但宋江顺水推舟,承认晁盖说得有道理,然后将这个道理,放在自己的道理之下。
您是老大是吧,我承认啊,但我恰恰因为您是老大,所以不愿意您去冒险,还是让我去冒险吧!
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太极拳还能往下打吗?
晁盖可以说,兄弟此言差矣吗?我是一寨之主,于情于理,我都应该上去。不能因为我是老大,就坐享其成,我应该与民同乐、与民同忧。
晁盖不是不会说,而是脸皮太薄。
到现在,他依然不肯跟宋江撕破脸,待少华山事件解决之后,他将连撕破脸的机会都没有了。
宋江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晁盖人性的弱点,于是他获得了带领七千大军去救兄弟的机会。
按照“神机军师”朱武的说法——“华州城郭广阔,濠沟深远,急切难打;只除非得里应外合,方可取得。”
其实里应外合并不艰难,让几个好汉入城,然后杀死城卒,打开城门,大军杀入,不就完了吗?
对朱武而言,来了史进这样仗义的头领,买卖没法干了,今天去救弱女子,明天去救病老汉,这不是土匪,这是政府设置的福利中心啊。
本来,贺太守弄死史进,事情就结束了,日后该打劫打劫,该玩乐玩乐,小日子多好啊。
谁料半路杀出一个鲁智深,非要见义勇为、同生共死,朱武为了撇清他见死不救的责任,只能严重地夸大华州城的进攻难度。
宋江很需要这种夸大。
一来,可以充分显示自己对鲁智深和史进二人的大恩大德。
二来,给了你少华山实际领导人朱武的面子,别以为我不知道好打不好打。
三来,刚好借此向当朝权贵抛明心迹——想招安。
这个“三来”很重要,它为宋江日后招安铺平了一条康庄大道。
在宋江和吴用深感华州城池坚固的时候,有喽急报:宋徽宗的爱臣宿太尉要来华山为皇帝上香!这种好事,让宋江和吴用禁不住喜上眉梢。
他们三下五除二,上去就把宿太尉上香的高级装备——金铃吊挂给拿走了。
同时,换上了宿太尉这些高级牧羊犬的衣着打扮,然后火速赶往上香的宝地——西岳庙。
宿太尉是很纠结的,虽然宋江并没有要他性命,他却不得已被对方抓住了把柄。
宋江同学非常兴奋,因为他深知,宿太尉这样喜欢玩忽职守的朝廷大员,非常符合官场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能够在官场上如鱼得水。现在,有了这样的把柄,日后把宿太尉拉到自己的立场上,为自己的招安大业努力奋斗就容易得多。招安一事可谓指日可待了。
现在,我们回过头来,继续围观宋江攻打华州城的紧急战况。
进去西岳庙后,吴用作为太尉的高级随从,对观主表示强烈不满。他认为,像宿太尉这样的高级牧羊犬,应该得到贺太守的亲自欢迎,热烈鼓掌。
观主对此表示十分认同,他告诉吴用:“已使人去报了。敢是便到。”
说犹未了,本州先使一员推官,带领做公的五七十人,将着酒果,来见太尉。
贺太守并没有亲自前往,这还得了?
你不来,让谁死啊,想到这里,吴用不禁大发雷霆:
“太尉涓滴不饮,只叫太守快来商议行礼。”
太尉都病了,你们头头都不来看是吗?好,我就让你们看看我们的行头——金铃吊挂!书中说:
果然好一对金铃吊挂!乃是东京内府高手匠做成的,浑是七宝珍珠嵌造,中间点着碗红纱灯笼,乃是圣帝殿上正中挂的;不是内府降来,民间如何做得?
民间是做不得,但民间能抢得啊,这帮脑残,真那么有底气,还用这个干吗?
可惜,贺太守的这帮平时吆五喝六的随从,马上就提升到战战兢兢的人生境界了,在向贺太守汇报的过程中,他们充分使用了夸张这一修辞手法。
贺太守再也坐不住了。
他倒不担心鲁智深和史进,他真正的担心来自梁山。万一是梁山贼寇假冒的宿太尉,自己小命就没了。可是,毕竟宿太尉这么大的领导过来替皇帝烧香,上级早就有通知,要不过去拜见,人们得多瞧不起他拍马屁的水平啊。
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本来是一个展示自己拍马屁的好机会,现在畏于梁山,我真不会拍马屁了吗?
为了拍马屁,贺太守战战兢兢地上路了,我们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贺太守这个人,非常亲匪,来到西岳庙后,他根本不考虑宿太尉的主演者——小喽的心理感受,上前就拜!
小喽还没来得及感谢呢,贺太守的脑袋就已经在解珍解宝的切割下,身首异处了。
太守被杀之后,宋江带领众人即刻赶往华州城,一个奇怪的现象发生了:城中两路火起。
谁放的火?
所谓的里应外合,根本没那么多麻烦,宋江费了这么大劲,显然不仅仅是为了救人,其真正目的是杀死太守。
杀了贺太守,当然也算给史进和鲁智深出了气,但最重要的,还是抓住了宿太尉的把柄。
所以,我们看到,鲁智深和史进竟然在获救之后,没有发表他们的感谢信。
可是,不管怎么说,宋江的出现,让鲁智深和史进走出牢狱,让朱武等人重新获得了自由。
宋江的人情,都赚到了。
还有一点,他和吴用这一行,发现了隐藏在少华山一派的利益矛盾,朱武同学才是他们招安大业的拉拢对象。
这对于分化二龙山势力集团,孤立鲁智深的影响力,具有举足轻重的战略作用。
短期内,人与人之间走得近还是远,看的是双方存在的利益合作关系。
长期而言,人与人之间走得近,还是远,看的则是双方的是非判断——价值观!
现在好了,宋江几乎网罗了所有跟自己有关系的江湖势力,羽翼丰满,生气日盛,他下面要干什么呢?
一个天衣无缝的预谋
晁盖,死在匹夫之勇,断在妇人之仁。
宋江救了史进等人之后,晁盖告诉宋江,有个麻烦事,可因为兄弟你不在,我只能放起来。现在史进几个兄弟刚上山,我没好意思说,今天特意跟宋江贤弟商量商量。
其实这不是什么大事,但晁盖懵了。
原来,有三个打劫的头领要抢占梁山,他们分别是:
老大樊瑞,绰号“混世魔王”,能呼风唤雨,用兵如神。两个副将:一个姓项,名充,绰号“八臂哪吒”,能仗一面团牌,牌上插飞刀二十四把,百步取人,无有不中,手中仗一条铁标枪;又有一个姓李,名衮,绰号“飞天大圣”,也使一面团牌,牌上插标枪二十四根,亦能百步取人,无有不中,手中使一口宝剑。
梁山此时,兵多将广,而且还有特异功能人士,你怕他们干吗?这不正是你树立领导权威的大好时机吗?
宋江听后,十分得意,他知道,晁盖已经形同虚设了。
晁盖说这样的话,份儿丢大了。
自然,宋江对此义愤填膺:“这贼怎敢如此无礼?”
很快,公孙胜将八阵图送给了宋江同学,看着软弱无能的晁盖,他不能不确定自己的政治立场了。
在公孙胜同学的帮助下,呼风唤雨的樊瑞法力尽失,宋江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的两个副将。
樊瑞最后投诚,并拜在公孙胜门下为徒。
就在宋江班师回山的时候,梁山的盗马贼段景住先生出现了,他告诉宋江:“为了加入梁山组织,投靠在你宋公明先生的手下,特意偷了金国王子的坐骑‘照夜玉狮子’,准备献给您老。可惜在半路上,被曾家五虎给抢走了。当他告诉对方,这匹马是送给宋江先生的时候,曾家五虎还扬言要踏平梁山。”
段景住,绰号“金毛犬”,河北涿州人士,盗马为生,一个专业性很强的贼人。
这马,不送给晁盖,送给宋江。这说明,连段景住这个跟梁山素无往来的贼人都清楚,晁盖不过是名义上的老大,梁山的领导核心是宋江。到了这个份儿上,晁盖这个老大,当不当,真没啥劲了。
段景住的出现,说明了一个问题:晁盖老大的地位岌岌可危,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段景住向宋江投怀送抱,于是顺利上山。
此时,晁盖内心五味杂陈,他不敢打的樊瑞等人,在宋江面前束手就擒。
这样还好,更刺激他的是,眼前并不熟悉梁山内部矛盾的段景住,眼中只有宋江,没有晁盖,是可忍孰不可忍?
马,是献给宋江的!
晁盖不想活了,前面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要杀个痛快!
他告诉宋江:“兄弟,我不是要抢走你的功劳,我是替你这个二把手干活,下次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我就不去了,行不行?”
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是老大,你替谁啊?
已经越来越懵的晁盖,带人下山去打曾头市的时候,宋江也没闲着。
首先,他给晁盖的军旗做了手脚。书中说,晁盖还没下得山去,忽起一阵狂风,正把晁盖新制的认军旗半腰吹断。
尽管水浒中有很多奇迹,但这个奇迹,我认为是人为的,突出表现在吴用先生对旗杆折断的形而上的解读:“此乃不祥之兆,兄长改日出军。”
宋江也跟着起哄:“哥哥方才出军,风吹折认旗,于军不利,不若停待几时,却去和那厮理会,未为晚也。”
吴用要是真担心晁盖的安危,就展示一下你的韬略,何必用这个唧唧歪歪呢?
他们两个显然在为晁盖的死,作舆论准备。
书中还交代说:宋江回到山寨,密叫戴宗下山去探听消息。
这个“密叫”用得好,说明宋江这个事情,只能是偷偷摸摸的,不能是光明正大的。
他为什么这样干?
是的,他嫌晁盖死得太慢了,他希望晁盖死得利索点。
晁盖这次下山,攻打曾头市,共带了二十位将领,分别是:
林冲、呼延灼、徐宁、穆弘、张横、杨雄、石秀、孙立、黄信、燕顺、邓飞、欧鹏、杨林、刘唐、阮小五、阮小二、阮小七、白胜、杜迁、宋万。
其中,只有林冲、刘唐、阮小五、阮小二、阮小七、白胜、杜迁、宋万不能说是宋江的人,剩下的,要么是宋江的嫡系,要么跟宋江走的比跟他走的要近。
就是林冲这些人,实际上也跟晁盖没多大关系。
林冲是为了火并王伦,跟晁盖合作了一把,让晁盖当上老大,算是对晁盖有恩。
刘唐算是主动投靠晁盖的,但宋江也救过刘唐的命,扯平了。
阮家兄弟都是吴用最早的哥们儿,跟晁盖的感情有多好,也说不清楚。
白胜是个叛徒,很容易随风而倒,况且也没什么实力。
杜迁、宋万都是王伦时代的前朝遗老,你晁盖将王伦取而代之,感情能有多好呢?
晁盖上山这么久,竟然没有自己的心腹,他人丁寥落,能干什么呢?
晁盖空有匹夫之勇、妇人之仁。
他不知道,在险恶的丛林社会,不是你一腔正义感,就可以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大家都是习惯了审时度势的人,不要动不动就搬出“大无畏”的英雄主义。
他的妇人之仁,就体现在对宋江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上。
晁盖如果在宋江上山的时候,就压住宋江,不断地用行动向大家证明:他才是老大,哪里会有今天?
他既不会利用天理,也不会利用天意。
他既不会拉拢里面的人,也不会拉拢外面的人。
晁盖出征曾头市,清点自己的战将时,未必没有悔意,可是悔之晚矣!
早在花荣上山的时候,他就应该意识到,这个宋江的铁杆心腹,不可不防,应该先拉后打。
能变成自己人,就变成自己人,变不成自己人,就让对方变成耗子,人人喊打。
现在,要轮到花荣出场了。
晁盖在和曾头市开战的时候,双方打了一个平手。
接着,就来了两个和尚,对方告诉晁盖,曾家经常欺负他们,希望梁山众人能为他们做主。
这个时候,大家都不说话,只有林冲劝告晁盖,不要轻信这两个和尚。
打了曾头市,还能救和尚,人道主义者晁盖信以为真,并在和尚的带领下,非常顺利地进入了埋伏圈。
晁盖同学当头中箭。
这支箭,还是一支毒箭!晁盖回山不久,就一命呜呼。
施耐庵厉害就厉害在:他并没有告诉我们,这支箭是谁放的。他只是告诉我们,这支箭上写着史文恭的名字。
史文恭,曾家五虎的师傅,武功高强自不待言,何况他是曾头市主将,临战的时候本应前指后挥,射什么箭呢?
宋江的一系列表现都证明,他已经作好了晁盖必死无疑的准备,所以先是制造舆论危机,然后让戴宗秘密监视晁盖的死期。
这一点,日后我们在宋江攻打曾头市时,还会详细解释。
是什么让宋江坚信晁盖必死无疑呢?
我认为,在箭头上标记“史文恭”这个活,是李逵拉着“金钱豹子”汤隆干的。对这支箭下毒,是吴用先生干的(他办事,宋江放心)。将这只箭射到晁盖头上,是花荣先生努力的成果。
有自己的人,就有这么多好处,大家暗通款曲,天衣无缝,还可以嫁祸于人。
按理说,老大一死,老二宋江当上老大,合情合理。可是宋江没想到,他当上老大的道路还是出了一些意外。
一个出乎意料的遗嘱
人生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晁盖之死,是让我很悲痛的一件事。
平心而论,晁盖没错。可以说,晁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为人豪爽,也有正义感。
他如果错的话,就错在他生在一个丛林法则的社会。这里会淘汰超越了世俗利益的理想,会反对对弱者的同情心,会鄙视那些充满正义感的末路英雄。
在中箭的那一瞬,晁盖眼前再也看不到宋江不惜性命,为他通风报信的哥们儿,再也没有了那个为父亲的嘱咐,不愿意落草为寇的孝子。
什么“及时雨”,什么“孝义黑三郎”,统统都是假的。他的这个所谓的好兄弟宋江,是一个杀人不见血的枭雄。
很快,以呼延灼为首的非晁盖势力第一时间知道消息后,议论纷纷,他们觉得,这是天意啊——“正应了风折认旗之兆。”
奄奄一息的晁盖被送上山之后,深深地感受到了人间冷暖。虽然有无数个梁山好汉去探视他,但竟然没有一个人为他想办法,给他疗救伤情。这些好汉达成了这样的默契:晁盖还没死,他们必须发扬见死不救的精神,让宋江顺利地鸠占鹊巢!
晁盖此时,不过是“水米不能入口,饮食不进,浑身虚肿”,并非没有一丝生还的余地。看到晁盖这么可怜,宋江同学十分不好意思,为了发挥一下自己的表演天赋,他开始嘤嘤而泣。
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呵呵,这不是我的问题。我可不是文学青年,死到临头,还诗兴大发。告诉大家,古往今来,不仅仅是文学青年,很多人都提出过这样的问题。
这个问题实在太幼稚了,就是因为跟你同室操戈,才发生了利益关系。
你既然不给我利益,当然要跟你急,你识相点就把东西给我,不识相我就把你的命拿过来。此乃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晁盖此时,已经万念俱灰,他是为了吴用这些阶级兄弟,才走上了去梁山发展的革命道路。现在革命尚未成功,英雄已经末路,这些兄弟,都眼巴巴地等着他死,没有一个为他说句真话。
他做错什么了吗?
晁盖对人性的光辉绝望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做人,大大方方做事,可这些人性的光辉在宋江的权谋面前,不但弱不禁风,简直是一败涂地!
看着眼前嘤嘤而泣的宋江,看到周围这些酒肉朋友,晁盖知道,绝不能轻易地让宋江当老大的愿望得逞!
在生命即将凋零的刹那,晁盖再次振作起来,对宋江立下了自己带着仇恨的政治遗嘱:“贤弟莫怪我说,若哪个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
说完,晁盖归天!
宋江闻言,如晴天霹雳。
他恨吴用,怎么毒药的效果这么一般!
他恨花荣,平时你箭射得挺准,怎么对晁盖网开一面?
杀死史文恭很容易,但让宋江先生杀死史文恭,那就是天方夜谭。
其实晁盖多虑了,宋江并不会怪晁盖,他只会怪自己用人不当。无论是吴用,还是花荣,你们再狠点,哪有这个狗屁遗嘱!
所以,宋江开始放声大哭!
宋江同学的确太难过了,自己苦心经营了这么长时间,不就是想当老大吗?何况,你晁盖有勇无谋,我宋江屈居第二,本来就是浪费人才。
现在,病榻前这么多头领,都听到了这份意味深长的政治遗嘱,怎么办?
拖!
这真是一个好办法,现在处理不了,不意味着以后处理不了,把处理不了的问题放起来,等处理得了的时候,再拿出自己的方案,未尝不可!
所以,宋江放弃了打曾头市的想法,而是每天向晁盖寄托哀思。
在吴用等人的配合下,众人开始极力推举宋江做山寨之主,林冲同志再次出头:
“哥哥听禀:国一日不可无君,家一日不可无主。晁头领是归天去了,山寨中事业,岂可无主?四海之内,皆闻哥哥大名;来日吉日良辰,请哥哥为山寨之主,诸人拱听号令。”
晁盖怎么死的,林冲未必不知。为了洗净和晁盖的历史感情,林冲再次背叛了朋友,的确是一个“爷们儿”。
宋江一看,“当婊子、立牌坊”的事来了,机不可失,赶紧拒绝了林冲的要求:
“晁天王临死时嘱咐:‘如有人捉得史文恭者,便立为梁山泊主。’此话众头领皆知。誓箭在彼,岂可忘了?又不曾报得雠,雪得恨,如何便居得此位?”
吴用一看,我靠,你演得太投入了:“宋江大哥,本来我们大多数人都是你的兄弟,你当老大,才符合大家的利益,谁会说那么多闲话呢?你现在先当几天,日后再说。”宋江一看,吴用都急了,再装就有点过意不去了,所以他对吴用的想法进行了深情的赞美:
“军师言之极当。今日小可权当此位,待日后报仇雪恨已了,拿住史文恭的,不拘何人,须当此位。”
林冲说的就是此言差矣,吴用说的就是此言极当?
旁边的李逵懵了,大哥今天是咋了?
为了实事求是,李逵告诉大家:“哥哥休说做梁山泊主,便做个大宋皇帝你也肯!”
诸位,这确实是实话。
宋江的抱负我们早就介绍过了,和他朝夕相处的李逵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招安,其实是迫不得已。当务之急,宋江是要把自己在梁山当老大的位置合理化。
所以,他绝对不会在当上老大之后,去为晁盖报仇。
凭他的武功,别说杀死史文恭,就是踩死一只蚂蚱,还得看蚂蚱是生病的,还是会蹦的。所以,他要这么说:
“本要与晁天王报仇,兴兵去打曾头市,却思庶民居丧,尚且不可轻动,我们岂可不待百日之后,然后举兵?”
真为晁盖着想,现在当然不是居丧,而是将杀死晁盖的人头赶紧拿来献祭。
宋江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对付晁盖死后的政治遗嘱。
卢俊义,一个本来生在富贵之乡的幸福男人,即将被这条遗嘱折腾得死去活来。
一切为了当上老大
神仙的话总是更有用
过了些许时日,宋江计上心来。
第一,绝对不能让梁山的各位头领杀了史文恭。尤其是二龙山一派,颇有实力,让他们杀了史文恭,自己就会重蹈晁盖、王伦的覆辙。
第二,要找一个颇有社会威望的人来杀史文恭,但不能在梁山有任何势力。
让这样的人上山,然后制造机会让他杀了史文恭,迫于形势,他既不敢当老大,还可以堵住人们的嘴,之后宋江当老大,就完全合理化了。
这种办法,既可以叫借刀杀人,也可以叫借刀用人。
无论是政府,还是企业,经常有单位在不能平衡人力资源的时候,从外面找个和尚回来念经。记住:不是因为对方多能干,仅仅是为了平衡各种势力关系。
修改政治遗嘱,属于平衡各种势力关系时最重要的东西。
所以,只为一人归《水浒》,致令百姓受兵戈。这是施耐庵的原话。
宋江为了修改政治遗嘱,是下了血本的,因为这直接关系到他这个老大的位置,能不能名副其实。
首先,他花重金邀请了一位和尚。其法名“大圆”,乃北京大名府在城龙华寺法主。书中说他只为游方来到济宁,经过梁山泊,就请在寨内做道场。
这事是有问题的,和尚是化缘的,不是不怕死的,梁山是什么地方,杀人放火的地方,这个和尚跑到这里来化缘,难道不要命吗?
犹难可贵的是,这个和尚还跟宋江拉家常,并告诉宋江,你怎么连卢俊义的名号都没听说过?
卢俊义,北京大名府人士,绰号“玉麒麟”,河北首屈一指的大财主,一身好武艺,棍棒天下无对!
宋江如梦初醒,大叫道:“真是,怎么把卢员外给忘了。要是卢员外入伙,我们山寨简直是如虎添翼啊。”
这个和尚多不厚道,怂恿宋江把卢俊义这个生活得有滋有味的大财主,改造成流氓无产者!更符合事实的情况是,这个和尚被宋江收买了,目的就是要借他的嘴,把卢俊义这个人挖掘出来,以完成他修改政治遗嘱的远大追求。
为了表示对宋江这一追求的全力支持,吴用自告奋勇,情愿下山到大名府走一遭,帮助卢员外上山,感受同志们的革命斗志。
吴用下山的心情也是非常忐忑的,他武功低微,还是朝廷重犯,一旦被人发现,如何是好?
所以,他希望有一个伴。
李逵同学一向酷爱自由,同时爱护宋江的老大地位,哪管什么危险不危险的,能下山走一趟,就好。
吴用和李逵就这样结伴下山了。吴用要李逵,要的是他在危险时,全然不顾自家性命,保护他这个军师的性格特征。
在李逵野性难驯的时候,吴用唤李逵入房中吩咐道:“今日入城,不是耍处,你休送了我性命!”
调教好李逵之后,吴用来到卢俊义家周围,一身算卦的打扮,开始努力招摇撞骗。
听说吴用算一卦要一两白银,人们都“扑哧”一声笑了。可卢员外听说后,对人们这种浅薄的认识感到非常失望。
他认为:“既出大言,必有广学。当值的,与我请他来。”
接下来,是卢俊义和吴用一段精彩纷呈的对话,书中说:
吴用转过前来,向卢员外施礼。卢俊义欠身答着,问道:“先生贵乡何处,尊姓高名?”吴用答道:“小生姓张,名用,别号天口:祖贯山东人氏。能算皇极先天神数,知人生死贵贱。卦金白银一两,方才排算。”
吴用也真是怪不好意思的,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想给自己改名,别号天口,就是一个吴字。
卢俊义也不管那套,立刻拿出白银一两,让吴用同学骗他上山,这么好的人,的确是河北一流的大财主。
而后,卢俊义严肃地告诉对方,我不关心有多少钱,只关心吉凶祸福。
你这不是心虚吗?
吴用看到卢俊义这么配合,若不成全卢俊义已经岌岌可危的心理防线,就太不够意思了。
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种“财主”,他们看上去风光无限,其实孱弱无比,热衷于求神问卜。给人送礼的事情,他们不喜欢干,也没必要干,但他们要给神仙送礼。
其实,神仙如果真的存在的话,他也不花钱啊,送这个有什么用?
卢俊义这一两白银,其实就是送给神仙的,送给那个冥冥中左右他命运的存在。
吴用此时作为神仙代理人,还有自己的特定装备——算子,算罢之后,他大叫一声:“怪哉!”
这可吓坏了卢俊义,因为这不是人说的,是神仙代理人说的。书中说:
卢俊义失惊问道:“贱造主何吉凶?”
吴用道:“员外必当见怪。岂可直言!”
卢俊义都这么着急了,吴用你还不告诉他,这不是折腾卢俊义对神仙的深情厚谊吗?
卢俊义道:“正要先生与迷人指路,但说不妨。”
卢俊义确实迷了,迷糊的迷,现在君已入瓮,吴用就将夸夸其谈的本领进行到底了。吴用告诉卢俊义,百日之内,你们家有血光之灾,你的财物不但不能保留,你自己也要死在刀剑之下。
太残忍了!
卢俊义表示不能接受神仙代理人的提醒:
“先生差矣。卢某生于北京,长在豪富,祖宗无犯法之男,亲族无再婚之女,更兼俊义作事讲慎,非理不为,非财不取,如何能有血光之灾?”
吴用立刻拿出那一两白银,心说这又不是生辰纲,你当我真把这个当回事啊。
卢俊义发现吴用真是高人,竟然连一两白银都看不上,赶紧改变态度,老实承认自己刚才是开玩笑的。
为了帮助卢俊义从忐忑不安的心理阴影中走出来,奔向梁山这个美丽新世界,吴用再把铁算子搭了一回,沉吟自语,道:
“只除非去东南方异地上一千里之外,可以免此大难;然亦还有惊恐,却不得伤大体。”
卢俊义真的被吴用感动了:
“若是免得此难,当以厚报。”
看到卢俊义这么傻,吴用想,干脆来个锦上添花吧。他告诉卢俊义,还有四句诗,留给您老人家,日后应验,就知道我的厉害了:
“芦花滩上有扁舟,俊杰黄昏独自游。义到尽头原是命,反躬逃难必无忧。”
卢俊义反——这么简单的藏头诗,卢俊义不但没有发现,还对对方感恩戴德,亲自将吴用送到门口。
吴用的确乐了,他知道,卢俊义在心理受虐领域,已经今非昔比,所以他放出海口,对李逵说:“大事了也!我们星夜赶回山寨,安排迎接卢员外去。他早晚便来也!”
吴用此时是多么得意!
卢俊义上当,其实有情可原。在日后,我们就会发现,卢俊义始终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这个责任不在他,而在于他生活的朝代。
当政府不给你提供“安全”这个公共产品,还时刻准备对卢俊义这样干干净净的企业家,抢劫一下的时候,如果你是卢俊义,你会不怕吗?
吴用走后,卢俊义失眠了。
可惜,那时候没有安眠药,不然的话,卢俊义也不会那么难受。具体表现是:
每日傍晚,便立在厅前,独自个看着天,忽忽不乐;亦有时自语自言,正不知什么意思。
号称“河北三绝”的卢俊义,此时充分表现了一个心理防线已经崩溃的富家子弟的“高大”形象。
如果死在刀剑之下,名声没了,地位没了,祖宗的家产也没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是,万一那个算卦的先生是个骗子呢?
没道理啊,对方看上去不像啊,连银子都不要就走了,而且我留他久住,他也没什么兴趣。
是啊,吴用不是不要命的主,要不是为了宋江,他哪敢放着二寨主的位置不坐,从山东跑到河北,冒充一个算卦先生。
当局者迷啊。
但卢俊义不是孤家寡人,他还有老婆,还有仆人。
其中,有两个仆人还是这一行当的杰出人才,分别是:
总管李固,原是东京人,因来北京投奔相识不着,冻倒在卢员外门前,卢员外救了他性命,养在家中。因见他勤谨,写得算得,教他管顾家间事务。五年之内,直抬举他做了都管,一应里外家私都在他身上,手下管着四五十个行财管干。一家内外都称他做李都管。
燕青,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纪,日后《水浒》好汉中著名的美少年,日后以被李师师勾引,而名震江湖。祖籍北京,自小父母双亡,卢员外家中养得他大。
当时,卢员外还是一个艺术爱好者,看到燕青一身雪练也似白肉,特意找了一个高手匠人与他刺了这身遍体花绣,却似玉亭柱上铺着阮翠。若赛锦体,由你是谁,都输与他。
和高俅差不多,燕青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全才,主要特长如下:
音乐舞蹈领域:吹得弹得,唱得舞得,拆白道字,顶真续麻,无有不能,无有不会;
语言领域:亦是说得诸路乡谈,省得诸行百艺的市语;
武术武功领域:更且一身本事,无人比得,拿着一张川弩,只用三枝短箭,郊外落生,并不放空,箭到物落;晚间入城,少杀也有百十虫蚁。若赛锦标社,那里利物管取都是他的。
毕竟睡不着觉很痛苦,卢俊义觉得,得跟他们两个商量商量了。
卢俊义告诉燕青和李固:“我夜来算了一命,说我百日内有血光之灾,只除非出去东南方千里之外躲逃。”
接下来他就开始找可靠的神仙了:“因想东南方有个去处,是泰安州,那里有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帝金殿,管天下人民生死灾厄。”
这是卢俊义的心病,是真的;卢俊义想给神仙送礼,不惜千里迢迢,这也是真的。
随后,他对给神仙送礼一事进行了具体安排:
“李固,你与我觅十辆太平车子,装十辆山东货物,你就收拾行李,跟我去走一遭。燕青小乙看管家库房钥匙,只今日便与李固交割。我三日之内,便要起身。”
对于卢俊义这一想法,李固是很不高兴的:实话说,卢俊义老婆也不是不好看,你这一走,正好成全了我的好事。实在你要去,我也不拦着,可是我跟你老婆亲亲密密这么多年了,深知她的生理要求,要是时间太长,你老婆跟了别人,不就没我的份儿了吗?
李固因此第一个站出来反驳:“主人误矣。常言道:‘卖卜卖卦,转回说话。’休听那算命的胡言乱语,只在家中,怕做什么?”
卢俊义一听就火大了,本来他对血光之灾还将信将疑,现在他接过了吴用的旗帜,以神仙代理人的口吻,严肃地告诉李固,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必须去,不然悔之晚矣!
卢俊义火气为什么这么大?
其实他出门可以,就是不放心自己的老婆。
绿帽子这种东西,别人戴着逗乐,自己戴着窝火。为了防止一向和他老婆密切往来的李固趁机给他生产绿帽子,因此必须带李固出去!
燕青百伶百俐,当然知道去这个东南方的山东泰安州,要从梁山泊边过。而那个算卦的先生,很有可能是梁山泊歹人,假装阴阳人来煽惑卢俊义。
所以,燕青告诉卢俊义,要时刻提高对梁山贼寇的警惕,如果他在家碰到那个先生,没准三两句话,就让那个先生露馅了,然后还可以博大家一笑。
这话卢俊义可不爱听,他并不怕梁山贼寇,他怕的是神仙,你要是用梁山贼寇吓唬他,不是看不起他吗?
不说梁山还好,一说梁山,卢俊义本来已经崩溃的心理防线,立刻抖擞了精神。他不但要去给神仙送礼,还额外补充了一下自己的外出任务:
“你们不要胡说,谁人敢来赚我!梁山泊那伙贼男女打什么紧!我看他如何同草芥,兀自要去特地捉他,把日前学成武艺显扬于天下,也算个男子大丈夫!”
话说到这里,卢俊义的娘子不高兴了。家大业大,你不好好做买卖,跟土匪较什么劲啊!何况,你走就走吧,还带走她的性伙伴,这就太过分了。
卢俊义的娘子贾氏一直在偷听他们说话,到这个时候,她也忍不住了,于是从屏风后面风姿款款地走出来,也劝道:
“丈夫,我听你说多时了。自古道:‘出外一里,不如屋里。’休听那算命的胡说,撇下海阔一个家业,耽惊受怕,去虎穴龙潭做买卖。你且只在家里收拾别室,清心寡欲,高居静坐,自然无事。”
其实,卢俊义的老婆,说得在情在理。但就是一点,大家都没猜中!
卢俊义并不是想去龙潭虎穴做买卖,他只是一个被吴用催化了的心理疾病患者,本来就没安全感的他,被吴用这个神仙代理人一忽悠,天天不能安枕入梦,也是非常痛苦的。
所谓的买卖,所谓的抓梁山贼寇,不过是他出行烧香,远灾离祸必备的化装品,使用的也都算是“名牌产品”!
梁山人多吧,咱不怕,你说这是不是很嘴硬。
十辆太平车子的买卖,咱去做,你说这是不是很潇洒。
很多人,总是跟大家比,认为自己很牛。但真正的强者,仅仅会跟自己比,是不是更谦卑,更沉稳,更具备真正的勇气。
不停告诉大家我行,谁说我不行,我跟谁急的人,是软弱的。大家奔走相告,你行,你还不以为意的人,是强大的。
卢俊义,就是第一种人,所以,他继续批评了妻子的建议,然后毅然决然地,向着梁山,提心吊胆地出发了。
飞不出五指山的“二把手”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李固马上要走了,此情此景,卢俊义老婆是很悲伤的。
毕竟,作为有夫之妇,她没有和李固执手相看泪眼的权利,看到李固去城外收拾东西的身影,还有家门外停着的货车,触景生情的她,流泪了。
流泪的还有燕青,已经和卢俊义情同父子的他,看到卢俊义马上动身的神态,也哭了。
燕青不是不知道,这个主人,厚道是厚道,可是从来没有什么江湖经验,此去必定凶多吉少。
卢俊义很配合燕青这个判断,尤其是到了梁山不远的一个饭店之后,他将自己秘不示人的东西,拿出来让大家欣赏。当时,饭店服务员告诉卢俊义:
“离小人店不得二十里路,正打梁山泊边口子前过去。山上宋公明大王,虽然不害来往客人,官人须是悄悄过去,休得大惊小怪。”
卢俊义听后,不慌不忙地让手下拿出四块白布,这四块白布和普通白布不一样,上面有四句话,写得生龙活虎,虎虎生威:
“慷慨北京卢俊义,金装玉匣来探地。太平车子不空回,收取此山奇货去!”
如果“得瑟”这个词不用来形容卢俊义的话,真的太浪费了。卢俊义大摇大摆地告诉梁山,我装了十辆太平车子的宝贝,不想空着手回去,就想把你们梁山给收了,带回家去,也算山东一大特产。
而后,他还让人不紧不慢地把这四块白布,挂在竹竿上,迎风招展。
李固心说,我不陪你老婆,挺够意思了,你竟然让我跟你到梁山送命,你这是摆明了整我啊。
其他人一看,也吓得面如土色,尤其是酒店服务员,根本理解不了这种非正常的舞台表演。
好奇的酒店服务员一琢磨,不对啊,难道卢俊义先生跟梁山素有往来,不然胆子怎么那么大?但他还是不敢确认,于是走上前去,问卢俊义先生:“您和宋江家是亲戚吧?”
卢俊义告诉对方:“我是北京的大财主,跟贼寇做什么亲戚,不过是想捉住宋江玩玩,明白了吗?”
酒店服务员一看,这哥们儿喝酒喝大了啊,赶紧让卢俊义小声点。这不是逗着玩的,如果让宋江知道你在我这里吃吃喝喝的,我日子也不好过啊。
这下卢俊义不高兴了,他觉得这个酒店就是和宋江一伙的!
一看卢俊义要玩真的,李固他们从本能出发,立刻给卢俊义跪下了,并强烈建议卢俊义改变现在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主人,可怜见众人,留了这条性命回乡去,强似做罗天大醮!”
是啊,这些人都是跟你做生意的,不是跟你来玩命的,卢俊义我行我素,并且立刻对这些人进行了军事化改造。卢俊义首先进行了战斗动员:
你省得什么!这等燕雀,安敢和鸿鹄厮拼?我思量平生学得一身本事,不曾逢着买主!今日幸然逢此机会,不就这里发卖,更待何时?
然后展示了他准备好的战斗装备:
“我那车子上叉袋里不是货物,却是准备下一袋熟麻索!”
随后,他对这些随从进行了任务区分:
“倘若这贼们当死合亡,撞在我手里,一朴刀一个砍翻,你们众人与我便缚在车子里!货物撇了不打紧,且收拾车子装贼。”
接着,他告诉人们,这是一桩好事,可以获得大宋朝廷颁发的见义勇为奖:
“把这贼首解上京师,请功受赏,方表我平生之志。”
最后,他还用对付敢死队的办法,告诉随从:
“若你们一个不肯去的,只就这里把你们先杀了!”
卢俊义如果不是一个脑残,绝对干不出这么不合情理的事情来。
其一,你要是真想打梁山,那你可以招兵买马嘛。现在你带一帮文弱的随从来,不是眼睁睁让他们来这里送死吗?
其二,梁山兵马过万,高手如云,并非都是吃干饭的,你一个人找大家单挑,是为了日后吹牛吗?吹牛也行,你别连累大家啊。
碰到卢俊义这样的老大,这帮人真的够倒霉的。
卢俊义生在富贵之家,从来没有体验过人情冷暖,而且也不关注社会发展态势,对梁山这样刚刚崛起的绿林集团势力,所知甚少。
上得梁山后,果然遭遇了梁山各派骨干力量:先是李逵同学出面相见,毕竟是算卦先生的书童,熟人相见,分外眼红,刚开打三个回合,李逵跑了,根本没有要叙叙旧情的样子。接着,武松、鲁智深、刘唐、穆弘、李应、朱仝、雷横等若干同学,都对卢俊义上山表示了热烈的欢迎。
这还不够,宋江、吴用、公孙胜等梁山主要领导人也出来迎接他的大驾光临,尤其是吴用,很想跟卢俊义叙叙旧情:
“员外,且请息怒。宋公明久慕威名,特令吴某亲诣门墙,迎员外上山,一同替天行道,请休见外。”
卢俊义现在很见外,对吴用的骗子行径,非常愤慨,不断地追问:“你为什么敢骗我?”
其实,你这么傻,骗别人,吴用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从傻到蔫,这需要一个过程。但卢俊义先生的这个过程,进行得很快。
就在卢俊义大骂不休的时候,“小李广”花荣,拈弓取箭,看着卢俊义,喝道:“卢员外休要逞能,先教你看花荣神箭!”说犹未了,“嗖”的一箭,正射落卢俊义头上毡笠儿的红缨。
卢俊义一看,算了,回身便走。
山上鼓声震地,只见“霹雳火”秦明,“豹子头”林冲,引一彪军马,摇旗呐喊,从东山边杀出来;又见“双鞭”呼延灼,“金枪手”徐宁,也领一彪军马,摇旗呐喊,从西山边杀出来。
卢俊义一看走投无路,天色已晚,脚又疼,肚又饥,往山僻小径,只顾撒腿就跑。
很快,他到了梁山的芦苇塘中。为了配合卢俊义的狼狈,李俊和阮氏三兄弟,化装成渔夫,再次让卢俊义感受到梁山兵强马壮、人才辈出的大好形势。
卢俊义一看,形势不对,再跑,可惜张顺同学着急了,不想跟他玩了。
只见张顺扳翻小船,卢员外随即撞下水去。张顺一个猛子进去,在水底下将卢员外拦腰抱住,带上岸来。
虽然生擒卢俊义费了一些周折,但卢俊义同志已经彻底改变了对梁山绿林集团的片面认识。
相信,经过这么多梁山优秀工作者的努力,卢员外对梁山实力的印象,正在直线飙升。
卢员外当然死不了,但他活下来,仅仅因为,他是宋江修成老大正果的一颗棋子。
这颗棋,宋江要怎么下呢?
他知道,活捉了卢俊义还不够。
这小子生在豪富之家,热爱大宋朝廷,有很强的组织纪律性,让他活着加入梁山,必须把事情做绝了。
李固,这个被卢俊义抬举成都管的仆人,现在即将发挥关键作用。
没错,这也得感谢卢俊义缺乏对手下全面判断的能力。
如果李固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是一个见色不起意的人,那么将卢俊义置之死地的机会就肯定没了。
可惜,李固是见利忘义、见色心起的人,所以他可以积极配合宋江同志,让卢俊义背上谋反的罪名。
“谋反”的卢俊义,除了到梁山避祸之外,还可以借着宋江招安的发展宏图,最终洗白自己。
所以,宋江现在要做两件事。
第一,给李固创造机会,赶紧回家把事给办了,要干净利索。
第二,拿出招安的可行性分析,让卢俊义上山有一个盼头。
被活捉后,卢俊义依然不明就里,暗想,对方肯定会对他杀之而后快。所以,卢俊义做好了杀身成仁的准备。
可是,就在有人准备将他绑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听到戴宗高叫:“不得伤犯了卢员外贵体!”
难道,那个算卦先生真的是慕名而来,想借助我的名号,壮大梁山的声势?
卢俊义的想法,一向很傻很天真,这次,他又错了。
如果梁山仅仅是以拉我入伙为出发点,我可以用坚定的政治立场和言辞加以拒绝嘛。
所以,当喽给卢俊义换上干净衣服,抬他上轿的时候,他都没有客气。
见到宋江以后,卢俊义发现,目前的棋局有点大,好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宋江竟然带着几十号首领,给他跪下了。
宋江同学太低调了。人低成王,河低成海,也是分时间和分场合的。现在卢俊义还没有完成他修改政治遗嘱的大计,所以得先安慰安慰。
卢俊义懵了,他立刻告诉对方:“既被擒捉,只求早死!”
补充说明一下,有人是宁可站着生,不想跪着死,但卢俊义只求早死的时候,是跪着的,这就有点在杀身成仁领域,低调地破纪录了。
跪着的卢俊义,并没有那么壮怀激烈的想法。宋江看到卢俊义的姿势,心里舒坦多了,虽然我不是表演系毕业的,但这招咱也用过不是。
第一回合,卢俊义有贪生倾向,被宋江洞穿。
接下来,宋江对卢俊义表示了滔滔江水般的崇拜之情,希望卢俊义到梁山当老大。
吴用也过来解释:骗你上山的目的,是为了替天行道,并非大家不够意思。
这些话,鬼才信呢?
为了试探宋江等人的诚意,卢俊义告诉宋江,我当年在家的时候,虽然锦衣玉食,但今天碰上各位,并没有怕死的想法。你们都不要逗我玩了,要杀就杀,别唆了。
宋江一听,这小子误会了,其实我就是想让你当老二,你还看不出来吗?谁舍得杀你啊,舍得杀你,我能让吴用千里迢迢,到你们家吓唬你吗?
不过,你要是对当老大太认真,就不够意思了,那我不是惹火烧身吗?但目前还是稳定一下你的情绪吧。
宋江告诉他,绝对不敢骗你逗你,就是想让你加入梁山,共谋发展。
第二个回合,卢俊义试探宋江的诚意,关心的是杀他还是不杀他。宋江露怯了,他担心卢俊义有当老大的想法,所以,避重就轻地回答了卢俊义。
宋江转念一想,不对啊,这哥们儿是怕死啊,老大这个位置,卢俊义既无兴趣,也没勇气。
怪就怪宋江,完全忽视了一个有受虐倾向的心理疾病患者,和普通人在心理反应上的巨大差异。
此时,如惊弓之鸟的卢俊义,已经被梁山吓得胆战心惊了,他只有一个梦想——下山。
对卢俊义来说,梁山毕竟不是旅游区,是龙潭虎穴,虽然不收费,还包吃包住,但他也不想久留。
当天晚上,吴用也没闲着,他将都管李固,悄悄地带到了自己的寝室,彻夜长谈,就双方共同关心的陷害卢俊义的问题,达成了深度共识。
第二天,宋江改变了战略战术,不想当老大是吧,那我就依你的心意!
在梁山为卢俊义量身准备的“鸿门宴”上,当着各位英雄的面,宋江再次力邀卢俊义加盟,而且必须做我们的盟主,虽说我们家业不大,但是你看在我“忠义”——想招安的份儿上,留下来吧?
这句话,其实是一个伏笔。
不能不提防,万一卢俊义家毁人亡之后,因为想不开,死了,那所有努力不都前功尽弃了嘛。
招安这个旗帜,不但给日后加盟梁山的卢俊义洗净自己带来了希望,同时也为宋江改变人事结构,壮大支持招安的队伍,埋下了种子。
卢俊义听宋江这么说,非常不高兴,你这种打家劫舍,冲州撞府的人,还谈共建美好社会,开什么玩笑。你宋江这么说,倒是提醒了我,这酒,我不喝了。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吴用赶紧过来圆场,卢员外,你既然非想下山,我们也不拦着,放你走就是了,大不了在我们山寨逗留几日,何必这么激动呢。
卢俊义高兴了,既然这样,那赶紧放我走吧,说实话,我真的挺害怕的,尤其家里人,根本不知道我现在出啥事啦。
卢俊义虽然没说别的,但这是一种典型的“我想我妈”的心态,事已至此,宋江第三回合马上就赢了。
接下来,就是吴用和李固两个人的双簧了。
吴用问李固,那些太平车子的货物还在吗?
李固说,一个都不少。
宋江于是叫人拿出两锭大银子,交给了李固和其他随从,一看他们要走,卢俊义赶紧叮嘱李固:“我的事情你都知道,回去告诉我老婆,让她别担心,等着我回去。”
李固一听,不高兴地说:“人家梁山对你这么好,包吃包住,还不要门票,你多住两月,没有关系的。”
是啊,时间少了,我回去搞不定你老婆,也不能陷害你入狱,那对吴用先生来说,多不够意思。
帮助你带绿帽子,这是我干的。帮助我修成正果,把你老婆变成我老婆,这是吴用先生的想法,我怎么也得个把月才能完成这个光荣的任务吧。
李固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用告诉卢俊义,我得送送李都管,见到李固和卢俊义的其他随从后,吴用的这番话,终于把卢俊义推到了绝境:
“你的主人已和我们商议定了,今坐第二把交椅。此乃未曾上山时预先写下四句反诗在家里壁上。我叫你们知道:壁下二十八个字,每一句头上出一个字。‘芦花滩上有扁舟’,头上‘芦’字,‘俊杰黄昏独自游’,头上‘俊’字,‘义士手提三尺剑’,头上‘义’字,‘反时须斩逆臣头’,头上‘反’字,这四句诗包藏‘卢俊义反’四字。今日上山,你们怎知?本待把你众人杀了,显得我梁山泊行短。今日姑放你们回去,便可布告京城:主人决不回来!”
这不是说给李固听的,这是说给那些随从听的,目的就是帮助李固营造卢俊义已经谋反的舆论准备。
我之所以认为李固和吴用密谋,是有理由的。
李固希望卢俊义多住两个月,只是陷害卢俊义的一个开头。
卢俊义在宋江等人的软磨硬泡下,前后住了“三五十日”,大概不到两个月。
这时候,宋江他们突然决定:放卢俊义下山!
回到卢府,燕青是最了解卢俊义的人。不仅仅是了解,也是爱护。卢俊义遇到燕青这样的朋友,三生有幸。
可惜,他并不知道,燕青是一个什么人,尤其是最关键的时候,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燕青的感情。
早在劝说他不要去烧香的时候,燕青就摆事实、讲道理,充分分析了算卦先生的行业背景,告诉卢俊义,这很可能是梁山的阴谋。
在屡劝不止的情况下,他挺身而出,愿意在沿途贡献一些自己的本事。
如果是燕青和卢俊义同行,也许卢俊义就能躲过一劫。可惜,卢俊义拒绝了他。
此时,终于从梁山逃出来的卢俊义,面对燕青再次的殷勤叮嘱,还是一意孤行。
有一种人,十分符合屡教不改的性格特征。卢俊义就是这样,日后,燕青每当提出合理性建议时,他都会否决,好尽快实现他身首异处、身败名裂的“远大前程”。
已经走了十几天的卢俊义,就要入城回家的时候,碰到了燕青。
此时那个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燕青,头巾破碎、衣衫褴褛。
书中说,他看见卢俊义后,伏地就哭。
不是燕青当真受了委屈,是他同情这个像父亲般的男人,飞来横祸,自己却爱莫能助。
燕青告诉卢俊义,李固回来后,告诉你老婆,你已经加盟梁山,做了二把手。
你老婆和李固于是作了深入的战前动员,告诉大家,要积极配合,不然都将他们扫地出门。燕青不识抬举,放弃了落井下石的大好机会,最后被赶了出来。
卢俊义的老婆为了配合情夫,特意吩咐卢俊义那些亲戚,如果有人胆敢收留燕青,就拿出一半家产,跟对方打官司。
卢俊义真有人缘,这些亲戚非常配合,没有一个收留燕青。
不得不说,卢俊义做人是很失败的,他家大业大,迎来送往的亲戚朋友,得有多少啊,怎么就没有一个为他出头的呢?
燕青知道,卢俊义绝对不会落草为寇的,所以在城外日日盼、夜夜盼,就想见卢俊义一面,告诉他这个不幸的消息。
燕青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跟梁山的人认识,就听我的话,先回去跟梁山的人商量商量,总比回到城中,被他们陷害的好。
燕青确实对卢俊义做到了仁至义尽。可为什么其他人,对卢俊义不理不问呢?这就要追溯到卢俊义的为人处事上了。卢俊义最失败的地方在于:他可以不送给对方钱财,却不能不在乎对方的尊严。
当你习惯将对方看成一条狗的时候,对方迫于形势,或许会对你摇尾乞怜。可一旦情况有变,这些被你当做狗的人,就会变成狼,向你百倍、千倍地讨还,你曾经从对方那儿夺走的自尊。
卢俊义显然不知道这一点,他认为,燕青这小子,绝对是在污蔑我的老婆,良心大大地坏了。
卢俊义的理由是,我们家在北京都生活了五代,风光无限,谁不知道啊。李固他有几个胆子,敢跟我玩这个猫腻。
燕青也急了,一看卢俊义不听,发出了黄牌警告:“其实你忽视了夫妻生活,你老婆早就跟李固好上了,现在你被梁山的人马骗上去,他们就有了借口,正好修成正果。你现在要是回家,肯定遭他们毒手!”
卢俊义一听,立刻拿出自投罗网的精神,一脚踹倒了抱住他大腿、不让他回家的燕青,大步流星、毫无准备地回到了已经危机四伏的家中。
人,傻一点可以,傻到自投罗网,还理直气壮的境界,就不太容易了。
卢俊义就符合这样的人生境界。
李固和情妇都没想到,卢俊义这小子这样会大模大样地回来,还追问,燕青去哪了?
其实不光这两口子没想到,闲杂人等也都使用了惊讶、好奇等面部表情,可卢俊义还是没看出来,非要大家告诉他燕青在哪儿?
大家都说,赶紧吃饭,吃完再说,这风餐露宿的,吃了多少苦啊。
饥肠辘辘的卢俊义,非常配合大家的落井下石,先吃饭再说,根本不考虑饭菜有毒没毒。
他刚拿起筷子,惊讶、好奇这些表情符号,就置换到了他的脸上!
梁中书,我们以前介绍过此人,派了三百来号公差,把卢俊义给抓走了。上了公堂之后,他亲自讯问,对卢俊义加入梁山一事,深信不疑。
有时候深信不疑就是这么来的,只有坚定地相信假的是真的,才有不期而至的好处。
信假成真的梁中书,不但可以获得李固先生的厚礼,还可以获得收捕贼寇的政绩,多大的便宜啊。
李固也告诉卢俊义,领导已经掌握了你犯罪的证据,赶紧招供,还可以免受皮肉之苦。他老婆也说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们都怕承担株连九族的大罪,你就成全了大家吧。
卢俊义真是失败:老婆和管家管不住就算了,亲戚也走动得不好,最不可思议的是,你这个大财主,金钱大把大把的,居然跟官员的交情还那么差。
卢俊义“不把贪官当外人”的行为让梁中书等人,很不高兴。
书中说,李固已经上下打点好了。
你不招是吧,我们还有一种非正常社会下的绝活——屈打成招。做记录的书记员认为,卢俊义铁嘴钢牙,必须往死里打,才会说真话。梁中书同意了这一判断——加力打!
左右公人听领导发话后,立刻把卢俊义捆翻在地,不由分说,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昏晕去了三四次。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卢俊义按理,应该怪自己治家无方,识人无力才对。可是,他竟然在屈打成招的时候,都不忘赞美一下吴用的算卦本领:
“果然命中合当横死!我今屈招了罢!”
人,活到这个份上,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如果宋江看到卢俊义的这番表现,肯定乐得屁颠屁颠的。
吴用虽然是二把手,但太精明了,跟他合作,总有一点没底的感觉,整天提心吊胆的。
跟卢俊义合作,就不同了,让他当二把手,作为自己政治对手的挡箭牌,绝对可以通过国际质量体系认证,作为各行各业一致拥护的老二模范。
礼重,情义才重
谋反是死罪,卢俊义一招便死。
卢俊义一死,李固就可以堂堂正正做人,大大方方和别人的老婆恩恩爱爱、白头偕老了。
可是,得到这个消息的李固,心情还是非常忐忑。
第一,他知道,梁山平白无故地邀请卢俊义上山,肯定有别的理由。他们可能很不希望卢俊义死在衙门。
第二,卢俊义生活优越,过着上流社会的美好生活,如果不是疯了,绝对不会谋反。现在只是屈打成招,很可能明天就改口。
当务之急,是为卢俊义铺平黄泉之路,所以当他得知卢俊义入狱的消息后,赶紧跟值班狱警联系,要刽子手赶紧做了卢俊义。
这两个狱警,也是日后梁山的骨干力量,分别是:
哥哥蔡福,北京人氏,因为他手段高强,人呼他为“铁臂膊”;弟弟蔡庆,生来爱带一枝花,河北人顺口都叫他“一枝花”。
李固开价是五十两黄金,一看这哥俩儿不愿意,又涨了一倍,一百两。
蔡福告诉李固,卢俊义不是一般的有钱,你霸占了他的财产,还娶了他的老婆,得到这么多好处,也太小气了。这么着,你给我五百两黄金!
李固咬咬牙,答应了。
他很不情愿,毕竟这只是两个小狱警,他还有很多官员要一路打点开去。自己不是没有潜在的竞争对手,梁山要劫法场还好,要是也给这些官员送礼,保住卢俊义的性命,那就麻烦了。
他猜对了,梁山还真没闲着,本来修改政治遗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现在才哪到哪啊?因此,吴用想帮助宋江劫法场,这样一来,梁山不但省钱,还能捞一笔。
我们早就交代了,宋江已经不满足于小打小闹。要想维持数以万张嘴的吃吃喝喝容易,但要维持梁山军队的日常开销就难了。因此,必须对朝廷下手才能满足梁山的发展需要。
形势比人强,一边要修改政治遗嘱,一边要扩大自身业务,一个都不能放松。
不过,宋江还有一个想法——发展支持招安的朝廷官员,这样,才能让招安的声音压过反招安的声音。
大名府兵多将广,也是一个帮宋江扩大人才储备的好机会。
把“通过劫法场修改政治遗嘱”转变为“通过劫法场修改政治遗嘱+抢钱+储备人才”,宋江和吴用才觉得利益真的最大化了。
既然这么定了,就得给官员送礼了。
书中交代,这一次送礼的任务,是柴进同学完成的。
柴进找到蔡福后,告诉对方:“亲爱的刽子手,不要害怕。”这不但没有稳定刽子手的情绪,还可能吓唬出个好歹。
蔡福晕了:怎么回事啊,我是杀人的,还是你是杀人的?
看到蔡福这种表情,柴进赶紧安慰对方:“我是柴进,专门跟杀人犯打交道,咱们其实是同行。另外,我出身高贵,是柴世宗的嫡系子孙,本来家大业大,不小心败家,现在供职于梁山总公司,也算一方豪杰。”
蔡福一听,吓得哆嗦,我是合情合理地杀人,他是杀任何人都觉得合情合理啊。
柴进继续告诉哆哆嗦嗦的蔡福,今天我是来打听卢俊义的消息的,没想到他被奸夫淫妇陷害,以谋反罪捉拿到了监狱,小命都在你的手上。
柴进的表情开始严肃了。
蔡福,卢员外的命就在你的手上。你要是留得他的性命,什么事情都好说,你要是不留得他的性命,我梁山“兵临城下,将至濠边,无贤无愚,无老无幼,打破城池,尽皆斩首”!
李固的钱是不少,但再多的钱,也买不来蔡福的命啊,何况,柴进还补充说明了一下:
“久闻足下是个仗义全忠的好汉,无物相送,今将一千两黄金薄礼在此。倘若要捉柴进,就此便请绳索,誓不皱眉。”
这就有点蹊跷了,李固送了蔡福五百两黄金,柴进刚好比李固送的多一倍。
更蹊跷的是,有出门带着现金千八百万的吗?柴进手里是一千两黄金,拿着都挺沉的,如果不是准备好送礼,绝对没有上面这一幕。
所以说,送礼给贪官,是宋江早就安排好的,包括李固给蔡福送钱的那一幕,实际上都被柴进他们看在眼里。
有威逼,有利诱,蔡福还能怎么办,赶紧救卢俊义性命,把李固那龟儿子扇得远远的。
按照蔡庆的判断,梁中书、张孔目都是贪财好利之徒。
其实,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何止是梁中书、张孔目,遍布《水浒》中的各色人等,有不喜欢钱的啊?
作为官员的梁中书,钱收是不收,取决于自己办事的把握送礼人的可信任度送礼的多少。
让卢俊义不死,不过是梁中书的一句话,有何难哉?那么剩下来的就是在李固和蔡福之间,他更信任谁?当然是在官场中跟梁中书混了多年的蔡福。接下来,就是送多少钱?蔡福手里现在有一千五百两黄金,而李固这个人有点抠门,我们都见识过了。
所以,在看到蔡福迟迟没有动作的时候,李固再次疏通关系。
蔡福的理由是,不是我不帮你,是梁中书不让我们动手,你要找,就找他去!李固不知道真假,但就是假的,也能按想这个办法做了。
可是,他找梁中书办事,可不像找蔡福那么简单,对方好歹也是大宋部级领导,你说要从他这里花钱买条人命,岂不是太瞧不起他了。
果然,他托人找到梁中书的时候,梁大人火了:
“这是押狱节级的勾当,难道教我下手?过一两日,教他自死。”
其实梁中书不是不能收李固的钱,但你不能说得太明白啊。这种事,就跟恋爱一样,需要大家心心相印。你非要对方承诺你,不但没有照顾领导的面子,也不相信领导听话听音的智商,领导能高兴吗?
古往今来,送礼一直是一门艺术,既要让对方知道你的心意,还不能让对方失去面子,这样,大家才能在互帮互助、狼狈为奸的时候,心安理得。
从事情最后的发展来看,梁中书显然收了蔡福的贿赂。
本来,卢俊义承认谋反,而且已经签字画押,产生了法律效果。可是同样得了贿赂的张孔目,发现形势不对:既然让卢俊义活下来的人,出钱比李固还多,那就必须推翻他以前的结论。
几天之后,张孔目重新整理了卢俊义的案卷,此时,他心情也有些忐忑,不为别的,就怕蔡福兄弟没送上钱。当看到梁中书大人的时候,他就明白,这事成了。
有时候办事,不需要看对方说什么,看看对方脸色、语气,就什么都知道了。
也想让卢俊义不死的梁中书,得先听听张孔目的说法:
“小吏看来,卢俊义虽有原告,却无实迹;虽是在梁山泊住了许多时,这个是扶同诖误,难同真犯。只宜脊杖四十,刺配三千里。不知相公心下如何?”
一看张孔目这样想,梁大人就放心了,这可是你说的,我只负责同意,出了事,跟我也没啥关系。
卢俊义,在梁山诸多强盗的努力下,终于走上了刺配之路,这是一条不归路。
立功,讲机遇,也讲技术
张孔目说得不错,到目前为止,谁也看不到卢俊义想谋反的事实。何况,他们都知道,卢俊义同学出身豪富,得傻到什么程度,才去干玩命的买卖?
已经刺配了的卢俊义,人生还没有绝望。
在卢俊义的价值体系里,就是死,也不能做土匪。何况,刺配不仅能让他活下来,说不定时来运转,日后还有条件沉冤得雪呢。
这样的例子不止一个,出身大地主家庭的史进,尽管跟土匪交情匪浅,但因不想玷污了父母的清白,始终是想重新回到主流社会中。当然,他失败了,他走投无路,最后又选择了自己的打劫生涯。
卢俊义也是这样,只要有机会让他回到主流社会,他是不会配合梁山的招聘需求的,尽管宋江已经给他安排了二把手——高级副总裁的职位。
卢俊义的人生没有绝望,因为宋江同学会热情地帮助他,而且完全免费、不惜血本。
押送卢俊义上路的两个人,分别为董超、薛霸。这两个同学大家都非常熟悉,他们还押送过林冲,是中国历史上折腾犯人的先进典型,充分展示了古代社会公权力通过合法伤害权,将犯人弄死,还不需负责的种种优势。
也正是因为这个优势,他们在资源转化领域,享受了无穷无尽的好处。他们是刀,你可以买,也可以借,只要你出个好价钱,他们都保证圆满完成各项杀人、整人任务。
在专制社会,这种借助狱警杀掉仇家的需求相当旺盛。毕竟当时没有法治,将仇家弄死、斩草除根,比让对方蹲几年深牢大狱要踏实得多。
李固同学现在就面临这样的消费需求。
为了杀死卢俊义,李固跑到董超、薛霸的杀人专卖店,拿出两锭大金子,告诉这两位公职人员:“帮我杀了卢俊义,再送给你们每人五十两黄金,绝不食言!”
靠,两个大金子,不过是首付,后面还有五十两黄金。买卖来了,让董超、薛霸非常高兴,他们表示一定会努力杀人,报答李固先生的金银财宝。
按照整林冲的套路,他们先是将卢俊义的脚放到开水中去烫,看到满脚都烫出疱后,他们拿出了一双新草鞋,让卢俊义走。不用说,新草鞋满足了董超、薛霸十分得意的面目表情,他们看到了写在一个人脸上的痛苦,看到了卢俊义对他们的恐惧。
在进入人烟稀少的林子后,他们向卢俊义提出要求,说我们困了,想睡觉。但你卢俊义人高马大,武艺高强,俺们不放心,这样吧,把你捆在树上,然后我们就去睡觉,如何?
已经吓怕了的卢俊义满足了他们的要求,两个先进典型立刻原形毕露,操起棍子,准备打死卢俊义。
幸亏董超、薛霸迷信鬼神,所以杀人之前,向卢俊义进行了合理性的解释:你要是做了鬼,别怪我们,是你的总管李固要我们弄死你的。
一直躲在一边的燕青当然不高兴了,“嗖嗖——”两箭,射死了这两人。
董超、薛霸的死,是大宋司法系统的重大损失,他们的逝世,让各级官员,减少了很多额外性收入,因此,梁中书等人十分沉痛。
低头就死的卢俊义突然重获新生,不过这次,他的犯罪坐实了,而且是杀害朝廷公职人员罪,怎么办?
上梁山,或者死,他就剩下这两条路了。
燕青救主,其实是在宋江和吴用同学的注视之下进行的。他们费了这么多投资,怎么可能在节骨眼上了,眼睁睁地看着卢俊义坐以待毙?他们之所以看着卢俊义走上险恶丛生的刺配之路,还不管不顾,就是为了让卢俊义彻底地走上犯罪道路,惟其如此,卢俊义才会上山,才会配合宋江同学完成他修改政治遗嘱的伟大计划。
那么,既然卢俊义已经杀人了,为什么宋江还不出来,邀请卢俊义上山呢?
道理很简单:现在让卢俊义上山,一则,卢俊义不会对宋江感恩戴德;二则,他们没有借口发兵大名府,以解决山上近两万人马的吃吃喝喝问题。
燕青救了卢俊义之后,跑到附近的小村里,准备给卢俊义找点吃的。但很快有人发现了死在林子里的董超、薛霸同学,然后迅速报官。官府很快发现:作案工具乃是燕青的箭头,随即发出了逮捕令。
村里有人发现卢俊义之后,报官,待燕青回来,已经发现有近两百个公人喊着捉拿卢俊义了。
卢俊义再次被捕,燕青已别无他法,只能去求宋江赶紧发兵,劫法场,救救命在旦夕的主人。
就在燕青心急火燎的时候,出现了两个人:杨雄和石秀。
这,我不认为是一个巧合。
燕青身上本来没有盘缠,看到这两个人,准备抢点,好去梁山报信。结果,被这两个人打了一顿。但紧接着,就是一个非常戏剧化的场面。
杨雄和石秀立刻认出,眼前这个落魄的青年就是卢员外家的“浪子”燕青,其证据是看到了燕青手腕上的花绣。奇怪吧,你们要是不天天盯着燕青,怎么能这么巧合地出现在燕青面前,还一眼就认出了燕青?
权术,本质上就是一种表演,所以,不仅梁山培养了这么多优秀的演员,朝廷的演员更多。但导演只有一个,就是暴力,就是丛林法则。在他们的规范下,人情冷暖、世间百态,尽出于此。
杨雄和石秀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在卢俊义再次被捕、铁证如山、有死无生的时候出现了。他们这两个梁山代表,正好可以解燕青的燃眉之急,对不对?
按照杨雄的说法,他们两个下山,是宋江同学派下来,专门打探卢员外消息的。奇怪,卢俊义被刺配了,林冲同学又不是没有经验,而且宋江同学也是这一领域的杰出人才,难道会不知道刺配对卢俊义来说,有多么危险吗?为什么不早点让人下山?
为了安抚燕青,他们还告诉燕青,军师吴用和神行太保戴宗随后就到。
这也让我们很奇怪,为什么吴用和戴宗早不到、晚不到,要随后就到呢?
按照杨雄先生的安排,石秀继续去大名府打探卢员外的消息,他带着燕青同学,赶赴梁山,向宋江汇报现在卢俊义的情况。
宋江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候,大惊失色,赶紧和众头领商议办法。你不是喜欢跟吴用密谋吗,何况你自己“颇有权谋”,怎么跟大家商量起来了?
这些,都是宋江做给燕青看的。
卢俊义被捕,宋江早就安排好了:石秀,负责向梁中书发出恐怖信号。吴用和戴宗,负责恐吓信的撰写,以及随时向梁山通报情况。
其实,吴用和戴宗很好理解,只是石秀一个人,只身犯险,缘由何在?
我们早就介绍过石秀和杨雄同学,石秀心机之深,让普通的梁山好汉望尘莫及。
此外,他也确实如他的绰号所言,有拼命三郎的特征:碰到事,敢玩命。
不过,他不是为了玩命而玩命,而是为了发展而玩命。
《血酬定律》的作者吴思先生认为:所谓血酬,即流血拼命所得的酬报,体现着生命与生存资源的交换关系。从晚清到民国,吃这碗饭的人比产业工人多得多。血酬的价值,取决于所拼抢的东西,这就是“血酬定律”。
这个世界,有极少数人,玩命是为了道义,但绝大多数人,玩命是为了赚钱。
宋江派石秀下山,就是让石秀玩命的。
从石秀的立场出发,这个买卖风险超大,但回报也不小:其一,这是梁山现在实权派宋江交给他的任务,完成得好,自然获得宋江的认可;其二,在石秀的眼里,宋江挖卢俊义上山,就是想解决政治遗嘱给宋江带来的危机,卢俊义日后至少会在梁山混个“二把手”,救“二把手”一命,虽然千难万险,但值。
不过,让他来干这个活,也是有原因的:谁让你背着一个“拼命三郎”的牌子上山呢?既然你这么敢拼命,就玩一把吧。
第二天,石秀不负宋江所望,一个人到大名府,跟梁中书的人马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肉搏战。
应该说,在梁中书周围工作的这些干部,都是个顶个的酒囊饭袋,他们衣食无忧,不想跟石秀在玩命领域开展竞争,尤其对梁山这样大规模的玩命组织,有着强烈的恐惧心理。
石秀充分地利用了这些大宋干部的心理特征,所以,当他出现的时候,首先不是用拳头,而是用嗓子:“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
一听此言,刽子手蔡福、蔡庆高兴了,辛辛苦苦地伺候卢俊义这么多天,总算有机会放卢俊义一马了。于是他们两个撇了卢员外,扯了绳索就走。
这个“扯”字用得好,说明他们两个把绑着的卢员外,变成了自由活动的卢员外。
石秀还是没有用手,而是双脚离地,从楼上飞身而落,手举钢刀,杀人似砍瓜切菜,短时间就解决了十几个大宋干部,然后一只手拖住卢俊义,投南便走。
梁中书一听梁山有人劫法场,立刻调集了大股部队,分进合击,很快就包围了石秀和卢俊义。
石秀被抓之后,并不是沉默的大多数,他扯开嗓子,当着众多大宋干部的面,对梁中书破口大骂:
“你这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我听着哥哥将令:早晚便引军来打城子,踏为平地,把你砍为三截!先教老爷来和你们说知!”
很多人听了,都吓傻了,包括主审官梁中书先生。梁中书心中确实十分忐忑,沉吟半天,也没有对石秀的话进行有理有据的反驳。相反,他告诉蔡福、蔡庆,一定要伺候好这两个犯罪嫌疑人,坚决避免他们两个自杀。
这哥儿俩心说,大人你太配合我们了。
梁中书这样安排是有道理的,毕竟,这两个胆小鬼不敢折磨卢俊义。当然,蔡福、蔡庆兄弟撒腿逃跑的精神,不是大名府的个别现象,他们实际上很有代表性。但“梁山这帮人不要命”的特征,梁中书已经从石秀这里领教过了。梁中书觉得,自己手下这帮人,都是遇强则弱,遇弱则强,所以他必须考虑这样一个问题,万一梁山发兵,如何是好?
正发愁呢,他接到了几十封梁山发来的恐吓信,内容如下:
梁山泊义士宋江,仰示大名府官吏:员外卢俊义者,天下豪杰之士,吾今启请上山,一同替天行道,如何妄徇奸贿,屈害善良!吾令石秀先来报知,不期反被擒捉。如是存得二人性命,献出淫妇奸夫,吾无多求;倘若故伤羽翼,屈坏股肱,便当拔寨兴师,同心雪恨!大兵到处,玉石俱焚!剿除奸诈,殄灭愚顽,天地咸扶,鬼神共佑!谈笑而来,鼓舞而去。义夫节妇,孝子顺孙,安分良民,清慎官吏,切勿惊惶,各安职业。谕众知悉。
这封信里有两个关键词:妄徇奸贿、剿除奸诈。别说是梁中书符合这两个关键词的特征,就是梁中书以下的各级干部,也难找出几个不符合的?从张孔目到蔡家兄弟,都是吃了原告吃被告的主儿。
遵纪守法,杀卢俊义重要,还是让卢俊义取保候审,保住自己的性命重要?当然是后者了。
所以梁中书看完恐吓信,已吓得面如土色,立刻找当地的行政“一把手”:王太守商量怎么办。
有事找王太守——上级,这招叫“找替死鬼”,在官场屡试不爽。
像梁中书这样的官员,遇到责任和困难的时候,首先考虑的不是怎么解决问题,而是怎么推卸责任,他认为,这才是官员的主要业务。
王太守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恐吓信里说得清清楚楚,如果他主张杀了卢俊义和石秀,那不是跟梁山结仇结怨吗?他才不做这样尽职尽责的糊涂蛋呢。所以,他建议梁中书,先保住这两个人的性命,然后向上级通报情况,同时命令自己的兵马,加紧提防。
梁中书完全同意了王太守的想法,他,真的被石秀吓怕了。
石秀法场单身救卢俊义,表现得有勇有谋,如果不是石秀出马,这事也许就干不了这么漂亮了。
宋江为什么选择石秀来完成这个任务呢?
还要从石秀其人说起。
石秀出场,是因为帮助杨雄赶走了几个欺负他的绿林集团人士,杨雄为了报恩,做监狱长的他,和石秀结为兄弟。很快,他和杨雄的丈人开了一个猪肉铺,操刀卖肉。
石秀后来发现,杨雄这个哥们儿靠不住:第一,太软,自己身为大宋干部,还被绿林集团欺负;第二,惧内,娶了一个二婚的老婆,还怕得要死。
如果不是戴宗的出现,石秀也许就这么过下去了,总比自己砍柴度日要好得多。可是,戴宗的出现,给石秀同学燃起了新的希望,他找到下家——去梁山做头领。
石秀发现,潘巧云大嫂有红杏出墙的苗头,他乐了。
潘巧云:梁山著名的出轨女性之一,二婚,容貌靓丽,风姿绰约,爱憎分明。
我这样说,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潘巧云也是一个性情女子,她看上了和尚裴如海之后,就是在石秀面前,也不吝赞美:“晚间你只听他请佛念经,有这般好声音。”
很快,石秀告诉杨雄,要密切注意嫂子的感情状况,结果杨雄跟老婆一说,立刻又站在了老婆的立场上。
杨雄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听老婆一说,石秀不好,就是石秀不好。听石秀一说,老婆不好,就是老婆不好。
了解了杨雄的性格特征后,石秀找到了潘巧云和裴如海的通奸证据,并制造了一起杀人大案——结果了裴如海。
杨雄作为办案人员,很快再次和石秀邂逅,听石秀一分析,他觉得石秀说得有道理,而且石秀还好好鼓励了一下杨雄:我帮哥哥你做个爷们儿。
这对没有主见的杨雄,很有诱惑力,一直以来没有主见的杨雄,觉得人们不给他面子,瞧不起他,现在石秀兄弟要重塑他的个人形象,他表示非常欢迎。
于是,他们以烧香还愿为名,向潘巧云发出邀请。
潘巧云答应了,这颇有几分刚烈,她不是不知道,裴如海已经被杀,现在无缘无故,杨雄想让她去翠屏山,一定有问题。只不过,她很难想象,杨雄会对她下手,她低估了一个人——石秀。
潘巧云被杀,基本是按石秀的策划,借杨雄的手完成的。
在去翠屏山的路上,石秀和潘巧云对质,潘巧云承认了自己通奸的事实。这个时候,杨雄会怎么样?
如果没有石秀在场挑拨,杨雄很可能会放弃杀人的想法,因为他不知道后路在哪?可是,石秀步步紧逼:
“今日三面说得明白了,任从哥哥心下如何措置。”
其实这话的意思就是:杨雄,你要是不杀这个女人,你就不是一个爷们儿。杨雄当然被激怒了,但他并没有一刀解决了潘巧云,而是让石秀剥光了潘巧云的衣服。
杨雄这么做,就是践踏潘巧云的尊严,告诉石秀,这个女人,我根本没当回事。石秀也非常好意思,三下五除二,就展示了一个女人的裸体。
到了这步田地,杨雄还是没有动手。石秀一看,不能再婉转了,他拿过刀来,指了指潘巧云的丫鬟,说:“连这个也杀了吧。”
话到这里,杨雄基本就是一个木偶,他不断在斗争,只有在那个刀递过来的一瞬,他才放弃了内心的各种纠葛,一口气杀了两个女人。
潘巧云罪不至死,石秀却不依不饶,一则他是为了上梁山;二则他很可能看上了潘巧云,由爱生恨,杀之而后快。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种病人:他得不到的东西,就会将这个东西毁之灭之。
其实,石秀和杨雄,并没有多大交情,石秀为了杨雄的面子,不但杀了裴如海,还杀了一个头陀,为的是什么?而后,他又再次怂恿杨雄杀了潘巧云,他是为了让杨雄做个爷们儿,还是报复这个和裴如海相亲相爱的女人?
我找不到答案,但我更倾向这样的结论:他爱上了潘巧云,因为得不到,他才处心积虑地毁了她。
这样的人,真的太狠,和李逵不同,石秀的狠,除了杀人不眨眼之外,还加上了处心积虑等权术特征。
宋江让石秀去吓唬梁中书,也许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送上门的大便宜,不捡白不捡
宋江和吴用都很清楚,现在不但是让卢俊义上梁山的机会,也是攻打大名府的机会。人财两得,机不可失,所以他们决定:兵发大名府。
这场战斗打得很激烈,梁中书派人火速向蔡京这个老丈人求援。这个事是蔡京的家事,所以引起了他的高度重视,于是他火速召开军事会议,与会人员主要有三班太尉和东厅枢密使童贯。
大家一看形势这么严峻,又事不关己,都默然无语。
不过,一个一直备受压抑的小干部忍不住了。他没什么社会背景,今天帮太师一个忙,日后升迁,岂不是很有希望。
他禀告蔡京:我有一个朋友,姓关名胜,是关羽先生的后代,熟读兵书战策,有万夫不当之勇,现在在基层做蒲东巡检。如果让这个人带头打梁山,一定可以将宋江消灭于无形之中。
还有一个人,是童贯的手下,现任衙门防御保义使,姓宣,名赞。
他老婆是王爷的闺女,非常不幸,碰到了宣赞同学,不是因为他的人品,是因为他的长相。这哥们儿长得很有特点,书中说此人生得面如锅底,鼻孔朝天,也就是说他的脸像勺子,鼻子像猪。这还不够,他还卷发赤须,那时候不流行烫染,所以看着肯定十分不爽。
郡主就是这么看的,所以每天顾影自怜,觉得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没多久,愣是抑郁死了。
郡主他爹当初选他做女婿,是看上了宣赞的武艺,因为宣赞曾在国际连珠箭比赛上打赢了外国选手,可能当时王爷并没有考虑闺女的感受,就把闺女许配给了这个丑八怪。发现闺女竟然被这桩婚事抑郁死了,王爷后悔了,所以宣赞虽然贵为郡马,但并没有得到重用。
本来,宣赞因为武艺高强,被王爷看上了,有了大好前程,结果峰回路转,转福为祸,宣赞的心理是非常不平衡的。
现在能靠上蔡京,宣赞当然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可是他也知道,自己的本事不靠谱,要想出人头地,还得举荐一个人。因此,他想到了关胜。
关胜也是《水浒》中的著名造型演员,他不但是关羽的后代,打扮、装备,也跟关羽一模一样,就冲这点,他就有拉大旗作虎皮的嫌疑。
但是,这些特征很管用。蔡京一听关胜其人,大喜过望,立刻派宣赞去请。
为什么我们的生活中,十张嘴,至少有八张嘴喜欢夸大其词,夸夸其谈呢?因为吹牛有时候真的很管用,是被人重视、提拔、接近的重要手段。
当然,这也是一门艺术,如果你把牛皮吹破了,那后果自负。吹牛要讲究方法策略,最少要达到吹完之后,让别人对你忽然另眼相看,发现你与众不同的效果。
关胜听宣赞说,太师要重用自己,十分得意,他还向宣赞推荐了一个人——郝思文。
郝思文是关胜的干哥们儿,绰号也很神——井木犴。
井木犴属木,为犴,古代神兽之一,为南方第一星宿,其组合星群状如网,由此而得名“井”。《封神演义》中记载井木犴封神前名为沈庚,死于万仙阵中。
郝思文他母亲生他之前,梦见井木犴投胎,因而有孕,因此就得到了这样一个绰号。
应该说关胜和郝思文很般配:一个是武圣之后代,一个是神兽之投胎。
宣赞于是带着关胜和郝思文同学,一起参见蔡京,很快面试通过。蔡京十分欣赏关胜的造型,对关胜围魏救赵的作战计划,也非常满意。
即日,关胜率领精锐军兵一万五千,郝思文为先锋,宣赞为后合,步军太尉段常接应粮草,气势汹汹,奔梁山泊而来。
宋江本来打大名府还没见输赢呢,听说有人端老窝,十分不高兴,立刻和吴用杀了回去。
关胜的战果非常辉煌,还没开打,一看他模样,宋江同学就心软了,情不自禁地对各位兄弟说:“真是名不虚传,关胜将军太神勇了。”
林冲和秦明本来要捉住关胜,一听宋江这么说,感觉很不对劲,毕竟梁山也不是没有能打的人啊,结果宋江一一阻止了他们冲动的想法。
宋江告诉大家,不是捉不到他,也不是杀不了他,而是要让他投降。这个比较难。一般而言,普通将领没有关胜这么大的虚荣心,为了面子,他也不会投降的。你们也看到了,这个哥们儿整一个关羽的打扮,扛着英雄后代的旗帜,而且是历代流氓拜服的道德偶像,如果我继续用让位的办法,招他上山,一则可以壮大梁山的声威,二则我就不告诉你们了,就是他肯定想招安,那不是改变了梁山的人事结构,让招安的声音压倒造反的声音嘛。
但关胜同学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很奇怪,宋江怎么不主动进攻啊?我本来打不过林冲和秦明的二人组合的,怎么回事呢?
但有一点关胜很清楚,他打不过宋江等人,回去交差是非常困难的。
如果失败了,自己还有仕途升迁的希望吗?肯定没了,不但没了,没准儿还会有一场牢狱之灾,说他假冒关羽后代,欺骗天下苍生。
关胜怕了!
这样吧,把先前被他抓住的张横和阮小七叫过来,让他们对宋江进行不遗余力的赞美,那我投降,也有借口了。
可惜,阮小七不明就里,只是告诉关胜,你这个不忠不义的人,是不会理解宋公明哥哥的英明神武的。
关胜一看,这招不行啊,谁知一线生机再现,呼延灼同学找他来了。
呼延灼也是和梁山作战的时候,投靠梁山的,关胜不会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呼延灼告诉关胜,宋江早就想归顺朝廷了,就是他手下那帮兄弟,不太愿意。以后我们一起把林冲这些人给擒住,就可以顺利招安了。结果,关胜完全相信了呼延灼的说法,因为只有这样,他才有希望让自己投降的时候,光明正大,不让大家指指点点。毕竟,呼延灼也是将门之子。
第二天,呼延灼和梁山众人里应外合,关胜同学则顺利被捕。
这下好戏开演了,宋江为了配合关胜的面子,亲自解开绳索,纳头便拜,然后向关胜赔礼道歉,冒犯您了,请不要见怪。
呼延灼也赶紧配合,您的面子要紧,我不对,不该骗你。
关胜一看,还不够劲啊,于是问同样被捉的宣赞和郝思文,你们看怎么办?
这两家伙不是吃素的,关键时刻,还是你拿主意吧。
关胜一看,面子过不去啊,那就情愿就死吧。
宋江一看,接着为关胜的面子提供全方位服务:关胜将军,您说这话干吗,如果不嫌弃我们,就请您参加我们梁山组织,一起替天行道。如果您不愿意,我们即日就送您回京。
前一句多少有点真实性,后一句,他打人家,还无罪释放,让人家回去怎么跟朝廷解释?
但这话很好听,关胜很满意,接下来就得配合配合宋江了:
人称忠义宋公明,果然有之!人生世上,君知我报君,友知我报友。今日既已心动,愿住帐下为一小卒。
关胜,投降了!
可是,这只是宋江修改政治遗嘱过程中的一个小插曲。当今之计,还是赶紧救出卢俊义。于是,再次发兵大名府!
老大精神:不怕鬼,不心亏
施耐庵写《水浒》,高明就高明在他用的是曲笔。他说一个人好,可能未必好,他说两个人关系好,可能十分坏。
写文章写到如此境界,绝对是高人。
这一次,施耐庵又要来一个绝活了,他要告诉我们,宋江和晁盖的关系坏得一塌糊涂。
先从再次发兵大名府开始说起。很快,宋江就捉住了梁中书的一员猛将——“急先锋”索超。
梁中书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不爽,而且石秀竟然还辱骂他,干脆杀了算了。但梁山兵多将广,万一真的攻破城池,发现这两个犯人没了,那不得跟他玩命。
所以,梁中书只是让将士们紧守城池。
我们前面介绍过了,索超当年曾经和杨志在大名府斗勇,算是杨志的老相识了。
宋江看见索超一表人才,便亲手为索超解开身上的绳索,然后告诉索超:“你看,我的人,大多数都是朝廷军官,不如跟我一起替天行道吧。”
杨志见缝插针,告诉索超,十分想念他,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到了。
说完,杨志哭了,这是为了替宋江收买索超。
索超也哭了,这是被逼无奈,现在他只有跟着宋江造反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书中说他们两个执手相看泪眼,的确是无语凝噎。身为朝廷命官,却被宋江给收服了,还有什么话说。
首战就俘虏了梁中书的一员干将,按说是非常顺利的,可是,一连几日,梁山好汉都没有打下大名府,宋江同学郁闷了。
以往打仗没这么麻烦,这回是怎么了?
宋江的心里开始忐忑了,不为别的,就为亏心事做得太多。比如为了让卢俊义上山,解决政治遗嘱的问题,搭进了很多人命。何况,他还有一个天大的秘密——派花荣等人杀了晁盖。
如果晁盖地下有知,肯定会找他事儿的啊。
想什么来什么,当天晚上,刮来一阵阴风,来了一个壮士,不是活人,是冤鬼,不错,正是晁盖本人。
宋江一看,吓一大跳,不担心别的,就怕晁盖寻仇报冤啊。
晁盖并不进来,在门外问宋江:“兄弟,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宋江赶紧赔礼道歉,但不能说真话啊,真话就是:因为我想当梁山老大,所以设计把卢俊义劫持到梁山,让这个在梁山毫无背景的人抓住史文恭,之后把位置让给我。
情急之下,宋江是这么说的,也是施耐庵老先生故意要告诉我们的:“大哥,你从哪里来啊。一直没有给你报仇,心里非常不安。加上平时特别忙,也没有给你烧纸拜祭,你今天过来,肯定是怪罪我来了!”
宋江对晁盖也太不够意思了,其实咋报仇啊,这事儿就是你干的。另外,你哪有心思烧纸祭拜晁盖啊,你还没走完你当老大的合法程序呢,你不正忙着劫持卢俊义入伙嘛。
晁盖语重心长地告诉宋江:“我跟你是铁哥们儿,是特意来救你的,现在你‘背上之事’发了。只有到江南找地灵星才能消灾。”
这是宋江的南柯一梦,不过多少有点真实感:宋江对杀害晁盖一事,心里肯定没底。
坏事干多了,容易抑郁,宋江醒来后很没精神,赶紧把这个梦跟吴用说了。吴用建议,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赶紧退兵吧。
第二天,还没退兵,宋江同学后背就生疮了。
我认为,施耐庵先生暗示我们宋江“背上之事”发了,其实是说宋江背叛梁山,陷害晁盖的事,开始发作了。
各位头领赶紧来看宋江,宋江说:“只觉背上好生热疼。”其实,就是陷害晁盖,让他心里很有阴影啊。
至于梦中的地灵星,不过是宋江早就盯上的医学领域的一位杰出人才,现在借此机会,正好请他上山。
张顺告诉宋江,建康府有一个叫安道全的人,手到病除。吴用赶紧配合着说,这正好应了晁天王的显灵之梦,火速去办。
都到了这个时候,这两个演员,还这么投入,我真是太佩服宋江和吴用厚而无形、黑而无色的做人境界了。
晁盖来了,你怕什么?而且,晁盖何必来救你呢,他早就对你失望了。
这个梦如果是真的话,也只能是,宋江晚上做了噩梦,晁天王向他索命,他吓得要死要活的,一上火,生疮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故意说什么晁天王告诉你,有一个地灵星,可以帮你免除此劫。
其实,安道全是宋江早想挖来的医学奇才,到现在宋江还借着晁盖之口,去挖人,真是厚颜无耻。
宋江听张顺这么一说,赶紧嘱咐张顺:“兄弟,你要不惜任何代价,把这个人给我请上来,好救我命。”
不用说,神医安道全被梁山的人盯上,肯定跑不了。张顺为了完成任务,杀了安道全的老情人李巧奴,还带回来一个好汉——王定六。
王定六同学,因为走跳得快,绰号“活闪婆”。平生只好赴水使棒,主要靠在江边卖酒度日。
我认为,张顺有意要夸大他此行的艰难,一则想向宋江邀功,二则想带上自己的兄弟上山。
书中说,张顺在船中被劫了。其实他们哥俩儿都是干这行的,远比劫持他的人要专业得多。这次又是为了救宋江,干这么重要的事情,还能识不破划船的两个“土鳖”?
张顺逃出来之后,按他的禀性,会向酒店旁边的人求救吗?直接抢了对方,然后去找安道全不就行了!
张顺说谎的证据,还有一条,就是王定六的父亲一听说张顺是梁山宋江的人,立刻进行了全力赞美,认为宋江替天行道,救济百姓,只杀贪官污吏。
除了王定六父亲这么赞美宋江,目前没发现普通百姓对他这么有好感。
碰见王定六父亲就求,碰见安道全呢?张顺直接杀死了李巧奴,还在墙上写上:杀人者,安道全也。
李巧奴何罪之有,你杀得也太从容了,然后还栽赃安道全,原来这才是张顺的“英雄本色”。
也许,张顺在没跟宋江之前,并不是习惯说这么多假话,吹这么多牛皮的人。但加入梁山后,多年的组织培养,改变了他。
在通往梁山的路上,戴宗同学接过了张顺的接力棒,用他的特异功能,将安道全迅速送到了宋江的床前。
当时的宋江,已经命悬一线,可是安道全说了,没事,十日就可痊愈。果然,十日之后,宋江再次身体健康,吃嘛嘛香。
我想,看到这个场面,周围那些头领里,有高兴的,就有不高兴的。并不是没人盼着宋江死。我们很快就会发现,反宋江的力量就要从暗处走到明处了。
宋江不仅身体恢复了,而且从众位头领的神色中,他还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因为,尽管自己病了,却没有发现有人心怀鬼胎,相反大家都对他的病情表现得十分关心,这说明他在群众中的威信,目前还没有受到任何一方的挑战。
就算晁盖冤魂不散,又能奈我何?
宋江既然这样想了,有了这样微妙的心理变化,自然还是得赶紧解决了政治遗嘱才对。
很快,梁山就要第三次兵发大名府,修改政治遗嘱了。没错,宋江的魅力就是这么大!
卢俊义的梁山路
病榻上的宋江,既希望赶紧把卢俊义同学救上山来,又不希望有人趁其生病,鸠占鹊巢。
首先,二龙山一派刚上梁山,立足未稳,所以不敢对宋江轻举妄动。其实就是稳了,也不行,他们这些人都是面和心不和,并不是一个非常团结的战斗群体。
比如鲁智深,对武松和杨志,可能并不十分满意。武松和宋江暗通款曲,杨志对招安十分中意,这都不符合鲁智深的胃口。我们也介绍过了,鲁智深对林冲,也是明褒暗贬,他看不上林冲其人。
至于史进这厢,确实可以跟鲁智深同进同退,只可惜他们两个都是有勇无谋的人,至少目前还没有推翻宋江同志的想法。
这样看,就只有一个吴用,对宋江颇具威胁了。对吴用同学,宋江并不放心。其实他多虑了。
有一种人,学成文武艺,并不想自成一派,一统江湖,他喜欢把自己卖出去,这种人就像现代社会的职业经理人,很能干,但并不想做老大。
还有一种人,只有对人生的战略规划,并不懂得排兵布阵,战略战术。这种人喜欢冒险,喜欢玩大的,他的优势是懂得用人,善于四处找人,为己所用。
宋江不可能对山寨的发展事必躬亲,他仅仅需要把握自己的人生方向,用好属于自己的人就可以了。但吴用不行,作为宋江非常得力的职业经理人,他再能干,也没有自己的亲信,所以在权力斗争的格局中,他不可能对宋江构成威胁,也不想对宋江构成威胁。
宋江在病中,吴用可一会儿都没闲着。
首先,他多次派人去大名府打探消息,了解到梁中书同学十分忐忑,非常担心梁山的人马再次来袭。
既然梁中书同学怕梁山怕得要命,吴用也不在乎火上浇油、雪上加霜。为了让梁中书同学寝食难安,他派人大规模散发传单,挑拨百姓和政府的鱼水关系,告诉百姓,我们只对政府有成见,不会伤害你们。
这个传单摆明了就是恐吓,梁中书心里很不高兴,可是他现在实在太难。老丈人给他的一万五兵马都被梁山打垮了,现在找谁都不好使,怎么办?
其次,吴用还为梁中书免费提供了政策咨询。他热情洋溢地告诉梁中书,你只要留得卢俊义和石秀这两个人的性命,俺们就不会太为难你。
梁中书听到这里,总算安松了一口气。于是对吴用的要求相当配合,不但管卢俊义和石秀吃喝,还将保护这二人性命,提高到了战略高度,时刻予以警惕。
宋江大病初愈,了解到吴用这么忙活儿的情况后,吓坏了,心想:老子生病了,你还挺勤奋,于是先后两次强烈要求亲自挂帅,发兵大名府。
为什么是两次,因为有人拦着。这个人肯定不是吴用,他想拦也拦不住,但安道全同学在,情况就有了变化。他从医学的角度告诉宋江,如果你现在出兵去打大名府,这个病就好不了了。
要命,还是要领导权?这个艰难的抉择摆在宋江的面前。宋江很快释然了,因为他知道就算吴用偶尔用兵一次,也很难伤及自己的领导地位。
于是,吴用自告奋勇,告诉宋江:“哥哥,我去替你走一遭。”宋江对此,未置可否,但显然,他还是挺不高兴的。
说实话,这次打大名府,吴用同学可够累的,先是前期准备,费了很多工夫,现在是制订作战计划,宋江又老大不高兴的。作为二把手的吴用,心里当然也不是没有想法的,辛辛苦苦,不就是为你宋江同学服务嘛。不过他知道,只要卢俊义上山当了二把手,自己就不用这么累了。因为有了卢俊义同志做缓冲,宋江自然不会对他疑心太大。
当务之急,吴用还要考虑一点:这次打下大名府,自然会壮大自己的个人威信,所以不能让本事太高的人拿头功,要不就会有笼络人心的嫌疑。所以,他的这次核心作战计划是这么玩的——让时迁同学作为主要演员,好好表现了一把。
将攻打大名府这场恶战,归功在时迁手里,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化解宋江同学对吴用的疑心。毕竟,时迁只是一个小偷,就算是专业人才,也属于边缘行业。事成之后,就算时迁会对吴用感恩戴德,并死心塌地地把吴用当老大,宋江也不会感到害怕了。
现在我们看看,时迁是怎么被吴用同学重用起来的。
吴用首先告诉宋江,元宵节很快就到了,按照惯例,大名府的百姓肯定会张灯结彩,趁着这个热闹的场面,先派人到里面埋伏,然后里应外合,打他个措手不及。
宋江觉得,这个计划很好。
吴用于是提示宋江,就是有一点太难:需要找个人到城中放火为号,谁能干得了这个活呢?
时迁一想,这活儿不但不用交报名费,还可以扬名立万,机不可失!于是,时迁赶紧介绍了自己的专业优势,就是他小时候曾经到大名府玩过,知道那有一个楼,名叫“翠云楼”,到那里放一把火,保证战斗信号畅通无阻。
其实干这个活最方便的,应该是燕青。
燕青从小到大都在那里生活,再加上百伶百俐,可是这样吴用就不好做人了。原因很简单,燕青是卢俊义的人,吴用不能跟卢俊义走得太近。所以,他赶紧答应了时迁的要求。
时迁果然不负众望,准时放火,潜入城中的好汉一阵猛杀猛砍,城门大开,梁山人马顿时杀了进来。梁中书同学得知梁山人马已经杀了进来,立刻发出这样的作战指示:“备马!备马!”
在关键时刻,梁中书忘记了妻儿老小,忘记了城中百姓,忘记了守土保家的责任感,全不顾一切地逃跑,分别从东门、南门、西门、北门突围,接连失败之后,回到南门的梁中书“舍命”逃了出去。
梁中书现在才知道,梁山的这些人,并不给他面子。
好在被吴用安排去杀梁中书一家老小的宋万,工作并不算尽职尽责,留下了梁中书老婆一条性命,不然,梁中书就惨了。
梁中书什么都可以不管,唯有一样东西,他必须保护好,那就是能让他官运亨通的老婆。
在皇权社会,最核心的价值,就是血缘,只要这个血缘还在,姻亲还在,一切都可以失而复得。但假若失去这个关键性东西,一切现存的荣华富贵,都会瞬间成为泡影,消失得无影无形。
在这次战斗中,蔡福、蔡庆兄弟因为和梁山眉目传情,不但没有遇害,还在柴进的邀请下,加入了梁山总公司。
同样是上梁山,每个人的滋味都不一样。
获救的卢俊义,已经没有机会重新回到主流社会,朝廷无论如何要问他的罪,他只有上梁山。无论他想还是不想,都已经别无选择。
蔡福、蔡庆虽然是刽子手,干的是杀人的买卖,但他们也未必想上梁山,他们比梁山很多好汉更具同情心。
就在梁山贼寇乱杀一气的时候,蔡福向柴进提出了一个肯切的要求:能不能救救城中百姓?
柴进这才去找吴用,可是等找到吴用,发布不伤害百姓的命令时,整个大名府已经伤及一半,这是多么凄惨恐怖的结局!
所谓的梁山好汉,这些被世人几百年来崇拜的偶像,不过是一群无法无天的亡命凶徒!
至于出狱的石秀,他是很开心的,无论宋江,还是卢俊义,还是梁山其他的好汉,对他单身救人的义举,都钦佩不已,他算名副其实的拼命三郎了。
李固和卢俊义老婆应该是最悲痛的,没有吴用等人,他们都会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李固纵然当不上董事长,但是作为优秀的职业经理人,也够牛的了。卢俊义的老婆更是过着锦衣玉食、人见人羡的生活。
如果宋江不去修改政治遗嘱,如果卢俊义不上吴用的当,他们——卢俊义、燕青、李固和卢俊义老婆——都还过着有滋有味的生活。
可是没有如果,因为破坏他们幸福生活的,是皇权社会最致命的缺陷——不安全。
皇权社会,就是一个恃强凌弱的社会,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在这样的社会里,每个人都可能是卢俊义,因为每个人的安全都不可能得到保证,都可能在暴力的侵袭下,遭遇飞来横祸,无处藏身。
李固和卢俊义的老婆,最后被卢俊义凌迟处死,而罪魁,其实是宋江。
在卢俊义动手前,宋江告诉卢俊义:“不要问他们两个有什么罪恶,卢员外你动手吧!”
为什么不让问,因为李固是被宋江和吴用教唆的。
事已至此,卢俊义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吗?
我更愿意认为,卢俊义他是知道的,可是,他还能怎么样呢!
日后,卢俊义会在合适的机会,合适的场合,给宋江脸色的。
表演也是一种需要
卢俊义上山,宋江同学非常高兴,对吴用同学,也更加爱之有加。毕竟,吴用用事实证明,他并没有当老大的想法。
接下来,就要进入修改政治遗嘱中最关键的环节了。
宋江想让位,这是假的。卢俊义就是有八个胆子,也不敢接受啊。别说当老大,就是当老二,好汉们也是七个不服,八个不愤。好在,宋江修改政治遗嘱,自有他的高明之处。
宋江并不着急,时候还没有到,现在最要紧的任务,是配合一下蔡京,修复被梁山打败的梁中书的政治形象。
蔡京同志作为朝廷的重臣,非常关心女婿的仕途发展,现在女婿被梁山贼寇打得仓皇出逃,当然得挽救一下女婿的光辉形象。
本来,想对梁山进行招安的蔡京,不得不再次调整自己的政治立场,从招安派,转变为主战派。蔡京的想法,并不是一定要找多厉害的人,杀到梁山,剿灭贼寇。当务之急,是找几个人,败在梁山手里,这时候,他女婿梁中书,就有台阶下了。
我这不是信口胡说的,是有证据的。第一次大名府告急的时候,蔡京很发愁,不知道找谁才能剿灭梁山,现在蔡京忽然觉得打梁山不是什么难事了,他有了合适人选。
蔡京这次并没有私下召集武将举荐,而是在皇帝面前直言,说打梁山很容易,根本不需要正规部队去打,只需要两个小小的团练使就能搞定。
皇帝不愧是脑残的代言人,听蔡京这么一忽悠后,龙颜大悦:“既然如此,就派他们去吧。”满朝文武都被皇帝的自信逗乐了,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团练使去攻打梁山,就是鸡蛋碰石头,学名“以卵击石”。
可是蔡京同学很高兴,因为只要这两个人被打败了,梁中书的个人形象还会继续高大。因为不是我女婿无能,是敌人实在太强大了。如此一来,梁中书的仕途仍然会一马平川,前程似锦。
这两个团练使分别是:
单廷,善用决水浸兵之法,人皆称为“圣水将军”。
魏定国,精熟火攻之法,上阵专用火器取人,因此被呼为“神火将军”。
不过,蔡京这么做,也许还有另一层深意。他们也许是蔡京的心腹,有意要在梁山当卧底。
这两个团练使除了战斗力不高之外,还是关胜同学的熟人。
关胜听说他们两个要打梁山,于是极力向宋江提出要求,希望宋江能给他五千兵马,在半路上截杀这两个团练使。如果两人不投降,就捉住他们两个,一起绑缚梁山,交由宋江发落。
宋江听后十分高兴,不是因为放心,是因为关胜刚到梁山,得给点面子。
最后,宣赞和郝思文同学,这两个关胜的心腹,和关胜一起带着五千人马下山了。
吴用于是提醒宋江:“大哥,事儿不能这么办,一定要小心,关胜刚投降不久,万一一去不还,不就吃亏了吗?”
宋江婉转地批评了吴用的想法,“关胜义气深重,肯定不会背叛梁山。”
他们两个演戏演得非常投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并按照唱黑脸吴用的想法,派林冲等人,在路上暗中监督关胜。此外,还有一个人,唱了暗脸。
这个人,就是李逵。
林冲等人是明着监督,李逵同学是暗着监督,双管齐下,关胜就算想背叛宋江,也没机会了。
李逵这次的表演难度太高。
首先,为了表明李逵是私自下山的,得先跟宋江同学对抗一下。李逵说:“我也要跟关胜走一趟。”可惜被宋江驳回。
其次,李逵偷偷下山,宋江派四人去追。这四个人,基本上是梁山的小人物,分别是时迁、李云、乐和、王定六,他们就是追到了,谁敢让李逵回来?
果然,时迁追到了。可李逵哪管他,他此行有重要的任务,是时迁他们明白不了的。
再次,李逵在路上杀了人。被杀的不是外人,是一直想投靠梁山的韩伯龙。这不是为了逞一时痛快,是为了证明,他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人,那么偷偷下山,就十分贴切地符合了他的性格。
书中说:李逵来到一家梁山连锁酒店吃饭,不想给钱。韩伯龙同学出场了,他一直在江湖上打家劫舍,加入梁山这么大的组织很不容易,现在发现有人敢在梁山连锁酒店里吃白食,当然要好好表现一下。何况来了这么多天,只能在朱贵同学手下开个酒店,一直没有被宋江正是批准入伙,现在有人不给饭钱,还不急了。结果,李逵在腰间拿出一只板斧,说用我的斧头当酒钱,行吗?韩伯龙一看,挺合算啊,刚伸手去拿斧头,就被李逵一斧刀砍在门板上,死了。
很多人奇怪,李逵经常拉人入伙,为什么把主动投靠梁山的韩伯龙给杀了,原因马上揭晓。不过也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一百零八个人,早就内定好了,不能让韩伯龙破坏梁山一百零八个好汉的发展计划。
很快,李逵又遇到了焦挺,被对方摔了几个跟头之后,连连示好,并邀请对方到梁山发展。焦挺另有门路,他告诉李逵,自己要投奔的是枯树山上的土匪头子鲍旭,绰号“丧门神”,手底下也有七百来人。于是,李逵打定主意,邀请鲍旭一起攻打单廷和魏定国。
李逵是什么人,粗人。
他怎么一出去就那么多奇遇,老能拉人上山,而且鲍旭还非常给面子,二话没说,就帮助李逵,拦路截住了被单廷活捉的宣赞和郝思文,然后和关胜合兵一处,最终抓住了单廷,劝降了魏定国。
我认为,鲍旭和焦挺,很有可能早就向宋江提出了加盟要求。
焦挺绰号“没面目”,长得奇丑无比,而且在自我简介中也说了,山东河北一带都那么叫他。加上他跟鲍旭交好,可见,他在江湖上走动的时间不短了,人脉很广。
施耐庵为什么安排李逵杀掉韩伯龙,也许就是暗示我们,上梁山的很多江湖好汉,和宋江采用的都是秘密联系的方式,而不是像韩伯龙这样,大摇大摆地要投靠宋江。
李逵这次下山,不过是宋江和吴用安排好的,他们担心关胜出去之后,情况有变,明着派林冲监督,暗着派李逵注视关胜的一举一动。
宣赞也好,郝思文也罢,也许是故意被捕的,这样他们就有理由离开梁山。可是,很不幸,半路杀出来李逵和鲍旭,只能回去跟单廷和魏定国再作较量。
关胜第一次跟单廷他们开战,就让对方活捉了自己的心腹兄弟宣赞和郝思文,林冲同志一看,必须得给关胜同志提个醒了。
看到林冲带着杨志、孙立、黄信等人出现的那一刻,关胜的内心活动相当频繁,这些人也都曾经是朝廷的鹰犬,现在死心塌地地跟宋江混,有这么多同道中人,就是在梁山再卧底一段时间,又能如何?
何况,现在来了林冲等人,自己说什么,干什么,对方都看在眼里,明摆着宋江对自己不放心,只能委屈下单廷和魏定国这两个老相好的了。
关胜于是也玩起了左右互搏。他绝对不能因为宋江对他疑心,就杀了单廷和魏定国两个老相好,可是又不能回到朝廷的怀抱,只能按照出发前对宋江许下的承诺,劝降他们俩了。
话说关胜和这两个团练使第一次交锋,不但被他们抓了宣赞和郝思文两个人,还吓得他不知所措,望后便退。可是等林冲等人出现,第二次交锋,形势立刻大转,三下五除二,关胜就活捉了单廷。
单廷被关胜活捉之后,二话没说,立刻向关胜投降,说实话因为速度太快,让林冲同学非常吃惊,刚才还打来骂去,怎么突然二人并马缓缓而行了?
更出彩的还在后面,关胜把魏定国包围之后,单廷告诉以关胜和林冲为首的好汉:
“此人(指魏定国)是一勇之夫,攻击得紧,他宁死,必不辱。事宽即完,急难成效。小弟愿往县中,不避刀斧,用好言招抚此人,束手来降,免动干戈。”
这话不但把魏定国捧到天上去了,连单廷自己,也给好好打扮了一番,他和魏定国是好兄弟,什么不避刀斧,吹牛吹习惯了的人,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要脸。
这话说完,林冲等人都没好意思表态,但关胜同学大喜过望,立刻让单廷出发,招抚魏定国。
单廷见到魏定国后,告诉对方,现在朝廷昏庸,从皇帝到大臣,没有一个好东西,不如我们一起投靠宋江,等日后奸臣退位,我们再受招安,报效朝廷。
魏定国听完,沉吟半晌之后,提出了一个非常绝妙的要求:“若是要我归顺,须是关胜亲自来请,我便投降;他若是不来,我宁死不辱!”
这是为难关胜呢,这是给关胜抬点啊?也难怪关胜同学这么高兴了。
单廷拨马回来,把魏定国的要求,告诉了在座的各位好汉,大家都没说话,关胜同学真不要脸,一看这个阵势,不禁感叹到:“我关胜算什么呢,竟然得到魏定国将军如此错爱,太感动了。”
林冲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将就着配合了一下关胜的第二场演出:“兄长,人心难忖,三思而行。”
其实林冲哪里是担心关胜的安危,实在是觉得关胜这人演技太差,再不配合,连他都觉得很不好意思了。
关胜就等着这句话呢,他告诉林冲,这是我以前的老朋友了,没事的。
你们既然是老朋友,还装什么蒜呢?
关胜于是匹马单刀,别了众人,赶到魏定国的驻军所在地。
一看关胜来了,魏定国眉飞色舞,不是因为关胜有感召力,的确是演出时间太长,还和脚本很有出入,现在总算要谢幕了。
接下来,魏定国顺利投降,蔡京同学很高兴,不为别的,就为自己的女婿。
宋江也很高兴,可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庆祝关胜、单廷和魏定国三个人的圆满演出了。
不是看不起关胜他们的演技,的确是事出有因,修改政治遗嘱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必不可少的替罪羊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卢俊义上山后,朝廷的反攻也过去了,接下来,就是全面解决晁盖留下的政治遗嘱一事。
在这个节骨眼上,段景住再次出现,并告诉宋江,曾头市又一次抢劫了梁山的好马。
段景住这个人,外号“金毛犬”,在日后的排名中,他是地狗星,可见施耐庵是怎么看他的为人了。
段景住就是一只“狗”,谁的?
宋江的。
某帅哥认为,狗是这样一个物种,主人没面子的时候,他给主人长脸,汪汪地叫个不停;主人有面子的时候,他屁颠颠地让主人掌嘴。我觉得他的看法很准确。
曾头市抢劫马匹后,段景住给宋江长脸,汪汪叫个不停,为宋江打曾头市,顺利修改政治遗嘱提供了合理性。
可是,日后在排名的时候,他位列最末,因为这个时候主人大位已定,根本看不起这条狗,那时的段景住,能让宋江高兴的,就是掌段景住的嘴,比如让他排名最末。
宋江听段景住这么汪汪一叫,非常高兴,禁不住赞叹这条狗十分通达主人的意思。毕竟宋江等了这么多天,打曾头市一事,在段景住的汪汪大叫下,总算正式启程了。
可宋江表现得非常生气,这是假的,晁盖的政治遗嘱还在,必须对曾头市进行道德领域的批判,才算晁盖的好兄弟。同时,也只有这样,才能将晁盖死在谁手的问题,掩住他人的耳目。
其实,曾头市根本不禁打。连以大名府做后盾的政府正规军,都被梁山给打败了,一个小小的民间自卫组织,宋江怎会放在心上?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不同以往的梁山战斗,即:谁捉住了史文恭,谁就应该成为梁山的老大。
正因为有这个问题,宋江同学才迟迟没有发兵。
现在卢俊义上山后,宋江突然敢打了,显然,他敢打,是因为卢俊义上山了。
我们现在假设一下,如果让梁山别的好汉捉住了史文恭,会怎么样?
尤其是投靠了梁山的那些前政府正规军,比如关胜和呼延灼,很可能就会出现让宋江无法收拾的局面。这帮人当了老大,那就带着兄弟们直接招安了,到时候也算为朝廷立下了大功一件。
即便不是他们捉了史文恭,就是鲁智深、武松、林冲等人捉了史文恭,也很不好办。他们可能不招安了,要跟朝廷对抗到底。
所以,绝对不能让他们当老大,怎么办呢?
卢俊义的优势在于,他在梁山没有任何人脉,而且个人在全国有很高的政治威望,如果是他捉了史文恭,绝对不敢做梁山老大,只有让给宋江,他才心安理得。
宋江邀请卢俊义上山,目的就是如此。
此时,卢俊义刚刚上山,很想立功受奖,他主动提出想做先锋的想法,宋江不置可否,问吴用的意思。
吴用赶紧告诉卢俊义,你刚到山寨,不熟悉战斗地形,乘马打仗很不方便,应该去一马平川的地方埋伏起来。
而后,宋江开始布置战斗任务,他总共兵分五路,头领分别为:
曾头市正南大寨,差马军头领“霹雳火”秦明、“小李广”花荣,副将马麟、邓飞,引军三千攻打;曾头市正东大寨,差步军头领“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副将孔明、孔亮,引军三千攻打;曾头市正北大寨,差马军头领“青面兽”杨志、“九纹龙”史进,副将杨春、陈达,引军三千攻打;曾头市正西大寨,差步军头领“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横,副将邹渊、邹润,引军三千攻打;曾头市正中总寨,都头领宋公明,军师吴用、公孙胜,随行副将吕方、郭盛、解珍、解宝、戴宗、时迁,领军五千攻打。合后步军头领“黑旋风”李逵、“混世魔王”樊瑞,副将项充、李衮,引马步军兵五千。其余头领各守山寨。
每次出去打仗,林冲同学都立下了赫赫战功,这次林冲同志缺席了。可见,宋江是很担心林冲同学杀了史文恭的。
另外关胜和呼延灼同学也没有出马,他们也算是宋江眼中的危险分子。
史文恭按书中介绍,负责正中总寨,宋江和吴用带了自己的心腹,可惜都是花拳绣腿,只有李逵,还能凑合一下。
这种人员配置,显然不够合理。
可是在战斗过程中,秦明和花荣,竟然跑到宋江队伍里,予以帮助,他们两个和宋江的关系,大家也都清楚。花荣是宋江的死党,秦明是花荣的妹夫。
先是花荣帮助吕方、郭盛杀死了曾涂,后是秦明帮助李逵打跑了曾升。
史文恭很无奈,本来只想防守,不想进攻的他,只能亲自出马了。
史文恭是骑着那匹“照夜玉狮子马”出来的,宋江同学看见这匹马后,十分生气。这是施耐庵先生说的。我认为他是在暗示他们:宋江根本不想给晁盖报仇,晁盖在宋江心目中的地位,都不如这匹马。接下来,曾头市从上到下,士气都非常低沉,尽管曾头市的主人曾弄死了两个儿子,但他也没有报仇的雄心,只想和梁山求和。
宋江当众收到了曾弄先生的求和信后,大骂道:
“杀了我的兄长晁盖,我怎能善罢甘休,我要把曾头市都洗劫了,才是我的本心。”
结果,吴用赶紧劝告宋江,别太意气用事,我们还是先答应人家吧。
宋江于是回书一封,告诉曾弄,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要抢走我的宝马?如果想讲和,就赶紧把两次抢劫梁山的马匹还给我。
宋江在回书中压根没提为晁盖报仇一事,说明什么?说明晁盖根本不是人家杀的。但为了掩人耳目,宋江在接到对方的求和信时,故意提到晁盖是他们用箭射杀的,不过是为了给大家表演表演。
曾弄最终答应了宋江的要求,双方本着诚实守信的原则,还交换了人质。
郁保四同学原来是曾头市的强盗,和曾家关系一般,不过是因为抢劫了段景住第二次为梁山采购的马匹,得罪了梁山,才加入到曾头市集团,于是他和曾升一起作为人质,送到了梁山。
郁保四也不是看不清形势,既然曾家无力对抗梁山,还不如投降呢。何况,宋江为了顺利攻打曾头市,向郁保四承诺:“只要你投降,诱惑史文恭出马,给你一个梁山头领干干。”
其实,宋江确实不想让曾头市投降,就是让曾家投降,最重要的条件,也不是要马,而是要史文恭的脑袋。
郁保四回去后,告诉曾弄,我们的救兵马上就到了,梁山也没有诚意讲和,赶紧趁这个机会,去攻打梁山,肯定能成功。
史文恭认为郁保四说的话是真的,建议曾弄出兵,于是,他们中计了。曾家五子,都被梁山杀了,曾弄看大势已去,玩了自杀。史文恭没有他这么想不开,他骑着那匹“照夜玉狮子马”,匆匆逃命。
书中形容说:他跑出去的时候,黑雾遮天,不分南北。先是碰到一个将领,带着四五百人,照着他的马腿就打。这匹马厉害,跳了过去,可是天气越来越恶劣,不只是黑雾,阴云也加入到他的视线之中。结果,虚空中有一个人,拦住了史文恭的去路,史文恭怀疑是神兵,赶紧往回跑。最后,史文恭东西南北都试了一下,怎么也跑不出去,书中说他是被晁盖的阴魂缠住了。
这一段写得非常晦暗,但有一点很明确:史文恭往哪逃跑,其实是被安排好了的。
接着,史文恭回到旧路上,撞到了燕青和卢俊义。
卢俊义一朴刀将史文恭砍下马来,然后将史文恭五花大绑,送到山上。
看到了吗,史文恭是被逼着去见卢俊义和燕青的。至于谁做的手脚,公孙胜先生这样的特异功能人士肯定是主要负责人,提着干棒的,很可能是武松同学。
大家搞得这么神秘兮兮,就是为了让卢俊义同学不辱使命,捉住史文恭,好让宋江当老大。
宋江为了当老大,真是用心良苦。心思用到这么个境地,再不给他当,真有点没天理了。
谁最在乎老大的位置?
打完曾头市,梁山好汉都回到了山寨忠义堂上,参拜晁盖灵位。林冲请宋江传令,叫“圣手书生”萧让作了祭文;令大小头领,人人挂孝,个个举哀;将史文恭剖腹剜心,享祭晁盖。
完事之后,宋江充分发扬了民主传统,和大家商量,准备立梁山的新老大。
吴用第一个站出来发言,他认为,宋江应该当老大,卢俊义应该当二把手,其他兄弟,依照过去的秩序,就行了。
宋江觉得不妥,晁盖作为梁山的领导人,已经留下遗嘱,谁捉了史文恭,谁就是山寨老大。现在既然卢俊义捉了史文恭,自然应该卢俊义当老大。
听宋江这么说,卢俊义吓了一跳,心说,大哥你还想玩我啊,我都已经家破人亡,亡命天涯了,现在好不容易在梁山找了个栖身的地方,你让我当老大,不是吓唬我吗?
我要是真当老大,别说你宋江了,就是李逵一斧子都能把我砍了,何况还有花荣的箭,吴用的心思,武松的刀子。
情急之下,卢俊义还真不会表演,他只是告诉宋江,别说当老大了,就是让我当最后一位头领,我都感恩戴德,毕竟我能活下去了。
宋江一看,卢俊义的立场不错,就是太笨了,你就不会赞美赞美我吗?
不赞美我是吧,那我就提醒提醒你,宋江告诉卢俊义,我不是谦虚,我有三个地方,比不上你。
第一,我长得不好看,面矮身胖,不像你卢员外,身形高大,容貌俊美,仪表堂堂,你如果做老大,很能代表梁山的政治形象,让大家也觉得有面子。
第二,我的出身不如你,我是基层公务员出身,毫无家庭背景,还犯了罪,逃在江湖,幸亏这些兄弟不嫌弃我,我才暂时当了老大。您就不一样了,您出身豪门,声誉遍布寰宇,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第三,我文不能安邦,武不能服众,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寸箭之功,您就不一样了,您武功高强,博古通今,是万人崇拜的偶像啊。
呵呵,吕方、郭盛长得倒是好看,还不是给你宋江当花瓶;至于出身,你们都是政治犯,还计较这个干吗;个人能力,就更不用提了,卢俊义被宋江搞得家破人亡,还不能说明问题!
我觉得,宋江这番套话,是用来羞辱卢俊义的。
长相、出身并不是一个人在土匪中当老大的理由。至于个人能力,事实胜于雄辩,不但卢俊义败在宋江手里,而且自宋江出道以来,几乎未逢敌手。
所以,宋江这么说,卢俊义都不好意思了,这些话,一则让卢俊义担惊受怕,毕竟是他杀了史文恭,可他并没有谋权篡位的想法;二则让卢俊义有些难过,他终于明白,宋江为了当老大,修改政治遗嘱,把他搞得家破人亡的真相。
卢俊义听宋江这么说,“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求宋江不要再说了,赶紧当梁上的老大吧。
此情此景,旁边的各位好汉怎么看?大家心知肚明嘛。
宋江一开始还尊重晁盖的政治遗嘱,可是很快,他就把这个话题,转换成他和卢俊义谁优谁劣的问题。
在转移话题领域,宋江的确做得很好很强大。
宋江在梁山根基这么深,而卢俊义,大家压根对他不够了解,就是了解,也觉得这家伙相当二,丢了那么大的家业不说,还沦落到梁山跟他们一起当土匪。
可是,大家都不好意思把这层画皮戳破,因为他们都不是修改政治遗嘱的主要演员。宋江可以说是修改政治遗嘱的总导演,吴用可以说是修改政治遗嘱的副导演。当然,宋江和吴用都是这场大戏的领衔主演,宋江演到这里,吴用同学就该出场了。
吴用的第一句台词,跟刚开始一样,还是说,宋江当老大,卢俊义当老二。然后他还给了宋江一个理由,这样安排,大家都没意见,如果宋江再推辞,让卢俊义当领袖,大家觉得心寒齿冷。
这个理由是有道理的,卢俊义是这些梁山好汉的外人,他当老大,就意味着要重新洗牌。重新洗牌,这些梁山骨干力量,就可能被边缘。
担心被边缘的李逵在吴用的示意下,破口而出:
“我在江州,舍身拼命,跟将你来,众人都饶让你一步!我自天也不怕!你只管让来让去假甚鸟!我便杀将起来各自散火!”
武松作为民意代表,也开始站出来说话。武松认为,很多高干子弟,比如呼延灼,还是名门之后,比如关胜,都是冲你宋江的面子,才上山当的土匪。如果卢俊义当老大,恐怕这些哥们儿觉得不够格,到时候大家闹起事情,麻烦。
接着,生辰纲派的刘唐也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他觉得最早他们七个上山的时候,就想拥戴你宋江当老大,现在你让给卢俊义,这是什么意思?
刘唐果然是粗人,卢俊义当老大,才可以完成晁盖的遗愿,非常符合程序正义。你现在跳出来,不是公开跟晁盖死去的冤魂较劲吗?
这个时候,鲁智深大叫道:“若还兄长要这许多礼数,洒家们各自撒开!”
鲁智深的不高兴,不是因为别的,是觉得这个事情太磨叽了。谁当老大不行啊,让来让去的,太假,还不如散伙。
事情到这个地步,都在宋江的预料之中,接下来,他要进入下一个表演环节了——天意。
我们早就介绍过天意的威力了,这里就不重复了。
晁盖留下的政治遗嘱是人意,现在宋江趁卢俊义上山,重新拿出天意来,让天意盖过人意。这样,大家就没有口实,说宋江当老大,是不合理的了。
宋江这次的天意,可不是什么“九天玄女”,他发明了新的天意——抓阄!
宋江说,现在山寨缺钱少粮,不如攻打一下梁山泊东的两个州府,一处是东平府,一处是东昌府。我和卢员外来抓阄,抓住哪个州府,就打哪个。谁先打胜了,就在梁山当老大!
这,实在太假了。整个梁山都在宋江的掌控之中,卢俊义跟他比这个,比买彩票,中特等奖都难。卢俊义根本就不想跟宋江比这个,倒不是因为打赢了没法跟宋江交代,实在是这出戏,宋江演得太久了,都产生审美疲劳了。可是,为了配合宋江的表演计划,他没得选择。
在目前的表演中,唯有向宋江投诚的朝廷将领,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这并不奇怪,从关胜到呼延灼,他们都被宋江让位过,都知道这个位置对宋江有多么重要。他们的主要工作,不是配合宋江修改政治遗嘱,而是让梁山成为一个可以招安的队伍,好给自己的家人、祖先、社会一个交代。所以,大家都对这场表演,三缄其口,无话可说。
宋江让位时,各个阶层的人的思想立场是很不一样的。
比如鲁智深,并不了解宋江的为人,这是信息不透明所致。另外,就是利益,宋江曾经救过鲁智深的性命,他肯定对宋江感恩戴德,所以他是希望宋江当老大的。可是,如果信息透明,知道宋江的为人,鲁智深可能立刻站出来反对宋江,这是由他助弱除强的价值观决定的。
不难看出,影响一个人思想立场的,莫过于知情多少,和自己的利益相关度,以及自己的价值观。
大多数人的立场,仅仅是因为利益。在利益不影响自己的情况下,人们愿意在真相面前,选择正义的一方。可是,有一种人,他的立场仅仅取决于他的价值观,所以,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
这就是大丈夫,比如鲁智深。可惜,这样的人,在梁山,在当时的社会,都是凤毛麟角。
有时候我想:鲁智深这样的人,仅仅是一个传说。不是因为真的有,是我们,对他太需要了。
英雄惜英雄,禽兽赞禽兽
抓阄的结果很快出来了,宋江打东平府,卢俊义打东昌府。
宋江传令,调拨人马。
宋江部下:林冲、花荣、刘唐、史进、徐宁、燕顺、吕方、郭盛、韩滔、彭、孔明、孔亮、解珍、解宝、王矮虎、一丈青、张青、孙二娘、孙新、顾大嫂、石勇、郁保四、王定六、段景住,大小头领二十五员,马步军兵一万;水军头领三员,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领水军驾船接应。
卢俊义部下:吴用、公孙胜、关胜、呼延灼、朱仝、雷横、索超、杨志、单廷、魏定国、宣赞、郝思文、燕青、杨林、欧鹏、凌振、马麟、邓飞、施恩、樊瑞、项充、李衮、时迁、白胜,大小头领二十五员,马步军兵一万;水军头领三员,李俊、童威、童猛,引水手驾船接应。
表面上看,人员配合还是挺合理的,双方实力相当。可是配合卢俊义打东昌府的人,竟然有军师吴用,这就不能不让我觉得,宋江大方得过分了。
没有了吴用的宋江,带着大队人马雄赳赳赶赴东平府。
东平府的兵马都监董平,善于双枪并用,有万夫不当之勇,人送绰号“双枪将”。
宋江觉得,董平这样的人,是实现梁山发展的重要力量,所以他不主张武攻,而主张劝降。
郁保四告诉宋江,董平是他的老相识了。于是,他在王定六的陪同下,将一封劝降书送到东平府的程太守手中。董平非常给郁保四面子,发现他是来劝降的,二话没说,准备给郁保四最高规格的接待——斩了。
程太守吓了一跳,心说没你这样干的,你以为梁山是女儿国啊,他们可都是精兵强将,万一有一天打破城池,我还要不要命?
因此,董平放弃了杀死他们两个的想法,将他们打得皮开肉绽。
宋江一看,这哥们儿够狠的,正生气呢,史进站出来了。
所谓长大,就是你知道那是什么事,所谓成熟,就是你知道后故意说不知道。
史进到现在依然没长大,他告诉宋江,我以前在东平府待过,跟歌厅的小姐李睡兰感情相当深厚。不如我潜入东平府,在李睡兰家里安歇,然后等董平出去交战,我就在城里放火,来个里应外合,好不好?
宋江认为,这个想法非常好,因为里应外合一直是梁山的战斗优势。
史进就这么兴致勃勃地出发了。
见到史进后,李睡兰也很真诚。她告诉史进,听说你最近混得很好,到梁山做了部门经理,现在宋江可能要打东平府,满街都是捉你的公告,你怎么还跑这里来了?
史进说,我们确实要开展东平府的业务,我是来这里做卧底的,你的情况我已经上报给宋江了,等到战斗结束,就把你带到梁山发展,那里男人很多,业务渠道更广,比在这里发展,强之百倍。
李睡兰不敢答应史进,赶紧跟她的干爹干妈商量。这老两口一听,意见出现了严重的分歧。老头认为,梁山攻打城池,没有不破的,还是别招惹他们。老太太认为,必须做一个有法治精神的好公民,只要我们告发了史进,不但能拿到奖金,还能获得遵纪守法好公民的荣誉称号,这对他们以卖淫为生的行当来说,的确是非常罕见的机会。
老头说不行啊,我们收了史进的钱,总得帮人家干点事啊。老太太怒了,你这话不是放屁吗,我们干这行的,坑害了多少人家,现在一个史进来了,就得诚实守信吗?最后,他们家达成了一致意见,告发史进!
史进不幸被捕入狱,宋江一看,不行了,不能再让吴用看着卢俊义了,还是赶紧救史进出狱吧,不然二龙山的鲁智深,得跟我没完。
宋江修书一封,吴用就离开了卢俊义。按照吴用的部署,派顾大嫂给史进送暗号,到时候继续里应外合,史进就救出来了。结果这事情出了点差错,顾大嫂跑到牢中,暗示史进,月尽之夜,你越狱就行了。可惜,史进不知道何时月尽,结果狱警还记错了何时月尽,整得史进提前越狱了一天。
好在,多年工作在监狱系统的朝廷干部,都是贪生怕死之辈,看到史进玩命,都不敢拦着,而程太守也深知,梁山是一个惹不起的地方,得留着史进的小命。
就这样,史进既冲不出去,外面的人也不敢杀进来。
董平此时一分析,肯定又是宋江里应外合的攻城办法,于是,赶紧出城杀敌。
可是,宋江兵强马壮,一个小小的东平府,还没有友邻单位的支持,怎么打得过呢?宋江很快活捉了董平,然后毕恭毕敬地对董平说:“倘蒙将军不弃微贱,就为山寨之主。”
这话说出来,实际上极其严格地考验了在场其他好汉的胃功能,如果大家没吐,肯定十分深刻地说明了一个问题:他们已经对宋江的谎言,习以为常。
谎言与誓言的区别在于:一个使听的人当真了,一个使说的人当真了。
董平当真不当真不知道,但这话实在太假了,你出兵攻打东平府,不就是为了当老大吗?假设卢俊义现在打下了东昌府,位置就是卢俊义的,你凭什么请董平做山寨之主?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董平心说,你别杀了我,就很够意思了,说让我当老大,这不是吓唬我嘛!只要你不杀我,放我回去,我就去杀了程太守,他为官一方,残害百姓,我早就有这想法了。
当然,董平一直想的是成为程太守的乘龙快婿,可惜,三番五次的求亲,程太守就是不允准。
明媒正娶没机会,现在投靠梁山,董平就可以换换套路了。董平投降最大的动力,就是把程太守的女儿抢到手。
书中介绍,程太守的女儿,是一个美女。
这个美女先前如何看待董平,我们不知道,但是,当董平带着梁山的人马,杀入城中,残忍地杀死她的父母亲人时,她作何感慨呢?
这个美女被董平抢走,就意味着她日后要沦为杀父仇人泄欲的工具。
被誉为风流“双枪将”的董平,据说心灵机巧,三教九流,无所不通,品竹调弦,无有不会。不过,看上去这么风流倜傥的董平,不过是一个见色忘义、杀人劫女的色狼而已。
如果放在常人的角度去看,董平不仅不是一个称职的公务人员,还是一个杀人犯和强奸犯。如果这样的人,也叫风流的话,那估计很多色狼都不好意思了。
董平可以说是色狼中的极品,他跟人类,有太多不同的地方。就是禽兽,在下作领域,也对董平望尘莫及。
谁喜欢董平呢?
书中说:“宋江在阵前看了董平这表人品,一见便喜。”
这真应了那句话:英雄惜英雄,禽兽赞禽兽!
东风刮起,万事俱备
东平府一战,董平得到了一个美女,宋江得到了一个美男。但这些,都不是让宋江最激动的事情。
宋江最激动的是他先拿下了东平府,这就意味着他是梁山的天命所归,卢俊义只能靠边站了。
按照白胜向宋江的报告,卢俊义为了配合宋江,赶赴东昌府后,十天闭门不出!搞的守将张清特别被动,心想你是来吓唬我的,还是来打我的。既然是来吓唬我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张清,善用飞石打人,百发百中,人呼“没羽箭”。手下两员副将:一个叫“花项虎”龚旺,浑身刺着虎斑,项上吞着虎头,马上会使飞枪;一个叫“中箭虎”丁得孙,面颊连项都有疤痕,马上会使飞叉。
这三个哥们儿,都是玩暗器的高手,看到卢俊义不叫阵,他们就主动出击了,先是张清一石头打伤了郝思文,后是丁得孙一叉子,刺伤了项充。
宋江听完白胜的报告,立刻把“装13”进行到底。他长叹一声,不住地为卢俊义遗憾。为了帮助卢俊义当老大,我把吴用和公孙胜这样的高人都给他了,没想到还是打不下东昌府,看来他真的没有当老大的命啊。
这话就是屁话。史进被抓之后,吴用跟兔子似的,跑到你的帐中,为你出谋划策,你用意何为?何况,卢俊义十天闭门不出,你真不知道,他不是打不下来,是不敢打。
宋江为了表达自己的喜悦、兴奋和豪放之情,书中说他“神眉剔竖,怪眼圆睁”,眼瞅着就成变形金刚了。然后他大喝一声:“兄弟们,跟我来,去帮助一下水深火热的卢员外。”
宋江一出场,就看到张清同学战斗力十分惊人,用石头连续击中徐宁、燕顺、韩滔、彭、宣赞、呼延灼、刘唐、杨志、朱仝、雷横、索超等梁山骨干力量,而关胜、董平也被他一一击退,宋江抓阄的运气,就是比卢俊义好吗?
阄是从裴宣同学手中抓过来的,这个号称“铁面孔目”的人,一向以司法公平著称,在梁山这样的丛林社会中,真的需要他吗?
宋江显然需要一个徒有其表的法律界人事,以公平公正的旗号,开始梁山的治山方略。但如果这个旗号是真的,那麻烦就大了,像李逵这样喜欢违法乱纪的兄弟,可是宋江的心腹,难道也要让他在梁山法律面前,一律平等吗?
那么,吴用说通过抓阄,来解决谁当老大的问题,可能也是他和宋江早就布置好的。为了防止卢俊义胜出,他们不可能不在抓阄的时候,做点手脚。
宋江也好,吴用也好,都对东平府和东昌府的军事实力一清二楚,让卢俊义去打难度系数最高的东昌府,才能保证宋江在当老大这件事上,万无一失。
这个时候,“铁面孔目”裴宣的价值就凸显出来了。他在名义上,是公平公正的,但在实际操作中,一切都以宋江的意志为转移。
这样,大家绝对不能说,这个阄抓得不公平,因为你如果怀疑“铁面孔目”的公平性,一来,破坏了裴宣的职业形象,二来,就是跟宋江同学过不去。
真正有微词的,恐怕是卢俊义和他的燕青,可是他们两个人现在寄人篱下,哪敢对抓阄的公平性进行任何质疑。
张清之所以这么难打,未必不是施耐庵先生在暗示我们,宋江和吴用,在抓阄上造假了。
接下来,宋江充分分析了这场战斗的形势,下达了用良策来活捉张清的战术指示。
吴用说,兄长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卢俊义打东平府的时候,吴用作为军师,可没这么积极主动。现在轮到宋江指挥了,吴用同学就高高兴兴地拿出了一套完整的作战方案。
吴用的办法是:先用军粮诱敌,让张清中计出城劫粮。
张清中计,出来劫粮,还用石头打破了鲁智深的脑袋。
张清抢完这拨粮食之后,发现城外河水中的船只上装着犹如山堆般的大米,于是决定一不做二不休,都抢过来发展当地经济。
只见张清带着人刚冲到河边,就发现:“阴云布满,黑雾遮天”。
书中交代,这是公孙胜在作法,和前些日子,史文恭遇到的自然景象,几乎是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施耐庵先生在继续提醒我们。
张清和他的部队看不清路面,正发懵呢,被林冲引铁骑连人带马逼落水中,最后被阮氏三雄生擒活捉。
张清得罪的人可不少,听说他被抓住了,大家都想一刀宰了他。但宋江同志高瞻远瞩,他认为,张清是他梁山发展中不可多得的人才,必须以礼相待,招降为好。
张清没有想到,自己打了他那么多兄弟,宋江还不计前嫌,亲自出来迎接自己。这是何等的温暖啊!张清认为自己不但有必要向宋江投降,还应该支持宋江大力发展其他各领域杰出人才的事业。
两个人交流的正带劲儿呢,鲁智深冲了出来,提着禅杖,准备拍死张清。
宋江一看,急了,喝退了鲁智深。随后,他采用了一个非常特别的人才保护办法:“你们谁要是杀张清报仇,老天爷都不会保护你们,让你们死在刀剑之下!”
这是一个诅咒啊,鲁智深毕竟当过和尚,还是挺在乎老天爷的。可是,对宋江这个人,他觉得,得另眼相看了。
但是,很多人不会像鲁智深这样想。在宋江诅咒完后,这些梁山好汉,都特别高兴,不像是被诅咒,倒像是被祝福。
书中说他们“众皆大笑”,就这种变态程度,远远不是长在新时代的我们能理解的了的。
张清也算一个比较正常的男人,面对这么多仇家,他不可能不忧心忡忡的。为了找点安全感,他想立刻在宋江面前做出点成绩。
张清告诉宋江,现在梁山战马成群,我有一个朋友,是兽医领域的杰出人才,复姓皇甫,名端。就是长得太特别了,“碧眼黄须”,人称“紫髯伯”。
宋江说,好哇,兄弟,赶紧请上山来吧。
皇甫端哪敢说不去,最后他和龚旺、丁得孙一起加入了梁山集团,对于帮助过他们的宋江,他们跟张清的表现都一样——感恩戴德。
按照惯例,面对像张清这样的杰出人才,宋江应该好好赞美一番,然后大摆筵席,完成正常的梁山入职程序。
但宋江已经没空了。此时,他和卢俊义胜负已分,他已经完全、彻底、不留后患地解决了晁盖的政治遗嘱给他带来的危机。
在这条当梁山老大的路上,宋江可谓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站稳了位置,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指东打西了。
梁山到底是干什么的,是用来对抗大宋朝廷的,还是用来对付黎民百姓的?是继续对抗朝廷,还是让朝廷招安?
现在,作为梁山绝对的领导人,宋江要根据自己对梁山发展形势的判断,对这个问题进行明确的回答。
他知道,无论哪一种目标,都会激起一些好汉反对的声音,他要怎么办?
宋江的老大时代
天意下的座次安排
名副其实地坐上梁山老大的位置后,宋江认为,应该请道士做一场罗天大醮。罗天大醮是道教的一种非常隆重的祭天神的仪式,后泛指消灾求福的各种善举。
“罗天”是指三界之上的大罗天。所谓罗天,是指天外之天,最高最广之天。“醮”乃是道教祭祀三清、四御、五星列宿的一种仪典。早期道教举办醮仪的目的是治病、宥罪。醮仪最早是在夜间,露天设供祭诸神的。
宋江的理由是:在梁山的发展道路上,除了晁盖同学因公殉职之外,没有一个人战死沙场,实在太偶然了,这充分说明了上天对广大梁山好汉的厚爱。
确实太偶然了!谁都不死,就让晁盖死,只有这样,才符合宋江发展梁山、当上老大的现实主义目标。因此,宋江认为,梁山的好汉不能做忘记上天厚爱的人,为了报答上天对他们多少年来打劫的大力支持,应该好好地拜祭一下。
接着,宋江又详细分析了做这个罗天大醮的好处。
首先,这个罗天大醮能保佑各位兄弟的平安,我们这些每天打来斗去,出生入死的强盗对这点,相当买账。毕竟,强盗这种职业,风险很高,要不是向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幸福生活,他们也不愿意把脑袋别到腰带上,过着朝夕不保、提心吊胆的生活。
其次,宋江希望能保佑朝廷早日赦免他们的死罪,让他们捐躯报国,死而后已。那些并不适应梁山枯燥无味的生活,出身豪门或朝廷的人,当然不希望真刀真枪地卖命。重新回到主流社会,在朝廷的怀抱中混吃等死,才是大家的终极性追求。
再次,希望上天能保佑晁盖的亡灵,早生天界,别整日冤魂不散,打扰宋江的幸福生活。何况,提心吊胆的人很多。自从宋江生疮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吴用、花荣和戴宗等人,总表示心理压力很大。
最后,宋江希望做个好事,祈祷上天能保佑那些无辜死去的冤魂,无论是谁,都得到好的归宿。从这个美好的愿望看,宋江这个人就是善良。当然,他这个人,乐于助人的方式与众不同,突出表现就是:对活人,从来不心慈手软,能杀就杀,能砍就砍,最习惯的手法就是屠城,或者灭门;但对死人,十分敬重,对他们一概温言软语,也算普度亡灵了。
听宋江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这个业务算不上打砸抢烧等梁山的常规性业务,但打着助人为乐的旗号,行欺软怕硬的事,也算是强盗的生存之本。何况,祭天还能满足为数不少心难安、理难得,渴望幸福生活的好汉别有滋味的心理感受。于是,梁山上下都对宋江这个提议,举双手赞成。
在吴用的提议下,公孙胜以职业道人的优势,作为拜祭上天的主持人,同时去外面邀请了四十八个得道高人,和他一起主持这场为时七天的梁山法事。
现在,需要介绍一个主要演员,这个人姓何,法名玄通。他的特长是,不但会作法,还可以认识天书上那些奇形怪状的“蝌蚪文”。
古代的道士就是厉害,不但会呼风唤雨,还是语言学家,如果生活在现代社会,那就发达了。
很快,按照宋江和吴用的部署,拜祭七天之后,是夜三更,好汉们都昏昏欲睡的时候,神仙按时显灵。先是天上“咔嚓”一声巨响,大家睁开眼睛一看,有一个金盘出现在西北方向,金光四射,彩云缭绕,然后突然一团火焰从中间飞出来,直滚到正南地下去了。
其实我觉得这个不难,完全可以用朴素的唯物主义来解释,无外乎是凌振先生放了一炮而已。
大家都被眼前神秘的景象震惊了,说实话,凌震肯定不会太高兴,明明是我的火炮打的,你们怎么一点都不尊重知识产权啊。
宋江赶紧吩咐众人,挖开那团火焰射到的地面,寻找那团火焰,看跑哪去了。
火焰可不是直上直下地落入地面的,但人们根本不考虑它飞入地面的角度,就直上直下地挖了起来,于是奇迹发生了。
挖到三尺深浅的时候,露出一个石碣,正面和两侧都有文字。看到这儿,我心说,“玉臂匠”金大坚上了梁山之后,光干这个活,就知道有多辛苦啦。
所谓的石碣,就是圆顶的石碑,在古代,一般只有在朝为官的人才能立这种碑。宋江同志一直以当官为己任,所以,他让金大坚在石碑上篆刻,并不稀奇。
演到这里,宋江赶紧掏钱,感谢各位道长对他弄虚作假的大力配合。而后,他开始研究这个石碑上,到底写了什么?
宋江摆明了要造假,和他同场演出的何道士比较得非常投入。上面我介绍过,何道士还是语言学家,学了这么多年,总得好好表现一下啊。
他告诉宋江:“小道家间祖上留下一册文书,专能辨验天书。那上面都是自古蝌蚪文字,以此贫道善能辨认。译将出来,便知端的。”
宋江听了大喜,连忙捧过石碣,好教何道士发挥他独家解释权的优势。
何道士看了半天,告诉大家,这个石碑上写的都是各位好汉的名字,两侧分别写的是“替天行道”和“忠义双全”。
语言学家的记性就是好,在宋江的催促下,何道士不但读出了一百零八个好汉的名字,连他们是什么星座的代理人,以及排名座次,都给念了出来。
说实话,我真没见过胆子有这么大的道士。你如果把名字念出来还好,你还给大家排名,要是有人不高兴,一刀要了你的小命,可如何是好?
下面的那些好汉,作为主要听众,一个个无不聚精会神、侧耳倾听。这不是小事啊,这直接关系到自己在梁山的地位啊。
念完之后,宋江高兴了,没想到自己是天魁星,合着自己当老大,除了是九天玄女的意思外,连上天都非常积极。为了把这件事告诉大家,老天爷还在地下埋了一块石头,刻上了字。
看到这里,不由得感慨:神仙也不容易啊,就为了一个人世间小小的宋江当个土匪头子,今天来一趟人间托梦,明天地下埋一块石头显灵,老这样,不累死才怪。
何道士除了做法事的正常收入外,还额外收入五十两黄金。不要瞎想,宋江多给何道士点是合情合理的,那时候没有翻译,作为最早的翻译从业者,天书语言的专家,五十两黄金就是尊重知识产权的表现,宋江多超前啊!
接下来,宋江对天意进行了严丝合缝的解读,他告诉众位好汉,原来我这个小吏,早就被老天爷看上了,让我当星主。你们也不要自卑,老天爷不光喜欢我,你们在他心目中,也有位置,千万不要有怨言,否则那就是对老天爷的不敬,OK?
好汉们都说,谁敢违拗天意啊,我们绝对不敢。是啊,他们不过是喜欢喝酒吃肉罢了,天意又不会干涉这些。
可是,如果天意不过是关心谁当土匪老大,以及谁当土匪,而不是赏善罚恶,这个天意,到底算什么呢?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对这个天意埋单。除了演员知道实情外,那些能力和座次不相匹配的人们,是很不高兴的。
但不管怎么样,宋江在当上老大之后,并没有自己直接对梁山的好汉进行排名,而是假借天意,让那些心怀不满的人,也无话可说。
一百零八好汉,谁先谁后
谁都知道,这个天意包装下的座次,不过是宋江的个人意志而已。
民谣里,跟随宋江的本是三十六个人,现在突然多出来七十二个人,于是就有了写满一百零八将的石碣。而九天玄女,则首次承认了宋江的星主地位。可见,天意一直在变化,随着宋江的个人发展而变化。前面的童谣不能对应后面的石碣,这是宋江的个人秘密,所以他才在石碣出现的时候,闭口不谈当年的童谣,也不谈什么九天玄女。只能说,这一切,都是宋江安排好的。
天意在宋江事业的上升阶段,对宋江的帮助很大。但接下来,宋江就只能陷于人事困境了,因为他不能逆天行事,扩编老天拟定的一百零八位好汉这样的战斗群体。闲话少说,我们来看看这个座次名单吧!
天罡星三十六员:
天魁星呼保义宋江 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
天机星智多星吴用 天闲星入云龙公孙胜
天勇星大刀关胜 天雄星豹子头林冲
天猛星霹雳火秦明 天威星双鞭呼延灼
天英星小李广花荣 天贵星小旋风柴进
天富星扑天雕李应 天满星美髯公朱仝
天孤星花和尚鲁智深 天伤星行者武松
天立星双枪将董平 天捷星没羽箭张清
天暗星青面兽杨志 天佑星金枪手徐宁
天空星急先锋索超 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
天异星赤发鬼刘唐 天杀星黑旋风李逵
天微星九纹龙史进 天究星没遮拦穆弘
天退星插翅虎雷横 天寿星混江龙李俊
天剑星立地太岁阮小二 天平星船火儿张横
天罪星短命二郎阮小五 天损星浪里白条张顺
天败星活阎罗阮小七 天牢星病关索杨雄
天慧星拼命三郎石秀 天暴星两头蛇解珍
天哭星双尾蝎解宝 天巧星浪子燕青
地煞星七十二员:
地魁星神机军师朱武 地煞星镇三山黄信
地勇星病尉迟孙立 地杰星丑郡马宣赞
地雄星井木犴郝思文 地威星百胜将韩滔
地英星天目将彭 地奇星圣水将单廷
地猛星神火将军魏定国 地文星圣手书生萧让
地正星铁面孔目裴宣 地阔星摩云金翅欧鹏
地阖星火眼狻猊邓飞 地强星锦毛虎燕顺
地暗星锦豹子杨林 地轴星轰天雷凌振
地会星神算子蒋敬 地佐星小温侯吕方
地佑星赛仁贵郭盛 地灵星神医安道全
地兽星紫髯伯皇甫端 地微星矮脚虎王英
地慧星一丈青扈三娘 地暴星丧门神鲍旭
地默星混世魔王樊瑞 地猖星毛头星孔明
地狂星独火星孔亮 地飞星八臂哪吒项充
地走星飞天大圣李衮 地巧星玉臂匠金大坚
地明星铁笛仙马麟 地进星出洞蛟童威
地退星翻江蜃童猛 地满星玉幡竿孟康
地遂星通臂猿侯健 地周星跳涧虎陈达
地隐星白花蛇杨春 地异星白面郎君郑天寿
地理星九尾龟陶宗旺 地俊星铁扇子宋清
地乐星铁叫子乐和 地捷星花项虎龚旺
地速星中箭虎丁得孙 地镇星小遮拦穆春
地羁星操刀鬼曹正 地魔星云里金刚宋万
地妖星摸着天杜迁 地幽星病大虫薛永
地伏星金眼彪施恩 地僻星打虎将李忠
地空星小霸王周通 地孤星金钱豹子汤隆
地全星鬼脸儿杜兴 地短星出林龙邹渊
地角星独角龙邹润 地囚星旱地忽律朱贵
地藏星笑面虎朱富 地平星铁臂膊蔡福
地损星一枝花蔡庆 地奴星催命判官李立
地察星青眼虎李云 地恶星没面目焦挺
地丑星石将军石勇 地数星小尉迟孙新
地阴星母大虫顾大嫂 地刑星菜园子张青
地壮星母夜叉孙二娘 地劣星活闪婆王定六
地健星险道神郁保四 地耗星白日鼠白胜
地贼星鼓上蚤时迁 地狗星金毛犬段景住
这份排名,其实关系到梁山内部蓬勃发展时期,微妙的用人规则。
我认为,在宋江的排名系统里,有这样几个权重:
一要尽量照顾好和自己一个战线上的人。
这个战线有两个理解,一个是感情上靠近宋江。无论宋江是杀人放火,还是造反到底,或是完成招安,不论是非,都会一如既往支持他的人。另外一个,是价值立场上的靠近。比如说宋江想招安,就要给倾向招安的兄弟争取一个好位置。
二要尽量平衡有资本的人。
这个资本有几种要素:
梁山元老,虽然他们没干什么活,但劳苦功高。这种资本,是历史功绩上的资本。
小山头的老大,他们以前就是一个公司的董事长,手下有七八百号兄弟。这是以暴力资源为筹码的资本。
出身朝廷的公务员,他们落草为寇,支持你宋江的打劫事业,很不容易,也很不平衡。这是以公权力为筹码的资本。
地主和资本家,他们不加入梁山,完全可以过幸福生活,但他们却来了梁山支持打劫事业。这是以金钱为筹码的资本。
道德高人,他们在江湖上享有很高的个人威望,能够在梁山的价值系统里,获得大家的交口称赞。这是以道德为筹码的资本。
能力突出,他们在梁山,能谋能打,获得了大家的一致认可。这是以个人能力为筹码的资本。
三要尽量打击对自己构成威胁的群体。
这个就简单多了,就是看谁会对宋江的老大地位有所威胁,或者你不听招呼,让你往东,你往西。把这些人尽量往后排,原则上宋江不信任的人,统统靠后。
四是让没有资本的人,垫底。
根据以上分析,我们来看看,这个排名有什么微妙之处。
其实,所谓的排名,根本没有合理不合理一说。这个分析,只是希望大家能明白暴力系统的用人法则,好在自己的生活中有所发挥。
很多人常常抱怨,我的能力很强,为什么领导注意不到,就是不用我呢。其实不是领导不用你,是你不会站在领导的位置考虑问题。
在领导的眼中,个人能力意味着你能给领导带来什么。如果你给领导带来的,有可替代性,那就是少你一个不少,多你一个不多。你所谓的能力,如果不能给领导带来现实利益,那都不是领导认可的能力。
很多公务系统的人,总在抱怨用人机制不公平。其实,如果真的公平起来,面向全社会招聘,任人唯贤,唯才是举,你连抱怨的机会都没有。这说明一个问题,很多时候当你谈论公平的时候,你已经享受过很多次不公平的优势了。
闲话少讲,我们来看看梁山的人事安排,有几个惹人注目的地方。
首先,梁山这次排名,渗入了强烈的等级思想。天罡星和地煞星的旗号,一下子将梁山的骨干力量,分为了两个层次:一个是高级干部,一个是中级干部。可见,他们之间并不是平等的关系,而是壁垒分明的上级与下级的关系。
其次,位列天罡星的人,在价值立场上,至少半数以上,坚决支持招安。
先来看看宋江的心腹,他们分别在什么位置。
李逵、戴宗都进入了梁山的高级干部系统,位列天罡星,戴宗排名二十,李逵排名二十二。
李逵的武功,尚不及焦挺,可焦挺排在第九十八位,真可说是天壤之别。
戴宗其实不过是一个技术人才,从来没跟谁打过架。他最多能算个长跑冠军,和时迁的鸡鸣狗盗,没什么区别。可是,时迁同学位列第一百零七位,倒数第二。当然,戴宗除了和宋江关系好,还有一个出身的优势,他也算是公务系统出来的,可是,同样从公务系统出来的,跟他一个级别的蔡福、蔡庆兄弟,分别位列第九十五、九十六名,这又如何解释呢?
宋江的事情,吴用没有不清楚的,他们称得上是最佳拍档。而公孙胜,在帮助宋江当上梁山老大的事情上,先后多次出力,何况他早就名望在先,所以他们两人都排在了前五位。
李俊、穆弘、张横和张顺,都是宋江流浪浔阳江的嫡系。李俊心高志远,位列天罡星理所应当,但又不能不照顾穆弘等心腹,于是把他四人都放在了天罡星的位置上。
朱仝和雷横是宋江郓城县的老班底,也是朝廷公务员出身,自然义无反顾地支持宋江,放在天罡星里,绝对符合宋江的发展需要。
再看看和宋江一个价值立场的关胜,他和宋江本没有什么交情,又是如何参与排名的。
以关胜为代表的朝廷派有很高的公权力资本,但林冲的武功并不弱于他,还为梁山立下过许多功劳,但最终林冲的排名竟然在关胜之后,我想,最大的可能性就在于,关胜是一个需要招安的人,他甚至是朝廷的卧底。这也正是宋江最在乎的事:关胜支持他招安。所以在排位时,宋江根本不会考虑林冲立下过多少汗马功劳,是几朝元老,因为林冲被高俅逼迫得家破人亡,对朝廷早已心灰意冷,显然是反对招安的潜在力量。阮氏三雄和刘唐,都是梁山元老,参与过打劫生辰纲,虽然没有特别辉煌的战斗成果,但念在是老资格,所以都被放在了天罡星之列。况且,宋江对他们都有救命之恩,无论宋江干什么,他们都会拥护。
花荣是宋江最好的兄弟之一,他当年因为救宋江,才跟朝廷叫板。现在宋江要跟朝廷眉来眼去,说明他还有机会回到主流社会,因此他绝对是坚挺宋江的力量。至于秦明,一则也是朝廷军官出身,二则是花荣妹夫,当然跟宋江穿一条裤子。
鲁智深、杨志和武松都是二龙山的老大,既有公权力资本,也有暴力资本,只不过鲁智深对权术斗争不感兴趣,虽然他没有杨志那么官迷,但让他回到主流社会,继续当官,好像他也没什么不高兴的。杨志就不用说了,那真是求之不得。武松是宋江唯一结拜过的兄弟,职业经历非常耀眼,战功无须说,而且还在景阳冈打死过老虎,在阳谷县当过都头,竟然排在李应和朱仝之下,这就有点奇怪了。对这个排名,武松可能情绪上十分不稳定。
卢俊义和李应,都是财主出身,都是被迫上山的典型,他们无时无刻不想重新回到主流社会,所以肯定是支持宋江招安的坚定力量。卢俊义作为第二位老大,为了照顾一下他人单力孤的情绪,燕青也被列入天罡星。
另外,为了牵制卢俊义,宋江还安排了石秀成为天罡星。石秀曾冒死救过卢俊义,实际上却是宋江的一个棋子。宋江这一安排,让卢俊义觉得,在梁山的高级干部里,还是有自己的兄弟的。
何况,石秀敢只身犯险,这种优越的道德资本,提名石秀为天罡星,下面应该没有什么不满意见。杨雄属于借兄弟上位,他是石秀的结拜大哥,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出身贫苦的兄弟都天罡了,朝廷出身的哥哥总不能埋于地煞星之列。
解珍、解宝是猎户出身,竟然排在天罡星之列,排在倒数第八和第九的位置的开酒店的孙新和顾大嫂心里肯定不是滋味。最不满的是孙新,好歹他也是正规的朝廷军官,就因为出卖了同门师弟栾廷玉,道德形象很差,被放在了地煞星之列。但总不能不给登州派一个说法,他们人也不少,宋江选中这两个猎户兄弟,虽然不能代表登州派的实力,却达到了分化瓦解登州派的做法。毕竟,登州派,不是熟人啊。
从天罡星看,除了柴进胸有大志,肯定要跟朝廷对着干外,就算林冲了。林冲劳苦功劳,扶正过晁盖,还支持过宋江,战功赫赫,排名第六,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了。
柴进人脉很广,安排得太差,恐怕说不过去,所以他最后排在李应的前面,位列天罡星第十。这样,排在天罡星里的三十六个人当中,基本上都是支持宋江招安的。
梁山的核心权力结构,基本上都是主张招安的人,剩下的七十二地煞星,其实也就无足轻重了。
在地煞星的排名中,时迁和段景住垫底,因为他们都是小偷,出身不行,也没有人脉。虽然他们两个都为宋江立下过别人不能比的功劳,但他们没牌可打,只能靠边站了。
这样安排完之后,反对宋江招安的力量,越来越少,而主张招安的人群,在梁山的地位,却越来越高了。
宋江很满意,是时候了!他要正式开始落实自己的招安计划了。
宋江的梁山发展大计
宋江顺利成为梁山名副其实的掌门人,而且,把上天作为自己的人力资源部总监,严格落实自己的用人想法,一丝不苟地贯彻自己的方针政策,还不承担任何责任。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才是他要真正一展身手的时候了。
可是,想干什么是一回事,能干什么又是一回事。
有人说,宋江是因为忠孝这样的价值观,导致他不愿意谋反做皇帝,而选择了招安,为朝廷效力。
我觉得,这不符合宋江的性格特征。
我们早就分析了,宋江最想干的,是造反。因为造反一旦成功,全天下都是他的,到了那时候,他想吃泡面吃泡面,想吃炒饼吃炒饼。对这样一个志存高远的人来说,这些诱惑太大了。
可是,宋江现在有造反的条件吗?我们来看看宋江手下的梁山组织,具备什么样的战斗条件。
这个条件包括两方面,一个是价值观层面的,一个是现实组织层面的。
我们来看看价值观层面的。价值观层面也有两个层次,一是梁山的这批人在想什么,二是民间和政府对他们怎么看。
先看看梁山的这批人在想什么!
梁山的这批人,主要由底层的社会流氓、朝廷的下层军官和民间地主组成。另外,还有三三两两的纯技术人员,比如神医安道全、圣手书生萧让。
底层的社会流氓,投靠宋江,其目标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希望下半生能得到满足。所以,无论宋江造反也好,招安也好,只要能让他们吃饱喝足,无法无天,就行了。
朝廷的这些军官,都是被迫做贼的。他们并不喜欢被世人唾骂,非常希望可以回到主流社会。对于招安,他们当然求之不得。
至于纯技术人员,他们有本事,到哪都能吃饭,何必冒当贼的风险。所以,他们也希望招安,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不过,我们已经介绍过了,像柴进这样背景复杂的大地主,早就对朝廷心怀二心,他内心当然是非常希望造反的。另外,像李俊这么有组织能力的人,对招安也没什么兴趣,他也希望梁山把水搅浑了,然后浑水摸鱼,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还有一些人,比如鲁智深,习惯了自由自在的土匪生活后,对当官没什么兴趣,他更像一个独行侠,自由自在,除暴安良。
由此可见,宋江向梁山这批人打出招安的战斗目标,其实是深入人心的,是让很多人拍手称快的。
再看看民间和朝廷对梁山的看法。
梁山是干什么的,打劫的。在梁山早期,由于实力有限,他们主要打劫过往客商,也就是说,直接抢劫老百姓。后来,由于晁盖加盟,他们开始远距离作战,偶尔对政府下手。等宋江来了之后,对政府下手,几乎就成了常态。
如果形象一点,假设朝廷是一只吃羊的狼,他们不必每天去找羊吃,而是通过朝廷的法律,让羊主动送上门来。比如纳税、劳役等等。但朝廷之所以能有这样的威力,是因为他们早就下过血本,把羊给唬住了。
梁山也是一只狼,但这只狼,属于野狼,并没有羊主动送上门。他们先是直接去抢羊,后来发现,还不如跟狼抢呢。于是,他们改行了,天天去狼那里偷羊。可是,再怎么说,羊毛都出在羊身上。因此如果没有梁山这只狼,羊就会活得更好点。
所以,百姓不可能喜欢梁山。
更重要的是,羊认为朝廷这只狼,是合理合法的,他们虽然也吃羊的肉,喝羊的血,但起码为羊提供了最基本的人身保护。加上天长日久,他们甚至认为,能为朝廷这只狼服务,是无上光荣的。但羊可不这样看梁山,他们认为梁山是一只野狼,破坏了生态平衡。
从这个层面看,无论是朝廷也好,民间百姓也好,都不会支持梁山的发展,他们都愿意生活在一个生态平衡的环境里,所以剿灭梁山是他们共同的希望。
不过,这只野狼越来越凶猛,朝廷捕杀落空后,心理就比较矛盾了。朝廷里的狼,有时候想,既然捕杀不到它,还不如让它加入我们阵营。虽然多了一张嘴,但好歹羊群稳定了。
综上,不难看出,民间百姓其实痛恨梁山,而朝廷也一样。不过,由于捕杀成本太高,朝廷认为还不如邀请野狼,加入自己的组织呢。
宋江提出招安的口号,就是明确向组织表态:我愿意改变野狼的身份,回到朝廷,做一只有组织、有纪律的官方老狼。
一言以蔽之,梁山如果造反,根本就没有群众基础,谈何容易?
当然,一旦暴力发展到一定规模,根本不会考虑正义不正义。就比如,如果三条狼,逮住了一只羊,那么狼根本不会考虑杀了羊,别的羊会怎么想的问题。因为已经没有别的羊了,就这么一只,还想那么多干什么。可是,梁山在现实中,并没有这么大的规模,他们还不够强大,尤其当他们以造反为目标的时候,其组织暴露出很大的缺陷。
首先,根据地有缺陷。梁山虽然是水浒英雄的根据地,但这个根据地,不从事生产,所有吃的用的,都是抢劫来的。如果不抢劫,他们就一无所有。假使宋江他们在攻州略府的时候,能够保境安民,不断壮大自己的根据地,或许还有造反的希望,可是他们每次大规模战斗行动后,都是退回到自己的老巢。梁山的业务如此简单,也导致了它出现了下一个问题,人才紧缺。
其次,人才单一。梁山的这些人,都是围绕打劫去拉拢的,像神医安道全这样的人才,如果不是宋江生病,就没有机会上梁山。像圣手书生萧让,如果不是为了救宋江,也不会到梁山发展。也就是说,梁山是一个暴力机构,而且仅仅是一个暴力机构。所以,他们的人才发展战略,不外乎就是拉人,要么是朝廷军官,要么是地痞流氓。一个仅仅由暴力人员组成的暴力集团,非常缺少知识分子。所以,一个吴用在梁山系统里,是那么扎眼,可是,这根本不够。一个仅仅由武官组成的官僚系统,不可能让梁山长治久安。
再次,人心不稳。生活在梁山里的人,其主要矛盾,就是日益抢劫的社会财富越来越多和人们单一、匮乏的社会生活之间的矛盾。随着梁山组织的扩大,不但暴力人员越来越多地加入,一些中层以上干部的家属也不断加入,这造成了男女比例严重失衡。按理说,一个近十万人的社会组织,除了吃喝,肯定会有多元的社会需求,比如唱歌跳舞、吹拉弹唱。可是梁山,没有医疗卫生的保障,没有曲艺文艺的保障,没有学术教育的保障,人们会安心吗?
这些现实组织的问题,宋江不可能看不到。就以女人来说,宋江自己都非常头疼。以前在郓城,还有阎婆惜相伴,现在到了梁山,总不能调戏下属的老婆。何况,史进前几天,就想找个女人上山,这很有可能代表了广大梁山男人的内心呼声,怎么办?
招安,对宋江来说,是摆在他面前最好的选择。
宋江是明智的,晁盖一死,他就将聚义厅,改为忠义堂。可是,这个改变,毕竟不是明目张胆的改变,他还要考虑很多人的感受,像李逵,像那些非常严重的杀人犯。因为,招安也意味着,这些人日后可能被朝廷弄死,即便朝廷不让他们死,他们得罪的那些高官,也轻饶不了他们。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老大,不能让梁山继续无头苍蝇般地发展了,必须坚持招安这条发展路线,以“招安”的口号,号召梁山的各级好汉,实现梁山跨越式的发展。
反对老大的下场
自从对梁山好汉进行重新排名之后,宋江同学作为天意非常优秀的代理人,对梁山的建筑群进行了高档次的装修。
先是在忠义堂上正中,挂了一副牌匾,上书三个大字:忠义堂。
断金亭也换了一个大牌匾。当年林冲就在断金亭火并王伦,断金断金,取自“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之意,颇有继承先烈晁盖遗志的态度。
为了让梁山的好汉继续追寻晁盖的遗志,册立了三坡、六关、八寨,充分扩大了梁山的办公规格。
忠义堂堂后建筑点将台一座,顶上正面大厅一所,里面供养着晁天王灵位。晁盖如果在天有灵,不知作何感想?但宋江这么做,显然拿出了当晁盖是好兄弟的派头。梁山兄弟普遍认为,宋江大哥太够义气了,让晁盖神秘死亡就算了,死后也不让晁盖消停。借着尊重晁盖的旗号,宋江就可以进一步稳定人心了。
大厅两侧,有东西两房。东边房内,宋江、吴用、吕方、郭盛;西边房内,卢俊义、公孙胜、孔明、孔亮。这是梁山的主要领导核心,是为第一坡。
第二坡左一代房内,朱武、黄信、孙立、萧让、裴宣;右一代房内,戴宗、燕青、张清、安道全、皇甫端。
忠义堂左边,掌管钱粮仓廒收放,柴进、李应、蒋敬、凌振;右边花荣、樊瑞、项充、李衮。这是第三坡。
山前南路第一关,解珍、解宝守把;第二关,鲁智深、武松守把;第三关,朱仝、雷横守把。东山一关,史进、刘唐守把;西山一关,杨雄、石秀守把;北山一关,穆弘、李逵守把。
八寨在六关之外:有四旱寨,正南旱寨,秦明、索超、欧鹏、邓飞;正东旱寨,关胜、徐宁、宣赞,郝思文;正西旱寨,林冲、董平、单廷、魏定国;正北旱寨,呼延灼、杨志、韩滔、彭。四水寨,东南水寨,李俊、阮小二;西南水寨,张横、张顺;东北水寨,阮小五、童威;西北水寨,阮小七、童猛。
此外,梁山还准备了大幅标语,尤其是山顶上立的杏黄旗,上书“替天行道”四字。忠义堂前绣了两面红旗一书“山东呼保义”,一书“河北玉麒麟”。外面还设了飞龙、飞虎旗,飞熊、飞豹旗,青龙、白虎旗,朱雀、玄武旗,黄钺,白旄,青幡,皂盖,绯缨,黑纛;中军器械外,又有四斗五方旗,三才九曜旗,二十八宿旗,六十四卦旗,周天九宫八卦旗,一百二十四面镇天旗。
装修完毕,宋江看得是眉开眼笑:根据梁山的房屋分配方案,像什么以鲁智深为首的二龙山势力,以及以林冲为首的梁山元老派势力,再也没法跟我抗衡了。
现在,梁山已经形成了以宋江为核心的领导集体,他们生活在梁山最高的第一坡,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日后,山坡下面的人,再找我宋江办事,那都得站在点将台上,少跟我称兄道弟。
至于副手卢俊义,只有燕青一个心腹,让他做老二,不过是形同虚设的二把手,却无形中给那些对老大位置图谋不轨的人,横上了一道天险。
位置都这么稳当了,宋江总有点飘飘欲仙。以前想说不敢说的,现在敢说了。以前想做不敢做的,现在敢做了。
宋江选了一个良辰吉日,把大家召集起来,告诉他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现在的梁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了确保我们大家戮力同心地进行抢劫,扩大招安的资本,应该对天发誓。
好汉们对发誓都有天然的兴趣,宋江顺利得获得了众人的积极响应。于是,他跟这些兄弟发誓,一定要报效国家,保境安民,如若有别的想法,那就:
天地行诛,神人共戮,万世不得人身,亿载永沉末劫。
这是一条毒誓,何况宋江如果不带着大家当狼,就会饿死。所以,所谓的保境安民,是明明白白的谎言。
书中交代,宋江发誓之后,大小头领,经常下山开展打砸抢烧的业务。不要以为这不是保境安民,这是宋江为了实现保境安民的长远理想,不得不从梁山招安的初级阶段抓起。
此时,武松同学已经憋了一肚子火:宋江这个人,不够意思啊。
虽然,我武松也被列在天罡星之列,可是排在朱仝之后,明显没有被重用。更可气的是,竟然紧紧地把我和鲁智深绑在一起,这不明摆着是把我看成了二龙山的人。
要知道,二龙山归附宋江,那可都是我武松的功劳。虽然这事情进行得相当秘密,但你宋江不能过河拆桥啊。就是卢俊义上山的时候,我还使劲儿配合你当老大呢。
你宋江早先看重我的本事,生拉硬拽,让我当你的干哥们儿。后来我在二龙山发展,你三番五次动员我,把鲁智深和杨志拉到梁山入伙。
我错了,要不是为了招安,我也不会这么卖力。你宋江明明知道,早在我加入二龙山之前,就立下了招安的伟大理想。可以说跟你宋江目标一致,并没有人生理想上的现实冲突。
现在你稳稳当当地当了老大,就把我一下支到山下。让卢俊义这个二把手进入核心领导层没有问题,军师吴用和公孙胜作为智囊,也没有问题,可是吕方、郭盛不过是两个花瓶,孔明、孔亮也就是两个废物,都在第一坡跟你养尊处优,我作为你唯一的干哥们儿,难道就这待遇啊?
宋江对武松的反应,当然是心知肚明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
自梁山重新洗牌之后,武松和鲁智深在山下一直过着闷闷不乐的生活。尤其是看着山顶上那个“替天行道”的大旗迎风招展时,武松更是愤怒非常。
这口气,不能不出。
转眼,就到了九九重阳节,宋江大摆筵席,让各路好汉在梁山大厅聚餐。席间,马麟品箫,乐和唱曲,燕青弹筝,好不热闹。
宋江同学酒品太好了,很快就喝得酩酊大醉。文学青年的细胞再次复活。他提笔起来,写了一首流行曲《满江红》:
喜遇重阳,更佳酿今朝新熟。见碧水丹山,黄芦苦竹。头上恁教添白发,须边不可无黄菊。愿樽前长叙,弟兄情如金玉。统豺虎,御边幅;号令明,军威肃。中心愿平虏,保民安国。日月常悬忠烈胆,风尘障却奸邪目。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
写毕,乐和独家首唱。
乐和唱到“望天王降诏早招安”的时候,武松同学腾地跳起来,大喊一声:“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却冷了弟兄们的心!”
李逵作为无政府主义者,对国家法度恨之入骨,武松的话,算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只见他睁圆怪眼,大叫道:“招安,招安,招甚鸟安!”然后起身一脚,把桌子踢飞,“哗啦”一声,桌子摔个粉碎。
宋江也急了,冲着李逵就喊:“你小子敢这样,给我推出去,斩了!”
大家赶紧跪下来给李逵求情,心说,宋江大哥,挑事的是武松,你吓唬李逵干啥?
宋江心说,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锻炼,大家的表演天赋都得到了高水准的提升,在我杀鸡儆猴的表演上,竟然取得了大家这么默契的支持。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招安,组团参赛奥斯卡呢。
宋江于是告诉大家,算了,先把他监押起来,日后再说。
李逵当下束手就擒,像狗一样得意而自豪地向大家解释:老大让我死,我不会反抗的。除了宋江大哥,我天都不怕!
李逵,是一条好狗。只不过,狗最喜欢的事情,是拿着自虐当本事,这就有问题了。
宋江不顾你兄弟感情,要杀你,你却以服从宋江的命令为荣,这种李逵式奴隶,在专制社会,特别普遍。
宋江立刻表现出被这条“狗”感动的神情,想当年,这条“狗”还冒过生命危险去救他。越想,宋江就越感动,最后居然哭了。面对哭了的宋江,你还怎么对他发脾气?
看武松情绪稳定了一点,宋江告诉武松,兄弟,咱都是明白人,想招安,没错啊?
鲁智深一看,不能让武松哑巴吃黄连啊。自从加入梁山,梁山的管理体系越来越严格,等级越来越鲜明,这里根本就不是自己理想的去处。
他告诉宋江,你的理想是美好的,但奸臣是杀不尽的,招安更不管用,不如大家散伙算啦。
这话,比武松的话,更有杀伤力。那些处在梁山底层的好汉,比如阮氏兄弟,根本不喜欢这种有组织有纪律的生活,他们希望过上“想抢就抢,想杀就杀,天是老大,我是老二”的生活。现在可好,跟了宋江,就跟养了一个爹一样,今天派我们打官府,明天让我们受招安,业务越来越不好开展。
宋江听了这话,真不是滋味,本来他是看不起当今皇帝的,现在只好美化美化了——皇上至圣至明!奸臣乱党,只能蒙蔽皇帝一时,不能蒙蔽皇帝一世。
至圣至明的皇帝,竟然被奸臣乱党蒙蔽了?这样的圣明,不要也罢。其实,这都是宋江的屁话,很快,他就要讲出他对皇帝的真实想法。
何况,宋江招安的时候,从蔡京到高俅,从高俅到童贯,一个个都是所谓的大奸臣。没见到皇帝对他们下手啊,你怎么就投入了朝廷的招安怀抱了呢。
看到鲁智深替自己说话,武松竟一言未语!
不说话,不代表没想法,在沉默的对抗中,这个打虎英雄,悲从中来。
英雄终究难过美人关
第一次见到宋江,正是武松和柴进闹意见的时候。
他当时不过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只因酒后与人发生冲突,以为把人给打死了,出逃到江湖上,尝尽了人情冷暖。
忽然出现了一个大哥,对他前后照顾,给他春天般的温暖。这个人,就是宋江。
此后,他听说自己并无死罪,于是匆匆赶回老家。
走到一个叫景阳冈的时候,遇到了一家酒店,号称“三碗不过冈”。
武松心说,这不是吓唬我吗!结果一生气,喝了十八碗。
武松刚想上山,就被酒店工作人员拦住了。对方语重心长地告诉他,景阳冈上有老虎,现在千万不能一个人上山,否则危险。
武松一听就生气了,你号称“三碗不过冈”,我都喝了十八碗了,难道还看不出我喝不醉吗?
既然你不信,我非证明给你看,我就是喝多了,有老虎,哥们儿我也不怕。
直到上了景阳冈,武松才发现,政府竟然在密林贴了公告,公告中说,千万不要一个人上山,活够了也不要跟老虎过不去。
武松看了公告,越来越不高兴了,他真的不想让酒店工作人员看不起他,但老虎,岂是随便闹着玩的?琢磨了半天,武松还是采取了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办法,上山打老虎,让动物保护主义者说去吧!
大家都知道,武松最后打死了老虎,一跃成为了打虎英雄,这种峰回路转的感觉,太刺激了。由于武松在打虎事件上的英勇表现,清河县知县邀请武松做都头,跟朱仝、雷横是一个级别,从此,他也算公务员系统的骨干分子了。
两三天后,就在武松闲逛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卖烧饼的。对了,那个人就是武松的哥哥武大郎,从此,武大郎其人和他的独家烧饼,名满天下。
当然,武大郎的老婆,更有知名度,在广大已婚妇女领域,她可以说名动中外,震烁古今。
潘金莲,一个貌美如花的女人。尽管,很多人已经开始着手为她翻案,笔者觉得,这些还远远不够。
潘金莲不但是一个美女,还是一个真正的爱情专一者。她不幸的遭遇充分说明,广大人民群众不但对女性没有最基本的尊重,而且对人性和人权也没有最基本的尊重。当然,形而上的爱情,大家更不尊重。
我这么说,在小说里是有证据的!
潘金莲豆蔻年华的时候,作为一个丫鬟,被主人五次三番性骚扰,但始终不肯屈服。和现在有些未婚女青年,喜欢做情人,当二奶的劲头比,这是多么刚烈的一个女人。
主人当然不喜欢这样的人,于是把她嫁给了武大郎先生,这哥们儿长得多碜就不说了。
嫁给武大郎之后,因为有很多人对潘金莲图谋不轨,所以他们夫妇被迫搬出了清河县,跑到了阳谷县卖烧饼。几年下来,潘金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没有风言风语。
都说是郎才女貌,可他们两个在形象上差别太大,因此潘金莲一直守身如玉。和武大郎在一起,她既不能图权,也不能图利,却一直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容易吗?
可是,武松出现的那一刻,潘金莲,完了。
金钱都不能收买的潘金莲,却在爱情面前,一触即溃。
她深深地爱上了武松,可以说是一见钟情呢。
武松是何等人物,相貌堂堂,又是打虎明星,还在县里任刑警大队长一职。
潘金莲先是邀请武松到他们家生活。有机会照料武松的饮食起居,她别提多愿意了。可是,爱情这种作物,涨势很快,她不能仅仅满足于此。
还没等到她提出更高的要求时,武松就开始向她抛绣球了。书中说:
过了数日,武松取出一匹彩色段子与嫂嫂做衣裳。
武松可没给他哥哥买什么东西,偏偏给潘金莲嫂子买,这让潘金莲不去误会,太难了!
此后,潘金莲继续给予武松热心细腻的照料,书中说:
那妇人顿羹顿饭,欢天喜地,伏侍武松,武松倒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的武松,觉得嫂子这个人太好了。所以,即便潘金莲对他说点暧昧性的话语,“却不见怪。”
这就让潘金莲的误会,越来越深了。一个多月之后,潘金莲行动了。金莲的办法是,请武松喝酒。
先是她敬武松一杯,武松二话没说,喝了。而后,潘金莲建议喝个“成双杯”,武松又喝了。喝完之后,他还敬他嫂子一杯——“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那妇人吃”。
看这个兄弟挺配合,金莲同学“将酥胸微露”,“云鬟半”。这下武松不好意思了,但他也没有阻止,而是“自家只把头来低了”。
最后,潘金莲将自己的一杯酒喝了大半,然后告诉武松:“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
武松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潘金莲对他有意,他早就看在眼里。可是,潘金莲一边是一个美貌如花,一边是已为人妇,更悲剧的是,是他哥哥的老婆。
潘金莲对武松一见钟情,武松又何尝不是为个人感情感到矛盾、困惑?
先是给嫂子买花布做衣服,嫂子跟他眉来眼去,他也不说什么。现在哥哥不在,跟嫂子在家里喝酒,武松对潘金莲不动心?
可是,武松不能这样干,因为,对方是他的嫂子。
当潘金莲这么直接地问他的时候,他故意说出了恶狠狠的话语——
“嫂嫂休要这般不识廉耻!”
与其说是羞辱潘金莲,不如说是他自己狼狈出逃,他不敢再跟这个女人朝夕相处了。为了让彼此绝了念头,放出狠话是最好的办法。
潘金莲被羞得满脸通红。她不理解,刚才这个人还挺温柔,现在怎么突然发飙,简直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武松从此搬了出去,十几天后,他再次出现在潘金莲的家中。
他叮嘱了大哥武大郎一番后,对潘金莲一个人说:“嫂子,你一定要珍惜贞洁烈女的优良传统,千万不要把家里发展成鸡鸣狗盗的窝点!”
潘金莲伤心欲绝,她本以为,武松这次回来,两个人可以再续前缘,可是前期对武松的一番爱情表白,竟被对方理解成荡妇。
潘金莲是这样回答的:
“你这个腌混沌!有甚么言语在外人处说来,欺负老娘!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人面上行得人!不是那等搠不出的鳖老婆!自从嫁了武大,真个蝼蚁也不敢入屋里来!”
说完,她哭下楼去。
由爱生恨,武松对潘金莲的羞辱,让这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女人,由情窦初开变成了怨气横生。
在小说中,潘金莲除了对武松眉来眼去之外,从没有任何行为不检的介绍,相反,倒是她刚烈的一面,被充分地证明了。
现在,武松一走,大家都知道,潘金莲出轨了!出轨的对象,就是天下男人中,以给人戴绿帽子而出名的西门庆。
武松离家二十天左右,潘金莲用叉竿支撑门窗,一不小心,叉竿滑出手,正好砸在了西门庆的头巾上。西门庆一看,对方是一个绝世美人,赶紧给潘金莲赔礼道歉。这一幕,被卖茶的王婆看见了。按照她的理解,这叫小。
所谓的“小”,就是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不能讲理。对方错了,要认为对方做得很对。对方很对,要认为对方做得其实特别对。这只是王婆泡妞大法里很不起眼的一招。
按照王婆的分析,男人要想征服女人,最重要的几个东西,依次为:第一件,潘安的貌;第二件,驴儿大的行货;第三件,要似邓通有钱;第四件,小就要棉里针忍耐;第五件,要闲工夫。——这五件,唤作“潘、驴、邓、小、闲”。
潘安的貌,就是指一个人的形象。在王婆那里,美在爱情领域,无论男女,都是很重要的筹码。潘金莲之所以喜欢武松,很大程度,就是因为武松的长相。所以,我建议其貌不扬的男同学,要注意对自己的个人形象深加工。容貌这个东西,七分是上天给的,还有三分,来自于个人努力。
这个里面的行货,我厚着脸皮解释一下,其实就是男性生殖器。王婆认为,这个东西要大,其实这是一个泛指,就是说,要重视广大女同胞的生理需要,通过健身、学习等方式,提高自己的性生活能力。
第三个有钱,这就不用说了。广大人民群众,都知道这个东西好使。需要补充的是,在男欢女爱领域,而不是卖淫嫖娼领域,任何时代,金钱作为社会性资源,而不是个人身体资源,都是向后靠的。不要觉得有钱就可以俘获多少女人的芳心,因为越是优秀女人,她的心,越是金钱买不来的。和前两项比,金钱顶多是半斤对八两。
第四个小,这是说一个男人的性格。我们已经解释过了。男人大男子主义可以,但一定不能对你喜欢的女人耍大男子主义。对你真正喜欢的女人,一定要极尽温柔之能事,越温柔越好,越低调越好。在别人面前是男人,在自己的女人面前装孙子,可以非常强烈地打动对方的身心,让对方觉得,这才是爱我的人!
第五个闲,这个是指时间。在现代社会,就更为重要了。女人是容易寂寞孤独的动物,尤其是生活水平小康以上的女性同胞,根本不能忍耐没有人关心的生活。时间越多,越不知道怎么打发。这个时候,有人拿出大把的时间来陪自己,就比金钱、地位重要得多。尤其提醒广大事业型男人,有空多陪陪爱人,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家庭负责。不要用工作忙的状态到外面换一个又一个的绿帽子回来,不合算呢。
王婆幸亏没生活在现代,不然绝对可以成为国内数一数二的情感心理咨询师。可惜,那时候没有这个工种,王婆只能卖茶,真是大材小用啦!结果,西门庆向她一咨询,一种巨大的职业满足感激励着她,必须得帮西门庆搞定潘金莲。
几天的工夫,西门庆就躺在了潘金莲的床上。
潘金莲出轨,从“潘驴邓小闲”这几个权重衡量,都不咋样。潘金莲的出轨,是潘金莲对武松由爱生恨之后,一种让人恐惧的报复性欲望作祟的结果。
她要毁了自己,也要毁了武松,当然,还有他们两人身边的一切。所以,她明目张胆地跟西门庆睡在了一起,并等着武大郎抓奸在床。武大郎来了之后,她还鼓励西门庆打自己的老公,这是多么大的怨气?
最后,她亲手毒死了无辜的武大郎,这如何能骗过在江湖上行走了那么多年的武松。何况武松就是刑警队大队长,潘金莲杀武大郎不就相当于飞蛾扑火吗?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武松出去办公的四十天内,速度真的太快了。
潘金莲杀武大郎,罪无可恕,无论如何,她都没有理由杀一个人。
武松最后血债血偿,不但杀了王婆、西门庆,也杀了潘金莲。武松固然有为大哥报仇的快意,可是当他将尖刀插入潘金莲胸膛的时候,是不是五味俱陈?
潘金莲背上淫妇的骂名,千古流传。
但时代到了今天,我不能不说,假如潘金莲有人身支配权,她会嫁给武大郎吗?假如潘金莲嫁的人,不是武松的大哥,武松会怎么办?假如武松不去羞辱这个女人,潘金莲会这么极端吗?没有自由的婚姻制度,以及缺少宽容的社会舆论,是潘金莲悲剧的种子。
假设她生活在一个婚姻自由、道德多元的社会,嫁得如意郎君,潘金莲很可能是一位“三八”红旗手。可这一切都不容得假设。
武松最后被判发配到东平府。在路上,一向作风严谨的他竟然学会了调戏妇女。
武松先是问孙二娘,你丈夫不在家,好冷清啊,又告诉这个妇女,多来点“昏”酒,不吃“寡”酒。
这个妇女并不是普通的家庭妇女,她绰号“母夜叉”,大名孙二娘。
孙二娘的日子一直过得很不错,靠着他父亲的祖传秘方,一直和丈夫张青从事打劫行业。看武松作风这么不正派,立刻往酒中下了蒙汗药,结果被武松识破,反被武松当胸抱住,然后用双腿紧紧地夹住她的下半身。这可是严重的非礼啊!
情急之刻,张青出现,让武松手下留情。
很快,这三位同学就发现,彼此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但张青和孙二娘跟武松,在暴力领域,可不是一个层次的,所以他们高度赞美了武松的武功水准,然后还小心翼翼地伺候武松,送他继续上路。
武松为什么调戏人家,我想,他是失落了。
到了发配地,囚犯都劝武松,赶紧送礼,省得被人家打死。武松表示求之不得,欢迎来打。
牢头一看,这哥们儿疯了。结果牢头儿子看出门道来了,心想:让这傻大个去帮我收保护费,得赚多少钱啊?
这个牢头的儿子,叫施恩,也是《水浒》一百零八将之一,后来随武松投靠二龙山。
当前,施恩的想法是,借助武松的威力,把自己曾经经营的快活林商业区,重新从蒋门神手中抢过来。
武松二话没说,答应了。
蒋门神毕竟不是老虎,被武松打得皮青脸肿,跪地求饶。施恩的快活林又回到了自己的怀抱。
其实蒋门神不过是一个打手而已,真正霸占快活林的,是施恩他老爸的上司,张都监。
这么一整,张都监就着急了,没多久,他就把武松请了过去,好吃好喝好招待。还告诉武松:“我这里缺少亲信,你如果愿意,就留在我这里干吧!”
武松特别高兴,没想到张都监这么亲民,自己本来就不想当逃犯,这下有发展了。
果然,武松没白在张都监那里忙活,很多人都给武松送礼,求他办事。张都监也有意给面子,只要是武松提的要求——无有不应。
武松一看收入太多,用钱包是不好使了,结果还“买个柳藤箱子,把这送的东西都锁在里面”。
帮助施恩,其实是破罐子破摔。潘金莲虽死,可武松的伤口没干。一个对自己痴情不已的女人,死在自己手里,尽管说这是为兄报仇,恐怕也带着无法回避的遗憾和自责。
现在,张都监重新点燃了武松的生活希望,不但让他离开了牢狱生活,还收入颇高,足够养家糊口。
武松此时,也许真的很想找个女人,过过小日子。结果,张都监喝酒的时候,邀请了一个叫玉兰的美女,这下武松眼睛亮了。据张都监向武松介绍:
“此女颇有些聪明,不惟善知音律,亦且极能针织。如你不嫌低微,数日之间,择了良时,将来与你做个妻室。”
武松一听,心里很美,赶紧说,领导,我不过是一个囚犯,你对我太好了,我很不好意思。
张都监说,不行,你见外了,别看不起玉兰,她也是绝色美女,就这么定了。
当天晚上,武松回去之后,身心愉悦无比,一晚上没睡好觉,最后,跑到张都监院子里,耍了几套功夫,约莫三更时分,才躺了下去。你说武松这得多兴奋啊。此时,武松真的很想成家,玉兰虽然不是潘金莲,却也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女人,何况还有张都监照着,日后熬个一官半职,快快活活生活下半辈子,不挺好?
正畅想未来美好生活呢,武松听外面有人喊——“捉贼”!
为张都监立功的时候到了,武松赶紧下床,正好碰见慌慌张张的玉兰,告诉武松,贼跑到后花园去了。
武松一赶过去,就被人给捉住了。
一想张都监对自己那么好,肯定没事,结果张都监二话不说,先找出武松犯罪的证据——柳藤箱。
打开一看,全是金银珠宝。这下,武松没辙了。
幸亏施恩没有忘记武松的大恩,买上原告,让本来被张都监弄成死罪的武松,再次被刺配。
武松彻底怒了,让他最伤心的,可能不是张都监,而是那个认识不久的女子玉兰。
这下,押送他的两个公差可倒霉了。当然,倒霉的不光是他们两个。张都监他们为了保险,还派了两个高手,在背后一路尾随武松。
本来,他们收了张都监的银子,要在路上弄死武松。可惜,在暗杀领域,武松是个杰出人才。
孙二娘暗杀过往客人的祖传秘方,都被武松轻而易举地识破了,何况他们这两个刚入行的新手。他们对付武松,岂不是白来送死。
走到飞云浦大桥上的时候,武松看着下面河深水急,告诉他们两个,我要小便。
两个公差就往武松跟前走,结果武松一脚一个,把他们两个纷纷踢到河中。然后轻轻一扭,枷锁被他打开了。打开之后,武松下得桥来,操起朴刀,把这两个公差给杀了。那两个跟踪者一看,想跑,被武松追上去也杀了。
杀完之后,武松认为:“不杀得张都监,如何出得这口恨气!”
的确,张都监是太可恨了,你想霸占快活林,可以跟我说。你想让我认罪伏法,也可以跟我说。你没事,整个女人来当我老婆,你真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结果,这个女人原来是你用来骗我的,我却屁颠屁颠地答应了,这让我如何面对死去的潘金莲,她可是对我一往情深。
武松回去了,他要努力干活。据知情人士汇报,成果非常丰厚:“先从马院里入来,就杀了养马的后槽一人,又脱下旧衣二件。次到厨房里,灶下杀死两个丫环,厨门边遗下行凶缺刀一把。楼上杀死张都监一员并亲随二人。外有请到客官张团练与蒋门神二人。白粉壁上,衣襟蘸血大写八字道:‘杀人者,打虎武松也!’楼下搠死夫人一口。在外搠死玉兰一口,奶娘二口,儿女三口。——共计杀死男女一十五名,掳掠去金银酒器六件。”
杀人,武松都采用打广告的推广方法,别人杀人都隐姓埋名,他杀人却广而告之。
现在,武松真的成为杀人越货领域的罪犯了。首先,他赤手空拳打死老虎,而后,他杀了潘金莲、西门庆、王婆,再往后,又杀了一十九人。
武松,是这些梁山好汉里,上山前杀人最多的头领。
杀完之后,武松再次出现在十字坡,并把自己杀了张都监等人的情况告诉了张青和孙二娘两口子。这两口子崇拜不已,他们建议武松去二龙山落草,并改变一下自身形象。
孙二娘于是拿出了一套头陀的装饰品,分别有:
“一个铁界箍,一身衣服,一领皂布直裰,一条杂色短穗绦,一本度牒,一串一百单八颗人顶骨数珠,一个沙鱼皮鞘子,插着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
头陀,出自梵语,意思是除尘垢烦恼,是佛教僧侣所修的苦行之一。后世也用以指行脚乞食的僧人。
从此,江湖上多了一个武艺超群的行者。
武松至此,多少有一些看破红尘的味道。
先是和潘金莲的感情,让他挥刀斩下青丝,也斩出了潘金莲无穷无尽的恨意。再次邂逅玉兰,燃起他开始新生活的希望,结果却遇人不淑。后悔不迭的武松,对潘金莲又作何感想?
书中没有说,却给了武松一套和尚的装备,他欣然悦纳。
武松,真的离看破红尘不远了。
当然,他尘缘未了。尽管数十条人命在身,他依然希冀,有一天,能回到主流社会,开始一个常人的生活。
所以,从张青家出来,他先杀了“飞天蜈蚣”王道人,然后放跑了被王道人胁迫的妇人。
此时,他对女人的态度,一反常态。这个妇人的说法是,王道人杀了她的父母,然后胁迫她,所以没办法反抗。可是,一个父母都被对方杀了的女人,还跟对方调情艳笑,这太过分了。
可是,武松二话没说,就杀了王道人的道童,竟然放掉了这个一面之词的女人,为何?
对这个通奸的女人这么宽容,武松也许是后悔了,他觉得自己那么对潘金莲太过分了。所以,对待这个女人,他良心发现。
犯下累累的杀人罪行之后,武松依然没有完全放弃对朝廷的幻想,他一直渴望招安。
从蜈蚣岭出来,到了孔家庄,他就碰上了大哥宋江。宋江邀请他同去花荣的清风寨,被武松拒绝了。
武松的理由是,自己的命案太多,怕连累了宋江和花荣。他希望,有一天,自己在二龙山入伙,被朝廷招安,再跟宋江好好发展。
宋江也看出来了,这哥们儿根本没有跟朝廷对着干的想法。于是他叮嘱武松,到了二龙山,可以好好劝说鲁智深和杨志,一起等待招安。
武松加盟二龙山,宋江一清二楚。只不过,他自己后来吟出“反诗”,仓皇上了梁山,这个时候,与其让武松独自去接受招安,不如让武松劝说鲁智深他们一起加入梁山,壮大他招安的筹码。
可是,宋江万万没有想到,武松杀了几十条人命都没有放弃招安的想法,就因为排名,让武松失去了对招安的耐心。
宋江的失误是,他太相信武松做朝廷走狗的想法了。
可是,对一条狗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你的发展目标,而是你手里的骨头,到底给我了没有!宋江手里的骨头,给武松的可能不太够,所以,武松对宋江招安的想法,怒了。
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武松的想法,仅仅是一小撮人的想法。
在宋江的努力下,上有天意的号召,下有骨干力量的支持,武松反对招安的声音,也仅仅是批判的武器,而不是武器的批判。
招安这个想法,是冷了一些兄弟的心,但不是所有兄弟的心。武松因为排名造成的失落感,想跟宋江闹闹意见,可是,招安大势已成,你这不是螳臂当车吗?
对武松而言,他真的很失败,无论是感情上,还是事业上,他都不是那么光明正大。
他对不起潘金莲,也对不起鲁智深。他机关算计,到头来一场空。
最酣畅淋漓的人生,显然不是打虎,而是活得宽容、理解和博爱。
武松,还没有学会。
曲线招安
武松对宋江已经非常不满。
不满之后,有两种办法,一种办法是发牢骚,一种办法是采取行动。
比如他对张都监不满,一个人动手,把他们全家都给杀了,就是采取行动。
可是,他对宋江的不满,只能采用第一种办法,发发牢骚。
发牢骚也不是没用,比如武松对宋江发牢骚,就起作用了。
宋江一看,武松这家伙,很可能继续对山寨其他人员煽风点火,既然这样,必须把他放在自己的视线之内,以便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假使武松没有发出反对招安的声音,待宋江离开梁山,再一个个地做做工作,宋江的位置就很难那么稳当了。
可惜,他没有。
此时,宋江同学越来越高调了,他竟然让安道全把他脸上的金印给祛除了。被刺金印的人很多,凭什么就给你宋江一个人治呢?
宋江的理由很充足,我需要下山找皇帝先生,总不能带着金印出去,怪吓人的。
此时,宋江大位已定,也提出了明确的政治主张,就差落实了。
可是,招安是需要条件的。
尽管梁山打出的旗号是替皇帝分忧,可目前看,皇帝根本没注意到梁山的政治动向。
宋江着急了。
为了了解皇帝对他的态度,他准备亲自走一趟。不过,宋江此举几乎是无头苍蝇,他们这些草莽英雄,别说跟皇帝素无往来,就是跟高俅等人,也没有过交往。好在,宋江手底下,也不缺少跟高官来往的特殊人才。
比如柴进,那可是皇室嫡系子孙,多少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另外,根据宋江的可靠消息,李师师同学可以作为此次去东京探访的主要公关对象。
李师师,京城著名小姐,深得当今皇帝宠爱,如果从她那儿打通关节,何愁皇帝不对梁山另眼相看。
何况,燕青作为帅哥领域的全能人才,深得广大女性的喜爱。有燕青出马,李师师不就拿下了吗?
对宋江此次出行,吴用表示忧心忡忡。的确,他作为梁山实际上的二把手,如果对老大离开根据地表示热烈欢迎,那可就麻烦了。
所以,他跟宋江出现了意见分歧,宋江执意要去,吴用执意要阻。
当然老大宋江说了算,就这样,宋江带着柴进、穆弘、鲁智深、武松、史进、燕青、李逵、刘唐、戴宗上路了。
可以说,柴进有柴进的想法,天下本来是他们柴家的,被赵家夺走之后,他无日不想夺回来。此番跟宋江进京,一者可以去皇宫内院重温一下自己的皇室,好激励自己继续为实现后周江山而努力奋斗。二者可以给宋江一些虚假消息,让他尽量打消招安的想法,成为实现大周江山的有生力量。
鲁智深、武松和史进,现在已经是梁山骨干中的边缘力量,武松对鲁智深有愧意,觉得不应该拉鲁智深上梁山,因为他们两个已经提出了明确的想法,反对招安。而史进是鲁智深的生死兄弟,自然会支持鲁智深。他们三个,应该是梁山明明白白的反招安力量,一旦宋江下山,他们很可能有所行动。现在宋江要带他们下山,这哥儿几个当然很不高兴。
其他人等,则都是宋江的心腹,主要用来保护宋江的安危。尤其是戴宗,一旦宋江遭遇不测,可以赶紧向梁山报告情况。这是他们向宋江拍马屁,表忠心的好机会,怎可错过?
至于宋江,他除了需要人保护之外,还需要盯紧鲁智深等人的动向。至于燕青,主要是用来勾引李师师的,柴进主要是用来进入皇宫探听虚实的。
考虑的问题这么多,宋江当老大,也真的挺不容易的。
燕青和柴进两个,都可以说是重任在肩。不带出来,宋江此行恐怕很难完成任务。
在东京万寿门,宋江一干人等,找了一家酒店,临时休息。
他告诉柴进,大白天的,我不方便出入。你不妨先进去,看看情况吧?
柴进心说,我贵为大周皇室,皇城这么危险,我一个人去哪行,让燕青陪我一起去吧。
宋江同意了。
奇怪的是,柴进竟然直接进入了皇帝的禁地——皇宫内院。
宋江只是让柴进去城里看看,别有危险,柴进怎么跑到皇宫去了呢?
书中说,柴进回来之后,还给宋江带来了一幅书法作品,上书——“山东宋江”四个大字。
据柴进介绍,这副作品出自皇帝看书的地方“睿思殿”,是皇帝的真迹,绝对货真价实。当时,他看到了殿里的一个屏风,上面画着万里江山。在屏风后面,竟然依次写了四副书法作品,分别为:山东宋江、淮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
这四个人,都是危害一方百姓的草寇,不用说,皇帝大人把这个写在屏风后面,大有卧薪尝胆的意思。意在表明,皇帝我要兢兢业业地治理好这个国家,争取有一天,把这些草寇全部剿灭,好还给人民群众一片朗朗乾坤。
柴进还告诉宋江自己的阅读感受:“国家被我们扰害,因此时常记心,写在这里。”
这话一说,宋江的心里真是凉透了。
可见,宋江等人的所作所为,在朝廷,甚至皇帝看来,就是一群杀人放火的土匪行为。
宋江自从打出所谓“替天行道”的旗帜,无日不去烧杀抢掠,这才是他们的英雄本色。皇帝就是再傻,也不会认为这是在为皇帝服务,为百姓造福。
当然,宋江抛出这个绣球,表明了自己招安的立场,皇帝很有可能会转换一下剿灭草寇的思路。只要宋江他们能一心一意地跟朝廷干,大不了是多养十万部队。何况,只要他们被收编,野狼的脾气禀性就要收敛,到时候,对他们各个击破,也不失一条对付草寇的妙计。
只可惜,从柴进的报告看,皇帝目前对招安这个业务,还没有多大兴趣。
但是,柴进的话,也不能全信。
宋江心说,我早看出来你对灭亡大宋念念不已,你一到京城,就混入皇宫内苑,现在又暗示我,皇帝不想招安,不就是想让我和朝廷干到底吗?
干到底不是不可以,你以为我不想,关键哥们儿这里人马有限,发展模式也相当落后,真能推翻大宋,我没事上这里溜达来干吗!
就知道你肯定憋不住,要去皇家内苑探个究竟。俺就是充分利用了你这个弱点,帮哥们儿探听一下皇帝那里的虚实。你以为,我真的特别相信你?
至于招安,宋江还是有办法的。
别以为宋江不知道皇帝的为人,皇帝除了是一个艺术青年之外,其生理功能和猎艳心理,都为宋江招安铺平了一条民间路线。
宋江不愧是当一把手的,面对招安的渠道性困境,他开拓了走美女公关路线的新举措,将接近李师师小姐,列为招安的重要路径,并最终取得了十分可观的现实效果。
美女公关,势不可当
找“小蜜”办事的确行之有效,是一种成本低,效率高,速度快的业务发展模式。
李师师既没有官太太的架势,也没有官员的面子,更不会躲在深宅大院,让你找不着。可是,她却可以左右官员的意志,让大家为其作用,何乐而不为呢?
宋江同学正是出于对“小蜜”这一群体的清醒认识,所以才坚定了冒着危险到东京的念头。
就在正月十四的晚上,宋江带着柴进、戴宗、燕青向城里出发了。
宋江的目的地很明确——李师师的从业地点。
也不知道这哥儿几个有什么特别的爱好,还是咋的,反正很快就找到了东京的风月场所,并发现了李师师所在的单位。
不用说大家都知道,这可是高档会所,书中介绍:“外悬青布幕,里挂斑竹帘,两边尽是碧纱厨,外挂两面牌,牌上各有五个大字,写道:‘歌舞神仙女,风流花月魁’。”
宋江毫不迟疑地在旁边的茶楼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然后,他对服务员说,这个花魁小姐是哪位啊?
服务员高进告诉他,这是东京第一流的交际花,李师师小姐。
宋江说,不会是跟当今皇帝,打得火热的那位吧?
这下服务员可吓坏了,赶紧说,哥们儿,小声点,没准就被皇帝的爪牙给听见了。
经服务员这么一提醒,宋江就更放心了。他赶紧把燕青叫过来,悄悄地对燕青说,我十分想见李师师一面,你一定要偷偷地进去,千万要注意行踪保密。
燕青一看是让他见美女,二话没说,就进入了李师师的工作单位。
进门之后,燕青告诉李师师的经纪人,现在有一个大财主,很想见见李师师小姐,什么都不干,就想跟李师师小姐在一张桌子上喝杯酒。因为怕影响职业形象,所以就不告诉你们,大财主叫啥了。
经纪人哪遇到过这种好事啊,给钱,还不发生肉体关系,那就赶紧的吧。转头就把这个情况,向李师师反映了。
李师师出来一瞧,顿时喜上眉梢,前面站着的这个叫燕青的人,果然一表人才,十分养眼。就冲燕青的面子,这个财主也得见见。
对财主请吃饭的意见,李师师迅速答允了。燕青回来,把情况跟宋江一说,他们几个就进来了。
刚坐上没一会儿,就有人报告李师师,皇帝先生来了,赶紧准备准备。
李师师立刻把皇帝要来的情况告诉了宋江,同时还补充说,明天皇帝到上清宫,肯定就不来了。你们要是觉得服务不周,明天弥补你们的精神损失。
宋江他们一听,赶紧撤吧。
刚出来,他们就碰见了史进和穆弘同学。
尤其是史进,还诗性大发,高声大唱:“浩气冲天贯斗牛,英雄事业未曾酬。手提三尺龙泉剑,不斩奸邪誓不休!”
这不是故意投案自首嘛!宋江迅速带上他们两个,赶回客栈。回去一看,李逵同学醒了,正闹意见呢。李逵的意思是,你们把我带过来,就知道自己腐败,他表示要参加到腐败集体当中。
宋江说,好,明天元宵佳节,带你好好逛逛。
元宵节的晚上,这哥几个就出去了。还是燕青,拿着一百两黄金,敲开了经纪人的大门,把来意一说,就带着宋江等人进去了。
可是,到了李师师门前,宋江给戴宗和李逵这两个兄弟安排了新任务:站岗。
见到李师师之后,宋江充分赞美了李师师的从业经历,并对李师师的职业道德进行了夸张性描述。接下来,柴进和燕青发挥泡妞大法,逗得李师师抿嘴直笑。
宋江的失落感立刻强烈了:别说是泡妞,就是见的世面,也没这哥俩儿多啊。喝了几盅之后,宋江情绪再次失控,开始揎拳裸袖,点点指指,把出梁山泊的做法来。我早就说过,喝酒乱性的宋江,成不了天下的英雄。
上次宋江喝多了就题反诗,这次宋江喝多了就争风吃醋。
李师师是何等人物,当然不会跟宋江计较,但她心里,早已否定了这个失落感太强的男人。也正因为如此,她日后不可能在皇帝面前,真心实意地为宋江美言。美女爱英雄,但不会爱酒后乱性的小人。
男人失控的地方不多,一个是事业,一个是女人。很遗憾,在这两项考验中,宋江都没怎么过关。
宋江正郁闷呢,听丫鬟报告李师师,说门口有个黑大汉,长得特别碜,吓死她了。宋江一看,自己长脸的时候来了,赶紧对丫鬟说,把那黑大汉给我叫进来。
有李逵在,宋江不但长得不那么碜,还可以好好威风一把,告诉李师师,这家伙再凶,也得听我的。
李逵一进来,燕青可吓坏了,万一这哥们儿一发脾气,打伤了李师师事小,打伤了皇帝宠妓可就麻烦了。所以,他赶紧把李逵和戴宗再次拉到门口。
宋江告诉李师师,别看这家伙长得丑,武功很高。李师师一看,赶紧赏了壮士几杯酒。
宋江提议,爷们儿不能用小杯,给他们大杯子,喝个够。说完,他自己狠狠地喝了几盅,酒劲一上来,他又开始吟诗了: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绛绡笼雪,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消得?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等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离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
这词的意思是,我宋江才高八斗,一直无处施展。好不容易从晁盖手里拿到梁山的统治权,就跑到李师师小姐这里消费来了。可见,我跟那些好汉,过的日子多么无聊。李师师小姐这里真是太好了,尤其是您的模样简直是神仙体态,就是千金买您一笑,也值啦。可惜,我还要回到梁山,真希望您给我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让我回到主流社会。我义胆包天,可惜朝廷没有一个人清楚我的想法,真是发愁啊。
“金鸡”这个词说得太有前瞻性了,本来金鸡是报信才用的,但用在李师师这里,大家就自己想去吧。
李师师一看这首词,怎么也看不明白。宋江正等着李师师去问呢,皇帝同学突然又来了。
为了见李师师,皇帝还开辟了一条地道,就这种泡二奶的精神,绝对比为大宋子民服务,强烈得多。
宋江他们根本来不及出去,刚藏起来,就看到皇帝陛下跟李师师就彼此共同关心的话题,进行了深入的交流。
宋江一看,皇帝就在眼前,眼睛都红了,怎么办?
宋江的想法是,能亲眼见到皇帝,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错过了,恐怕以后就没这么幸运了。干脆带着柴进和燕青冲过去,把自己想招安的想法,直截了当、诚诚恳恳地告诉皇帝算了。
柴进赶紧警告宋江,你现在就是逼着皇帝写个赦书,恐怕日后也有变数,根本不具可行性。
正商量呢,李逵把门口的杨太尉给打了。宋江他们一看,不拦着这小子,事情就大发了,赶紧拉着李逵就跑。
李逵被拉到大街上,怒了。宋江这小子,跑到这里泡妞不说,还没我啥事。我非给他弄出点儿事,结果他们没拦住李逵,李逵又杀了回去。
燕青不管李逵的死活,是没有交情。可宋江、戴宗和柴进,跟李逵都算性命之交,竟都放弃了李逵的性命安全,他们真不愧是玩政治的。非但如此,他们还厚着脸皮安排和李逵毫无交情的燕青,去救助李逵,这就太不够意思了!
好在,燕青是个厚道人,关键时候,愿意陪李逵同生共死,加上遇到史进、穆弘、鲁智深、武松他们,终于从城中杀了出去。
出了城门,就见到了梁山的大部队。这还得感谢吴用同学,为了让宋江一行万无一失,早就派梁山五路人马前来接应。
可是,李逵同学还处在强烈的心理不平衡之中,非要杀了回去。结果宋江等人全撤了,就剩下燕青同学,继续对李逵不抛弃不放弃。
燕青也难啊,他和主人卢俊义刚上山,稍微不慎,就可能被宋江等人痛下杀手,他不能不好事做到底。
李逵这次脾气这么大,当然不会想到宋江见李师师主要是为了招安。这对宋江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眼瞅着通过李师师打通皇帝的渠道就要畅通了,你李逵就不能再忍忍,等皇帝一走,不就完事了吗?
按理说,宋江在美女面前美言几句,既是为了招安大计,也有一点正常的人性反应,这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李逵不答应,他的理由,马上就会出炉,而且相当彪悍。
道德有时只是借口
李逵跟宋江上了一次东京之后,宋江的内部队伍出现了更加不和谐的声音。
戴宗同学也有失落:你在那里泡妞,我跟李逵在门口站岗,太不平等了。
戴宗还能忍受,但李逵完全接受不了。在他的价值体系里,发生男女关系就应该判处死刑,并且还得立即执行。
所以,他不想上山了,他要好好在外面溜达溜达,以发泄自己对老大的不满。
燕青为了保护李逵,还把李逵打扮成了一个道士,就这么着,他们两个来到了一个叫四柳村的地方。
庄主狄太公一看李逵仪表非俗,别说人见了怕,鬼见了都愁,立刻就跪了下去。
他告诉李逵,家中只有一个女儿,刚刚二十出头,半年前,突然中邪了,跑到放柴禾的房子里,不出来了。如果有人叫她,立刻从里面飞出一个砖头,好多人都被她打伤了。为了驱邪,他请了很多道士做法,就是不管用。
李逵乐了,见到我,您算找对人了,我是活神仙罗真人的弟子,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放心,我来给你女儿捉鬼。
吃饱喝足之后,李逵在灯笼火把的照耀下,来到了柴房,贼眉鼠眼一看,里面竟然有一对年轻男女在搂搂抱抱。
是可忍,李逵不可忍。李逵立刻冲了进去,斧起头落,那个男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那女子吓得赶紧往床底下跑,被李逵一把揪住。看李逵这么彪悍,女子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事情的前前后后。
原来,这名被李逵砍死的男子,叫王小二。女子和王小二门不当,户不对,估计成亲的希望不大。于是,他们为了通奸,就装神弄鬼。砖头都是狄太公女儿给王小二钱,找人半夜搬进来的,看来这王小二,也是一个凤凰男。
法官李逵一听,发生男女关系都是死罪,不能不体现男女平等。于是,对狄太公的女儿,也大斧子一挥,砍死了事。
这两名青年男女真可怜,他们为了在一起,装神弄鬼不说,还被李逵这样道德高尚的人士给结果了,这是何等的人间悲剧。
王小二和狄太公的女儿,门不当,户不对,两个年轻人才出此下策。所以,在这里,我友情提示生活在现代社会的父母们,给儿女一些自由,尤其是婚姻上,庶几没错。真到最后逼得儿女热衷通奸,还闹出人命,何苦来哉?
李逵出来之后,把事情跟大伙儿一说,狄太公就后悔了:怎么没留他女儿一条性命呢?
李逵充满正义地批评狄太公:“你女儿通奸养汉,按道德就是死罪,帮你杀了,你不感谢我,还有意见?”
狄太公只好好吃好喝好招待,并放李逵走了。当然,不放也不行,李逵的斧子就是法律。狄太公你要是再纠缠,李逵说你也不道德,麻烦就大了。
杀完人之后,李逵和燕青又来到了一家离梁山七八十里远的庄院,进去之后,发现又有一个太公在发愁。
据这位太公自述,有一个叫宋江的大王,带着一个年轻人,把他年轻貌美的女儿抢走了。李逵对宋江算是彻底失望了,并立刻上升到了道德高度,对宋江的人品表示极度的不屑。
燕青哪敢说什么啊,赶紧跟李逵解释,宋江不是这么好色的领导。
李逵说我不是没有证据,他在郓城做押司之时,就包养阎婆惜。前两天,又大老远跑到东京玩李师师小姐,你还说他不好色?
李逵告诉太公,你放心,我就是梁山的好汉,这就回去,帮你把女儿找回来。
当李逵气势汹汹地站在宋江面前的时候,宋江也怕了。说好了同生共死,关键时候,就把这傻哥们儿给丢了。现在对方回来了,从面色看,肯定是生气了。
正想解释为什么把李逵丢了呢,李逵的大斧子就把杏黄旗给砍倒了,然后撕碎了“替天行道”几个大字。
这下宋江不干了,你这是干什么?
还没说完,李逵的大斧子就冲宋江砍了下去。
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五虎将慌忙拦住,夺了李逵的大斧,揪下堂来。
宋江一看,如果就这么杀了这小子,说不过去啊,立刻升堂,追问李逵,为什么要杀自己?
其实,汪汪叫的狗,不咬人,李逵真要杀宋江,不会是这么个杀法。比如杀韩伯龙,就很有技术含量啊。李逵是来跟大哥讲理的,所以,看宋江还这么正人君子,气得都不想说话了。
燕青在旁边,把李逵道听途说,宋江抢劫民女的事情给说了一遍。
宋江听完,底气就足了。原来不是说我不够意思啊,是说我调戏民女,没这事儿啊。但总得给李逵一个说法,大家一商量,那位太公还在,让李逵带着宋江大哥去当面对质,到底是不是宋江大哥抢的。如果是,李逵就杀了宋江,如果不是,宋江就杀了李逵。
这,平等。这事搞得这么民主,不是因为宋江做人光明正大,而是宋江知道,他真的没干这事,李逵必败无疑。
太公一看,那个抢劫自己女儿的人,不是眼前的宋江,这下李逵蔫了。但蔫归蔫,他依然有一种满足感:大哥原来这么好,都怪我心理太阴暗。陪着李逵见了太公之后,宋江就得意了,李逵根本抓不到自己的把柄,那就是污蔑了。最后,李逵将功折罪,把抢劫太公女儿的两个鸟人,给逮住杀了。
太公的女儿失而复得,立刻上山,对宋江进行了极其衷心的感谢。
这事,只能算是阴差阳错。假如抢劫太公女儿的是徐宁,或者是王矮虎,李逵会怎么办?
他不但不会帮助太公,很可能会把太公也一口气杀了。
李逵关心的道德,其实主要是主人的道德。这次,他因为狄太公的女儿通奸,把人家杀了,主要是做给宋江看的。那意思是,你要是想发生男女关系,别怪我不客气。
但别的兄弟如果抢劫民女,李逵还会特别得意。因为这是内部矛盾,对方道德指数降低,自然对他奉若神明,他就比以往更神气了。
李逵的价值立场——看我多不好色,就是典型的拿着自虐当门面。
通过李逵三番五次的折腾,宋江这个梁山老大的完美道德形象呼之欲出。
对宋江不满的声音,在这些事件后,也越来越小,越来越低。
宋江的位置,更稳了。
燕青一炮而红
宋江的形象被李逵塑造得越来越完美了。可惜,梁山的形象,并没有与时俱进,与日俱增。
目前,梁山闻名天下,主要靠梁山这班人批量多,抢劫频次高,此外,便没别的亮点。
为了塑造一下梁山的英雄形象,好让皇帝同学了解一下梁山的人才队伍,点燃皇帝同学招安的梦想,宋江同学有了新想法。
正好,宋江抢劫的一批人,要去山东泰安的关帝庙上香。届时要举办一场摔跤大赛。里面一个好汉任原,自诩“天下无敌”,会设置擂台。
燕青这个时候向宋江反映:“我很想去山东泰安摔跤打擂。”
宋江觉得,这个很符合梁山的炒作需要:燕青身材短小,那任原身高怎么也得一米八以上,绰号“擎天柱”。如果打赢了,不但燕青会成为全国知名的摔跤选手,梁山肯定也能声名远播。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啊。上次见李师师,和皇帝失之交臂,这次靠燕青出马,打得“擎天柱”哭爹喊娘,没准就可以上达天听。何况,当今皇帝最喜欢娱乐频道,相扑摔跤不都是他关注的领域吗?
想到这里,宋江假意帮燕青分析了厉害形势,告诉燕青,凶多吉少,千万小心,最好别去。
燕青很不喜欢宋江的唠叨。本来他就是一个全面发展的人才,没投身演艺界,就很失落。现在想在体育赛事上出个风头,宋江还担惊受怕的。何况,主人卢俊义上山之后,一直徒有二把手的虚名,这次我下山,也算给他长长脸,不要让这些草贼,小瞧了我的主人。
燕青告诉宋江,老大你放心,我摆平他没有问题。
卢俊义也过来帮忙,说燕青摔跤的功夫很好,请宋江放心,他会带人把燕青安安稳稳地接回来的。
宋江乐得屁颠屁颠的,一看这事成了,赶紧问燕青,你啥时候出发?
燕青告诉宋江,明天就走,花上三天的工夫赶赴泰安,争取三月二十八日就把那小子给摔了。
燕青刚出梁山,就发现李逵同学跟过来了。的确,有李逵在燕青身边,宋江放心多了,万一燕青跟戴宗似的,到处拉人入伙,卢俊义这个二把手,可不会那么老实了。
燕青同学来到了比赛场地之后,全场都沸腾了,人们很难理解,就是自杀,也不需要跑这么远啊。
就燕青这个头,别说任原摔他了,就是吃,一口一个也进去了。
赛场上的主持人告诉大家,任原先生已经连续两年蝉联全国重量级摔跤冠军,自出道以来,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今年,是任原先生第三次参加全国摔跤比赛,据说,他很有信心拿下今年的冠军。我们也认为,任原蝉联三届冠军的可能性极大,为了参加这次比赛,他放弃了生理需要,不但不近女色,还采用了厂家推荐的重点奶制品,目的就是为赢得此次比赛作准备。
任原一听,火了,没想到主持人还有植入式广告。他赶紧打断了主持人的话语,面对人山人海的观众,发出了积压很久的内心之白: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朋友们,大家好!作为一名体育工作者,有机会参加比赛并获奖,我很高兴,也非常激动。此时次刻,我想用三个词来表达我的心情。
第一个词是感谢。我要感谢单位领导和同志们对我的信任、支持和鼓励,我由衷地感谢你们!(鞠躬)
第二个词是自豪。人们常说,一粒种子,只有深深地植根于沃土,才能生机无限;而一名体育工作者,只有置身拼搏的赛场,才能蓬勃向上!我非常自豪在人生的韶华之年,来到山东泰安打擂现场。在打擂比武的锻炼下,在领导的信任和同志们的帮助下,小小的我才得以成长,我人生的画屏上才涂下了一抹最绚烂的色彩。
第三个词是行动。为了感谢领导和同志们对我的信任,为了回报社会对我的支持,我将把这份感谢与感恩化作行动,将自己的全部智慧与力量奉献给燕青,将这小子扒皮抽筋,激情逐梦,在做大做强的冠军道路上执著前行,努力做到更好!
谢谢大家!
话刚说完,燕青就飞身上了打擂武场,人群中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任原吓一跳,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燕青个子太小,他都不好意思下手了。
为了考验燕青的神经系统是否正常,他再三询问,您是不是有病?燕青说,我就是跟你玩命的,来吧,打死我,不需要负法律责任。
当地市长一看,这次比赛没有想到这么意外,尤其是看燕青脱光上身衣服之后,身上还文着花团锦簇。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拿过话筒就问燕青,你是哪的,来这里干吗?
燕青告诉他,我是山东人士,听说任原先生是摔跤冠军,特意前来切磋。
市长说,你长得这么好看,还是别干这个了,他个子太大,你必败无疑,干脆在我身边当公务员吧,收入也不错。
燕青说,那哪能行,我走了好几天,不就是为了出名,好好炒作嘛,你们都别拦着我。
市长一看,赶紧跟旁边的人说,换他下去,你们帮他一把,这么好看的男演员,扔这里可惜了。
这人过去之后,燕青继续拒绝了对方的好意,摆明了就是要豁出命去,跟任原争冠军。
观众被燕青的这番举动彻底征服了,人们疯狂地呐喊助威。
主持人更生气,早知道这么多人,光卖门票,都得坐收多少钱啊?
任原更加恼火,老子好心饶你一命,你还来劲了。
两个人,动手了!
燕青身轻如燕,三来四往,不曾被任原抓住。这傻大个一看,也有点担心,败给别人还凑合,败给这小子,真比死了都难看。
结果,他越打越慌,越慌越打。
燕青逮住一个机会,“用右手扭住任原,探左手插入任原交裆,用肩胛顶住他胸脯,把任原直托将起来,头重脚轻,借力便旋四五旋,旋到擂台边,大叫一声‘下去!’”
任原果然遵循万有引力定律,头在下脚在上,直撺下擂台去。这要是牛顿在旁边,别提多高兴了。这可比苹果落地的劲儿大多了。
当时,台下的人群都疯了,叫好声此起彼伏,真可谓爆炸性新闻,每一步都高潮迭起。
任原的同事一看,不感谢领导了,先把燕青打了再说。李逵就怕事小,抄起两根木头棒子,杀将开来 。
李逵也是名人啊,被认出来之后,立刻有人喊,捉住梁山的李逵,此话一出,别人都还淡定,市长可受不了了。
市长多少还是了解梁山的,尤其是李逵,大名鼎鼎。听说李逵来了,他拔腿就跑。
领导都乱成这样了,下面还会好吗?
泰安打擂比武场上,顿时乱作一团,燕青自然有了逃跑的机会。他得多感谢市长啊,真是同志们的感情,无微不至的关心,危机时刻,都不忘帮燕青一把。
李逵看到奄奄一息的任原后,丝毫不给体育工作者留点面子,一板砖,拍死了这位国家培养多年的运动健将。
他和燕青正折腾呢,卢俊义带着史进、穆弘、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七个好汉,以及一千梁山正规军,杀开庙门,前来策应。
燕青和李逵顺利从泰安出逃,可市长那里麻烦就大了。赶紧把李逵、燕青打擂比武以及梁山人马杀入城内的事情,向上级报告。
估计这个报告和普通报告不同,肯定写得十分形象。尤其是燕青身材矮小,力敌千钧,真是吓破市长胆,威震百姓心啊。
这么符合新闻要素的事件,就是不报告,恐怕皇帝都一清二楚了。
真得佩服一下炒作这一招,就从现在开始,皇帝第一个开始对宋江起了招安的念头。
第一次被招安
梁山兵强马壮,还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如果用他们来抵御大辽对大宋的进攻,就是一招“鹬蚌相争,皇帝得利”。
现在梁山的名气越来越大,尤其是经过燕青的炒作之后,很快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经过御史大夫崔靖的分析,皇帝认为,对他们进行招安,然后派他们出去打仗,很合适啊。
可蔡京不这么想,他的家仇大于国恨。宋江三番五次对梁中书进行各种各样的骚扰,导致梁中书仕途不顺,这还得了?
高俅也是啊,他好不容易给兄弟高廉搞了一个市长当当,眨眼就被宋江他们给杀了,这是多么大的损失!
绝不能让宋江的招安得愿!
蔡京和高俅很快就这一点达成了共识。
蔡京先是对陈太尉千叮咛、万嘱咐,不断地向他说明,不要在梁山上丢了朝廷的面子,拿出你钦差大臣的威严。为了保证他招安成功,蔡京特意给陈太尉安排了一个助手,这小子姓张,有他在陈太尉身边,蔡京就放心了。
高俅也找到了陈太尉,他详细分析了招安的不利因素,然后告诉陈太尉,如果梁山有人出言不逊,别害怕。我早作好了准备,亲自到梁山剿匪。为了帮助你招安时风度翩翩,我手下的李虞候,跟你一起上山。
蔡京派出了张干办,高俅派出了李虞候,他们两个人的主要任务,就是破坏招安的大好局面。
陈太尉带着皇帝的诏书,另有十瓶皇帝赐给梁山的御酒,在张干办、李虞候等人的陪同下,来到了梁山脚下。
宋江听说皇帝派陈太尉招安,心中暗喜,燕青功劳不小啊,看来炒作的力量就是强大。
定了定神,他觉得,得如此这般才好。
宋江立即召开了梁山好汉的扩大会议,就目前招安的大好前景,进行了充分的展望。
吴用这次破例,跟宋江唱起了对台戏,他认为,这次招安是假的,即便朝廷真有诚意,也不是招安的好时候。只有这次把他们打发了,让他们怨气冲天,再次派大兵到梁山打仗,杀的他们片甲不留时, 才是招安的好时候。
宋江批评了吴用的说法,他认为,如果这样做,就坏了“忠义”的名头。
的确,不杀人,不放火,老老实实听皇帝的话,那才叫“忠义”。
你这里天天杀人放火,皇帝觉得,与其灭了你梁山,不如让你成为大宋集团旗下的一个股份公司,所以才有了这个招安想法。
但宋江,必须这样说,才能让他在招安之后,一直保持站在皇帝的立场上思考问题的光辉形象。
林冲当然不高兴了,真要招安,高俅正好对自己下手。
关胜等朝廷主流军官派,其实高兴得很,但他们不敢说。所以,也唱上了双簧,对这次招安,他们表示关切,同时也非常怀疑招安的真实性。
宋江觉得,关胜他们演技太差,再进行下去,恐怕就穿帮了,他果断地阻止了关胜等人的议论:“你们都休要疑心,且只顾安排接诏。”
随后,宋江派人安排隆重的宴会,大厅内张灯结彩,同时还派出了裴宣、萧让、吕方和郭盛四人,去梁山二十里外迎接。
宋江说完,就去休息了。
光听宋江说没用,他要真的这么热衷于招安,就应该亲自下山,何必让这些梁山的小头目,干这么大的事?
何况,吴用这次竟然不听宋江招呼,偷偷对迎接朝廷招安进行了非常不客气的准备。吴用哪里有这样的胆子。
吴用这次,心里十分忐忑。主要是背黑锅这个事情,没有决心还真干不了。
明明是宋江想提高招安的价码,还非让我唱这个黑脸,日后真要招安成功了,我吴用不成了替罪羊了。
可是,他有什么办法,你是军师,不是老大。
话说陈太尉路上遇到萧让等人之后,心里就清楚了:宋江这次肯定不是真想招安。我堂堂太尉,也算大宋高级干部了,他竟然派几个无名鼠辈来迎接我。陈太尉还没说话,张干办就发言了:
“你那宋江是谁?皇帝诏书到来,如何不亲自来接?甚是欺君!——这伙本是该死的人,怎受得朝廷招安?请太尉回去。”
萧让他们一看,不行,必须得让太尉上山,见到宋江,才算完成任务。于是,他们赶紧解释,山寨真是不知道,是不是朝廷来招安,宋江老大早就做好准备,在金沙滩上迎接了,还是请太尉上山吧。
到了水泊之后,太尉一上船,就表现得十分狼狈。
梁山果然热情,在吴用的布置下,阮小七的努力下,太尉的那条船,漏水了。
太尉的官服弄得湿漉漉的,赶紧换船不说,还把皇帝的御酒落在了那条船上。
阮小七按照吴用的吩咐,把高档御酒喝了之后,换上了最低档的散白酒,目的是激怒那些喜欢喝酒的好汉。
太尉真没面子,到了金沙滩,见了宋江,总算完成了一项任务。毕竟,招安是找宋江招安,连宋江都见不到,回去怎么交差?
可是,听了宋江的话,太尉更郁闷了。
宋江的第一句话,就是文面小吏。太尉左看右看,压根没发现他哪文面了,心说这哥们儿撒谎技术不高,胆子贼大啊。
这么猛的一个人,要真发作起来,还不要了我的小命?
到了忠义堂上,萧让开始宣读诏书。大意是,你们梁山草寇,烧杀抢掠,本想灭了你们,又担心百姓惊扰,所以对你们进行招安。从今天开始,你们所有物资全部充公,赶紧拆毁梁山大寨,到京师听候调遣,就赦免你们的弥天大罪。
萧让刚读完,李逵上去就把诏书撕了,然后拽住陈太尉就打,一边打还一边说,为什么宋江也姓宋,就当不了大宋的皇帝?
如果宋江真的坚持“忠义”价值观,李逵就应该以颠覆大宋政权罪,开刀问斩。
宋江显然不会这么做,他只是叫人把李逵推下堂去,然后告诉陈太尉,你放心,招安一点问题都没有。为了让大家感谢皇帝的厚恩,把御酒赐给大家尝尝。
宋江也太拿御酒不当回事了,御酒是用来供着的,不是现在就拿来尝尝的。
陈太尉哪敢说别的话。
结果,所谓的御酒,经掉包之后,是掺了水的散白酒,大家一喝,都不准备向工商部门投诉了,操起家伙,就想打陈太尉。
最后,好人宋江出场,一看大家都想对朝廷高官动手,他提出要求,要亲自送陈太尉下山。
下山之后,宋江向陈太尉表白了一番。
宋江的意思是,朝廷太不了解我们梁山的内部情况了,这个诏书,起草得太草率。如果朝廷说点好听的,我们大家肯定会报效朝廷、万死莫辞。
陈太尉心里一清二楚,他不傻,就宋江手下这群土匪,论坑蒙拐骗,水平也不比他差。你宋江装好人就罢了,竟然让我堂堂太尉如此狼狈不堪,最后还要让人家说点好话,做梦的吧!
陈太尉、张干办、李虞候一行人星夜回到东京,见了蔡京之后,详细说明了梁山贼寇扯诏毁榜一事。
蔡京当然很高兴,因为宋江他们得罪的是天子,再出兵梁山,阵势可就大了。
其实,这,何尝不是宋江需要的!
宋江招安,不是为了赦免死罪,而是为了去朝廷当官。如果这个愿望得不到满足,宋江会为皇帝“保忠全义”?
当务之急,宋江是想提高招安的价码。
针锋相对,欲擒故纵
皇帝知道梁山草寇如此嚣张后,立刻派童贯先生,领精兵十万去打梁山。
童贯先生也真争气,在进行了深入的战斗动员之后,取得了十分骄人的战斗成绩:八个主将战死,一个主将活捉、生死不明。
皇帝要是知道,那还得了?
不过蔡京先生有办法,他告诉童贯,一定要将此事保密,就说天气太热,先退兵几天。
还好那时候没有天气预报,不然皇帝要是较真,恐怕童贯人头不保。
高俅听蔡京分析来分析去,觉得自己露脸的机会到了。
看着抑郁寡欢的太师蔡京,高俅积极请战:
“非是高俅夸口,若还太师肯保高俅领兵亲去那里征讨,一鼓可平。”
不用说,在蔡京的举荐下,高俅亲征梁山一事,皇帝同意了。
高俅这次亲征梁山,实力非同小可。
上次童贯所带的将领,都算不上朝廷的正规野战部队,但高俅率领的主将都是各地的军区司令员。
这是童贯的人:
睢州兵马都监段鹏举
郑州兵马都监陈翥
陈州兵马都监吴秉彝
唐州兵马都监韩天麟
许州兵马都监李明
邓州兵马都监王义
洳州兵马都监马万里
嵩州兵马都监周信
御前飞龙大将酆美
御前飞虎大将毕胜
这是高俅的人:
河南河北节度使王焕
上党太原节度使徐京
京北弘农节度使王文德
颖州汝南节度使梅展
中山安平节度使张开
江夏零陵节度使杨温
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
陇西汉阳节度使李从吉
琅琊彭城节度使项元镇
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
书中介绍说,高俅带领的这十个节度使,以前都是绿林好汉出身,后来受了招安,因为表现突出,都做到高级干部这个级别。
在童贯进攻梁山的时候,秦明同学一出场,二十多个回合,就让郑州兵马都监陈翥脑袋崩裂,死于马下。
高俅进攻梁山的时候,林冲作为梁山真正的实力派选手,和京北弘农节度使王文德大战七十回合,胜负不分。
当然,高俅还是失败了。不是这帮人不能打,是宋江和吴用太狡猾了。高俅这次出征,比童贯更惨,他被张顺同学活捉上了梁山。
宋江作为老大,为林冲报仇的机会到了。可是,宋江没有这么做。
一看见高俅被捉上山,宋江赶紧给高俅换了一套新衣服,把高俅扶到正座之后,纳头便拜,口称死罪。然后,宋江迅速召开全体好汉会议,就高俅这样的领导,到梁山巡查,表示热烈的欢迎。
宋江在欢迎辞中,高度赞美了高俅先生的文治武功,表示梁山众多好汉都愿意支持高俅先生,为朝廷建功立业。
高俅当即表态,请宋江先生放心,合作比冲突更好。他表示,回去之后一定要请皇帝就招安一事,重新进行表态,到时候,为各位好汉加官进爵,一起创造大宋朝廷的美好明天。
这下,宋江招安的范儿,可是够了。
一则,主张招安的两个高级将领,童贯和高俅,都被梁山杀得片甲不留,还有谁能剿灭梁山?
二则,剿灭梁山可是一个危险的游戏,平时大家作为官员,习惯的是吃喝玩乐,谁没事上梁山建功立业去?
就蔡京而言,他当然不喜欢招安,可是已无可托之人,只能在接受招安的前提下,为女婿报仇雪恨了。
不过,那些并没有招安想法的力量,对宋江的不满,却越来越强烈了。
尤其是林冲,和高俅可以说是不共戴天之仇。为了生存,他连媳妇都不敢要了,可高俅依然不肯放过他,竟然派人追杀他到沧州。
今天,高俅总算被梁山好汉抓住了,宋江不但不给他报仇,还对高俅低头哈腰?
当年,武松反对招安,宋江说,皇帝圣明,只要高俅他们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就可以去招安了。现在不正是你为皇帝出力,杀掉贪官的时候吗?
林冲此时此刻才明白,宋江所谓的“替天行道”,都是欺人骗人的幌子。可是,他竟然没有发作。
不但他没有发作,对高俅怨气冲天的杨志,也没有发作。
书中的一个细节是,宋江竟然让各位好汉,轮流对高俅敬酒。
姑且不论高俅这个人怎么样,林冲这个人,无论在宋江面前,还是在高俅面前,实在太没有骨气了。
此情此景,让我觉得,梁山不愿意做人的“好汉”太多了。
在电影《勇敢的心》中,主人公说过这样一句话:“每个人都要死去,但不是每个人都知道怎么活着。”
林冲这样的好汉,也许就是不知道怎么活着的人,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放弃了做人的尊严,为活着而活着。
相反,像卢俊义这样的人,虽然心机简单,却表现得不失为一条汉子。
高俅被捉上山,发现这帮所谓的强盗、土匪见到自己,就跟孙子见爷爷一样。心想:他们如此看重我高俅,显然是对我高俅的地位,寄予了无限的希望。既然我高太尉位高权重,答应为梁山做主,这么好的官员,他们能不好好尊敬尊敬吗?我也无须见外,看他们这么孙子,不吹一把,这帮奴才,都找不到拍马屁的题材啊。
于是,在梁山安排的豪华晚宴上,高俅撇开大嘴,告诉众位好汉:“我小时候,学得一手摔跤术,天下无敌。”
卢俊义听他这么一说,正好给宋江一个好看。我卢俊义被你宋江害得家破人亡,到了山上做个老二,不过是一个傀儡。现在以林冲为首的同志,正不知道从哪出气呢,瞧我的。
卢俊义告诉高俅:“我有一个小兄弟,也是天下无敌的摔跤手,前阵子,还在山东泰安打擂加冕。”
高俅贵为太尉,当然明白天下无敌的摔跤手,只能有一个,卢俊义这么一说,变成了两个,逻辑上是说不通的。
为了做这道证明题,高俅同学立刻脱衣挽袖,邀请燕青,过来比试比试。
燕青一看,这是高俅太尉设置的擂台邀请赛啊,出马。
书中说,高俅进攻的主动性很强——“抢将入来”,被燕青一把抓住,一跤摔在地上。
高太尉被摔倒后,趴在地上,沉默了许久,真的想高喊一声:“妈呀,疼!”
可是,他是一个面子占有欲很强的人,为了面子,他忍住了!
燕青这一招,叫“夺命扑”,看得出来,劲不小。
其他好汉都偷着直乐,大家天真地发表看法,认为不是高太尉水平不行,责任在酒,太尉喝多了。
武松、鲁智深等人,当然更高兴。但相比较而言,最高兴的,或许是卢俊义。宋江你不是阴险嘛,我也给你来一手,让你难堪!
果然,此时高俅对宋江可不满意了,不为别的,你说我都摔成这样了,赶紧让我休息休息啊,宋江却不这样干。大家都知道,宋江是一个酒后乱性的人,结果酒量一高,就忘乎所以,继续把高俅扶起来,在酒席上开怀畅饮。饮酒到半夜,这才算完活儿。
高俅这个气啊,他妈的,医疗条件差就不挑你了,我都差点被摔死,你还让我继续喝酒,不是往死里整我?
在梁山逗留三日之后,高俅终于获得了下山权,他再三告诉宋江,请你放心,只要我回到朝廷,保证劝说皇帝对你们进行招安。你们要是不放心,就派一个精细的人,跟我一起回去,到时候,我直接把他引荐给皇帝,好不好?你要还不放心,就把我的爱才闻参谋留在这里,当你的人质,你就放心好啦!
听说高俅还留个人质,宋江大喜过望,赶紧答应了高俅下山的要求,并派萧让和乐和,跟高俅同学一起下山,负责对皇帝进行招安总公关。
到了这个份上,朝廷那些坚决反对招安的人士,上至蔡京,中至高俅、下至童贯,都已经成了缩头乌龟。
朝廷军中的最高将领,都不能踏平梁山,那么朝廷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对宋江不理不睬,任由他为非作歹,二就是招安,将宋江合理合法地纳入官僚集团。
显然,最好的选择是招安,而且价码越来越高。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在大的生意上,每个人都遵守等价交换的原则,从无例外。
现在,宋江已经如其所愿,提高了招安的价码,他离成功,越来越近了!
与皇帝的亲密接触
高俅终于虎口脱险,带着乐和和萧让这两名梁山牌知识分子,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东京。
他不是不想为自己的兄弟高廉报仇,自己都亲自出马了,能说没诚意吗?
这次出征梁山,损兵折将不说,连自己这条命差点都搭上,的确太惊险太刺激。当然还有更刺激的事情,就是自己大败而回,还要帮助宋江招安,说梁山有多好。
高俅脑袋没长包,这种傻事,能干?所以,高俅从此,称病不出,他向皇帝请病假了。
高俅对宋江的承诺,都是权宜之计,目的是保全自己的生命,好为大宋作更多的贡献。
宋江也不傻,他当然不相信高俅,可如果把高俅杀了,招安的路就彻底堵死了。
皇帝的心也是肉长的,当然知道高俅辛辛苦苦给自己拍马屁,很不容易,谁敢让高俅死,他肯定要了谁的命。
为了将招安的伟大目标继续推进,宋江采用了更高级的办法。
燕青同学作为资深美男,上次去东京,就获得了李师师小姐的青睐,何不如此?
据说,自从皇帝同学频繁以嫖客的身份出入李师师入职的公司之后,连王公大臣都不敢对李师师小姐有任何非分之想了。这对李师师小姐来说,是一个很严重的损失。
在这个行业干了这么多年,李师师没被评上劳模,本来就很不是滋味。没想到自己干的这么出类拔萃,事业连续稳定上升,连皇帝的业务都拓展出来了,结果自己的业务被皇帝一个人给垄断了。
说实话,皇帝虽然垄断了李师师的交配权,但就待遇而言,还非常客观。按说三宫六院,皇帝都得伺候,本来生理上就有很强的危机感。结果,为了李师师能得到最基本的生理需要,不得不透支身体,皇帝也有难处啊。
李师师和皇帝的矛盾,就是李师师出于多年的职业习惯产生的生理方面超强需求和皇帝日益缩减的性能力造成的。
在这样的生理背景下,燕青同学出马了。
见到李师师后,燕青全面介绍了上次拜访李师师的两个主人,他们分别是梁山集团的主要领导干部:宋江和柴进。
至于拜访李师师小姐的理由,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主要是很多小道消息都说,皇帝是您的主要业务对象。
梁山虽然主要以从事打劫业务闻名天下,但毕竟没有国家授予的正规营业执照,现在我们的生意再红火,都有很强的危机感,就担心皇帝依法对我们进行取缔。其实呢,皇帝已经依法取缔好几次了,但我们凭借足够的业务优势,都将蓄意破坏我们打劫的政府部队打得狼败而逃。但这样终究不是最好的办法,我们愿意加入朝廷,为皇帝更好地开展各种业务,提供永久的资源性支持。想来您和皇帝关系非比寻常,如果您帮助我们疏通疏通关系,帮我们成为皇帝集团的加盟单位,我们必然用金山银海,来表达您对我们的支持,谢谢。
李师师听燕青唠叨了半天,相当郁闷。谁关心你打劫不打劫,我这的生理需要提供商,目前就皇帝一个,多憋屈。人家也是三十如狼的年纪,就不知道对我进行一下最基本的生理援助?
在李师师的提议下,他们开始谈点别的。
燕青一听,赶紧说,大姐,兄弟我不会喝酒。
李师师不干了,你不喝酒,怎么乱性,赶紧喝点。
书中说,“数杯酒后,一言半语,便来撩拨。”
撩拨就是挑逗,就是说,李师师主动要向燕青投怀送抱,可燕青心里总放不下此行的关键任务,所以根本就放不开。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她可是皇帝的专属物资,真被皇帝发现了,那可有燕青的好看。
不过一来二去,燕青同学的裸体被李师师欣赏了。
当时的情况是,李师师对燕青身上的文身非常感兴趣,希望欣赏欣赏,而且非常有诚意——“三回五次,定要讨看”。
不能不佩服李师师小姐,据我了解,当下以艺术的名义,进行裸体秀的美女大有人在。可是,早在大宋时期,李师师小姐就以艺术的名义,对燕青这样帅哥的裸体,进行了欣赏,而且还非常得体,可以说,她才是裸体艺术的第一个推崇者和开创者,其艺术前瞻性让当下的我们,都望尘莫及。
燕青迫于艺术的威力,脱了。
“李师师看了,十分大喜,把尖尖玉手,便摸他身上。”
一个帅哥,一个美女,多好的事啊。可惜,燕青根本不理会李师师的生理需要,穿上衣服,还要认李师师为干姐姐!
拜完之后,燕青就回到店里,告诉了戴宗自己被李师师非礼的事情。
结果把戴宗愁坏了。戴宗心想:万一燕青控制不住自己,跟李师师发生点关系,岂不是糟糕?
燕青再三解释,不惜发下重誓,戴宗才稍稍安心。
戴宗顺便赞美了燕青的好汉行径——无欲。可是,从燕青的反应看,所谓的好汉,也不是不清楚生理欲望的威力,所以他才仓皇逃出李师师的“闺房”。
堵住生理欲望就是好汉,这就是梁山的逻辑,所以在这一点上,好汉们就是一些这样的玩意:彼此都没有安全感,他们都知道,老去堵是一件很累的活,可他们又都不知道,哪一天谁会堵不住。
对燕青的所作所为,戴宗也许是羡慕嫉妒恨等心理感受。可是,谁让自己不是美男呢?
尤其是燕青二进宫之后,竟然长达一夜没有任何消息。
燕青竟然答应了李师师的要求,睡在她的屋里,让戴宗不往别处想,真的挺难。
燕青这么晚,到底干什么了,咱不知道。巧的是,半夜时分,皇帝同学又来光顾李师师的小店了。
燕青听说后,赶紧办了点正事,他向他的师师姐姐提出了一个要求:
“姊姊做个方便,今夜教小弟得见圣颜,告得纸御笔赦书,赦了小弟罪犯,出自姊姊之德!”
李师师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并让燕青以她姑舅兄弟的身份出现,在皇帝面前,好好展示一下他们家的演艺才华。
燕青按照李师师的吩咐,先是在皇帝面前吹箫,然后伺候皇帝喝酒,再后又独唱了一首流行歌曲《渔家傲》:
一别家山音信杳,百种相思,肠断何时了。燕子不来花又老,一春瘦的腰儿小。薄幸郎君何日到,想自当初,莫要相逢好。好梦欲成还又觉,绿窗但觉莺啼晓。
据施耐庵形容,这次的演唱效果,“真乃是新莺乍啭,清韵悠扬。”
皇帝没听够,让燕青再唱!
接下来这首歌,都是燕青原创,哀切动人,不得不佩服燕青的创作和表演水平,如果放在当下,绝对是实力派歌手。歌词如下:
听哀告,听哀告!贱躯流落谁知道,谁知道,极天罔地,罪恶难分颠倒。有人提出火坑中,肝胆常存忠孝,常存忠孝,有朝须把大恩人报!
皇帝一听就懵了,赶紧问燕青到底这是怎么回事?
燕青告诉皇帝,自己从小就流落到山东做小生意,有一次跟商人们路过梁山,就被抓到山上去了,一住就是三年。现在刚跑出来,找到姐姐李师师,却不敢上街,怕人们把他当梁山贼寇给捉了。
皇帝说,这事好办啊。最后,他大笔一挥,写下了这么几个字:
神霄王府真主宣和羽士虚靖道君皇帝,特赦燕青本身一应无罪,诸司不许拿问!
燕青真厉害,这封皇帝的御书,就相当于特赦令,燕青将来无论干什么,谁都不得管。
得知燕青在梁山生活了三年,皇帝希望从燕青口中了解更多的梁山情况。
燕青一看机会来了,在皇帝面前,描述了一番宋江占据梁山后的打劫事迹,并告诉皇帝,如果让宋江给大宋朝廷打工,那就是如虎添翼。另外,他还爆料了童贯和高俅两次征战梁山失败的真实情况,让皇帝欷不已。
关键是爆料很厉害,蔡京不想招安,高俅不想招安,童贯也不想招安,你们倒是帮我收拾宋江啊?现在我终于知道,宋江这只野狼,你们打不下来,与其让他犯上作乱,哪有收编了的好?
皇帝能这么想,宋江真得感谢燕青!
燕青凭借自身的自然资源,俘获了皇帝宠妓的芳心,才将和高官不同的声音,上达天听。
办点事,真难。
站在“同一”战线上
人生无处不交易,交易要想成功,得两个条件。
一是对方觉得合算,占了便宜最好,不占便宜,最起码得让人家觉得共赢。
有个故事是这么讲的,虽然很俗,却不无道理。
少妇报案:“我把钱放在胸衣内,在拥挤的地铁内被一帅哥偷走了……”警察纳闷:“这么敏感的地方你就没觉察到?”少妇红着脸答:“谁能想到他是摸钱呢?”评论:让客户的钱在愉快体验中不知不觉地被摸走,是商业模式的最高境界。
二是对方没办法,亏了,可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比如高俅儿子想霸占林冲的老婆,林冲当然不甘心,可是他最后拱手相让,因为他位卑人微,不敢不从。
宋江派燕青搞定了李师师,让皇帝听到了和蔡京、高俅、童贯不同的声音。凭着李师师的面子,别说是听到这个声音非常简单,就是让皇帝直接招安他们,又有何难?可见,李师师同学在宋江招安这件事情上,并没有给宋江多大人情。她看不起这个在她面前酒后失态的男人。
李师师看不起也就罢了,这个时候,皇帝会怎么想呢?
次日临朝,皇帝立刻责问童贯:“你上次出征梁山,效果如何?”
童贯吓坏了,但还是不敢说真话,他还是老话,天气太热,瘟疫流行,所以无功而返。另外,他补充说,梁山很厉害,高太尉去打,也没打下来。
啧啧,关键时候,他把高俅给出卖了。
皇帝根据李师师和燕青提供的消息,对童贯和高俅进行了严肃的批评,然后告诉文武百官,他听说了,宋江这个人非常好,养着十万人马,不侵扰州府,不侵害百姓,就想为国家效力。这么好的强盗,不招安,还去征讨,不是有病吗?
最后,他宣布,对梁山进行招安!
李师师并没有主动为宋江说好话,只不过给宋江他们提供了一次面见天子的机会,招安的事情就成了。美女的威力,从千年以前就这么大,你办事的时候,不考虑她们,行吗?
梁山不是生产集团,而是打劫集团,若不侵扰州府,不侵害百姓,早就饿死了。可是,皇帝不管那套,他说啥就是啥。
皇帝也是有苦衷的,毕竟跟李师师幽会,不是新闻联播,可以广而告之。小道消息流传还好,要是宋江酒后失态,把这个事情抖落出去了,对方毕竟是一个十万人以上的组织,作为皇帝的他,怎么面对天下百姓?这就是一个古代版的性丑闻啊,皇帝其实很怕。
他既怕李师师不高兴,也怕梁山召开任何形式的新闻发布会,对他嫖娼行为进行充分的举证。只要答应梁山招安,啥事都没了。日后再找机会收拾他们,收拾不了,就当多养了几只牧羊犬,一起“管理”老百姓,也挺好。
皇帝想招安算是搞定了,但也得有个人去为皇帝招安吧。宋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在燕青去活动的时候,也没闲着。他锁定了一个目标——宿太尉。
好在高俅临走的时候,留下了闻参谋作为人质,交代在梁山上。这哥们儿在梁山过的是胆战心惊的生活,他不是高俅,就算被宋江杀了,皇帝也不会有所察觉。即便皇帝知道了,把他当成烈士来表彰,闻参谋也没有这样的需要,他别的想法没有,就是想活下来。
闻参谋也不是等闲之辈,他本来是一个著名作家,粉丝很多,朝廷大员都常常与其来往。高俅为了打败梁山,高薪诚聘了闻参谋。可闻参谋没想到最后失败了,失败就失败了吧,还被高俅这小子当做人质,送给了梁山。
闻参谋不是好汉,相当怕死。听说宋江想让他帮忙,去宿太尉那里走走后门,赶紧答应了宋江的要求。
闻参谋告诉宋江:“宿太尉是我的同学,好多年的交情了,这事你放心。”
就这样,闻参谋给宿太尉写了一封信,内容如下:
贱子自髫年时,出入间墙,已三十载矣!昨蒙高殿帅召至军前,参谋大事。奈缘劝谏不从,忠言不听,三番败绩,言之甚羞。高太尉与贱子,一同被掳,陷於缧,义士宋公明,宽裕仁慈,不忍加害。今高殿帅带领梁山萧让,乐和赴京,欲请招安,留贱子在此质当。万望恩相不惜齿牙,早晚於天子前题奏,速降招安之典,俾令义士宋公明等,早得释罪获恩,建功立业,国家幸甚,天下幸甚!救取贱子,实领再生之赐。拂楮拳拳,幸垂照察。
宣和四年春正 月日 焕章再拜奉上
这封信的意思是,尊敬的宿太尉,亲爱的老同学,我们从小一起上学,转眼都三十年了。前些日子,高俅高太尉请我做他的参谋,攻打梁山,结果三次都失败了,最后还和高俅一起被捉到梁山。幸好宋江仁慈,一直没杀我。现在高太尉带着梁山两个好汉回到东京,说是去帮助宋江他们招安,把我留下来当人质。希望老同学赶紧跟皇帝开口,对梁山进行招安,让以宋江为首的好汉们,为国家建功立业。最关键的是,赶紧把我救出来,这才是王道。
这封信,就带在燕青的身上。
完成了通过李师师跟皇帝接头的任务后,燕青就找到了宿太尉,并把这封信原封不动地交给了他。
宿太尉果然是好人,他不但收了这封信,还收下了燕青带去的金银,多少咱不知道。
但从梁山的行事风格看,这金银少不了。为救卢俊义,就敢往蔡福、蔡庆手里送上一千两黄金,那么送给宿太尉的,自然只会多,不会少。
宿太尉之所以敢照单全收,一则要考虑闻参谋的性命,二则,他不是不了解,皇帝对招安这个事情挺感兴趣的。关键是蔡京、高俅和童贯这几个哥们儿,都跟梁山有仇。可是,他们对梁山也没办法,现在童贯和高俅都隐瞒了战败的军情,肯定不敢再提攻打梁山的事情了。
事情都到了这个份儿上,蔡京作为太师,也没什么办法了。
宋江想招安,到了这个时候,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宿太尉愿做这个人情,大家别忘了还有一点,那就是宿太尉在梁山那里,有把柄啊。
上次被宋江捉住,自己不敢以命相搏,才给了宋江他们冒充自己的机会,最终杀了贺太守。这事要是他们不说还好,要是抖落了出去,皇帝该多生气啊!
这个节骨眼上,只要自己稍微在皇帝面前解释几句,招安的事情就成了。
这样,我既是闻参谋的好同学、好朋友,也是为皇帝陛下分忧解难的贤臣,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蔡京他们对我不满,没事。大家都是靠给皇帝拍马屁活着的,皇帝喜欢他们,也喜欢我。
据闻参谋介绍,宿太尉和皇帝关系那是相当的好,几乎是寸步不离。
所以,皇帝宣布招安,并选拔人手的时候,宿太尉屁颠屁颠地站了出来!
他多余的话没说,就几个字:“臣虽不才,愿往一遭。”
这八个字说得很有水平,他因此不但赢得了不忘老同学的美名,也让梁山给他花钱花得高兴,另外,他还为皇帝分担了招安的重任。
就这么一句话,他就成了一个临危有节的好朋友,一个诚实买卖的生意人,一个为国出力的优秀官僚。
宋江这个招安的生意,到这里终于做成功了。真可谓,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从找李师师,到找宿太尉,虽然每一步都险象环生,但每一步,都离招安越来越近。
这,就是目标的威力,也是价值观的威力。
宋江招安的成功,是建立在了解真相,又不公布真相的基础上的。因此,他获得了让官僚集团,甚至皇帝,都向他妥协的理由。
他掌握了皇帝嫖娼的真相,因此让皇帝坚定地支持对他的招安,完全地满足他的想法。
他掌握了宿太尉遭遇土匪时,胆小如鼠的真相,因此让宿太尉不惜冒着得罪蔡京等人的危险,力挺招安。
他掌握了童贯和高俅兵败的真相,让他们不敢再就招安问题,发出任何反对意见。
真相,在大宋官僚集团里,就是一个这么重要的生意筹码,它让百姓欢呼雀跃,却让官僚集团闻风丧胆。
是真相的掌握权,让宋江在和皇帝及其官僚集团做招安这门大生意的时候,获得了绝对的市场优势,使对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告别梁山,挥斥方遒
宿太尉去梁山招安,收获很多,一则闻参谋对他感恩戴德,二则宋江对他贿赂巴结。
看宋江招待完毕,宿太尉提出,希望宋江赶紧收拾,带着人马到京师报道。他特意叮嘱,进城之前,要先行通报,朝廷会派使节去接应,这才让你有面子。
接下来,宋江就要面对一个致命的问题了:告别梁山。
这可不是小事,宋江要是不留一手,就这么匆匆忙忙地走了,失去了梁山这么好的根据地,皇帝到时候一翻脸,找谁哭去?
所以,宿太尉走后,宋江做了这么几项工作。
首先,他对梁山的财产进行了清理,按照官大多拿,官小少拿的原则,重新分配了梁山的财产。
宋江把大小头领全部召集到会议室,首先对招安进行了充分的心理动员,告诉大家,经过同志们的一番努力,什么杀人放火,冲州撞府的罪名全部取消了,不但如此,大家还获得了到朝廷当鹰犬的机会。从此,我们再也不是土匪了,我们获得了“暴力经营许可证”,以后再动粗,很可能拿的都是军功章。
在指明了前途光明的政治前景后,宋江才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他告诉大家,以前你们从政府抢劫的财产,现在要拿出来充公。但凡打劫个体户的收入,也都拿出来,然后大家平分。
宋江没有解释,抢劫政府的钱拿出来,是还给政府呢,还是留在自己的腰包,但从宋江到东京后继续送礼的表现看,这钱是他自己留下了。不过,这也得感谢招安,使宋江获得了把下属的钱收缴到自己手里的理由:大家都跟政府干了,还不把政府的钱还回去?
各位头领谁都没有异议,估计是下去落实了。
其次,宋江对自己的员工进行了清理,按照强迫与自愿相结合的办法,强行留住了梁山的骨干力量,对其他人等实行自愿原则,想跟我干跟我干,不跟我干,随便下山。
宋江先是在会议室里分析了他们一百零八个好汉的历史使命:我们上应天星的一群人,绝对不能分开,一定要按照天意,去保卫大宋皇帝的河山。
保留了招安的骨干力量之后,宋江分析了梁山人马的几个主要来源,有自愿入伙的,有被俘虏的政府人员,还有强行掳掠上山的。不管怎么说,他们在朝廷看来都已犯案在身,想洗手不干,也没那么容易,所以就自愿一下,好显示我宋江老大的英明神武。
果然,十几万人马中,想离开梁山的,才三五千人。
最后,宋江按照物美价廉的原则,组织附近的百姓到梁山抢购十日。
梁山毕竟没有做过这方面的生意,为了打消附近百姓的恐惧心理,宋江派人四处张贴告示。这个告示写得很有诚意,它突出说明了两点。
一是这次团购绝对是有背景的,梁山作为一个优秀的抢劫组织,现在马上就要集体改行,以后就不抢劫了,因为要到朝廷效力,直接可以吃官饷。何况这里物资太多,根本搬不过去,所以不如卖了。
二是这些物资绝对便宜,抢来的东西,和正经买卖的东西,价格能一样吗?所以,这次团购非常便宜,目的是为了造福梁山周围的百姓。毕竟他们生活在梁山周围,每天都担惊受怕,对他们也算是一点经济补偿吧。另外,万一招安有变,回来之后,还可以从他们手里再抢过来,那就不费事了。
在实际操作中,宋江还进行了一项更优惠的措施,但凡到梁山买东西的人,一律报销吃住,好吃好喝好招待。人为财死,听说梁山卖东西这么优惠,胆子大的百姓果然上山了,一看果然和告示承诺的一样,一传十,十传百,最后梁山是车水马龙,人山人海。据悉,梁山所抢劫的大量物资,十日内销售完毕。
弄完之后,宋江就得去东京报道了。为了提防朝廷有变,他把各位兄弟的家眷,都安排在梁山原地不动,以备不虞。
到了东京之后,皇帝和宋江进行了两次博弈。
皇帝的想法是,把这些好汉都分散成五股军事力量,然后各个击破。此时,宋江已经离开梁山,丧失了那么好的根据地,再行剿灭,可能就轻而易举了。结果,宋江以兄弟情同手足,一旦分开,可能会和朝廷发生流血冲突为理由,对皇帝的安排,进行了抗议。
皇帝不傻,真要是在东京把这些还没有解散的家伙惹火了,那还了得。
皇帝同意了宋江的要求。
不过,皇帝还有别的选择,就是让宋江的梁山部队去对抗大辽的入侵。你不是说要忠君报国嘛,我给你机会。
这次,皇帝完胜,宋江对皇帝这一指示,心悦诚服。
到了此时,梁山作为一个土匪组织,彻底宣告解散。梁山顺利地实现了宋江的目标——招安。
现在,我需要对宋江这个人进行一个定性的评价了。
其实像宋江这样的土匪头子,无论是在组织架构上,还是在管理模式上,都对梁山进行了有效的改造。正因为如此,才成功实现了招安目的。
一般而言,在清平世界,土匪组织不可能壮大起来,这是由土匪团队的价值观、组织方式以及管理模式决定的。
王伦时代的梁山,就是为打劫而打劫,他们没有价值观,其组织方式就是一个老大,加几个老二的方式。在资格排序上,他们有差异,但在权力大小上,并不存在上下级的关系。在《水浒》故事中,很多小的山寨,就是几个合伙人,带着一群土匪去抢劫的模式。
到了晁盖时代,随着精英人物越来越多,梁山的人事结构越来越复杂。如果仅仅靠个人威信去维系这个组织的壮大,恐怕非常艰难。所以,宋江在没当老大的时候,就对自己当老大的合理性,进行了非江湖化的改造。
一个大规模的组织,仅仅靠江湖聚义,不可能建立真正的信任感。江湖讲究的是平等,是意气,这么多老大,远近亲疏就是一个问题。花荣一上山,对晁盖不以为然,就充分说明了这个问题。这个时候,晁盖就需要对组织加以改造。
人少的时候,论资排辈很容易,人多的时候,论资排辈就很难。尤其是晁盖这样的老大,他并没有尺寸之功,凭什么让那些人对他俯首称臣?一旦大多数人认为他不合格,就会发生火并老大的悲剧。王伦是这么死的,其实晁盖也步了王伦的后尘。
宋江的优势是,在人多的时候,他在当老大的问题上,用天意取代了人意。他假借回乡接父路遇九天玄女,以及日后用石碣排座次,都在解决自己当老大的合理性问题。
其次,宋江提出了自己的发展目标。这么大的一个组织,往哪里走,是一个问题。如果就是打劫过往客商,肯定养活不了梁山。如果造反,还没有这么大的实力,所以宋江采取了骚扰朝廷的办法,通过给朝廷捣乱的方式,让朝廷对他们进行招安。这就让梁山头领们有事干了,他们得对付目标产生的危机,把天天琢磨人,尤其是琢磨老大,转变为天天琢磨事。
再次,宋江对人员进行了有效调整。在王伦晁盖时代,大家排序虽然不一样,但地位基本一样,都是兄弟们的大哥。到底谁负责什么,完全没分工,属于盲目无序的工作状态,来了就抢。其实一个组织壮大了,就要提出符合组织资源的目标,而后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安排组织结构,对人员进行明确的分工,才能更好地将一个团队打造出战斗力。
分工还涉及另一个问题,就是能力有大有小,所以宋江对梁山实行了层级管理,三十六天罡和七十二地煞不仅政治地位有差别,而且实际岗位的差别更大。这样分工,不但避免了各路头领不分功劳大小、能力大小,通吃大锅饭的悲剧,也缩小了个人管理的规模。此时,他只要对三十六个人进行集中管理就可以了,剩下的,则交给那三十六人进行管理。
宋江的这些做法,使他不同于一般的草莽英雄,并帮助他避开了江湖聚义内部的组织困境,使梁山在做大之后,既没有分裂,也没有被朝廷干掉,更没有出现自己人与自己人火并。
不过,宋江的这些做法也未尝是完美的,他有很强的局限性。
梁山之所以不能成为一支真正对抗朝廷的力量,既有社会大趋势的原因,也有宋江的个人因素。面对梁山这样一个江湖聚义的组织,他的个人威信和能力不能解决内部派系的纷争,从而让大家都在一个平等的规则下运作。梁山这个组织的纪律,其实是宋江的个人要求,和朝廷相比,他们缺少壮大自己的合理性,很容易人亡政息。
一言以蔽之,宋江这个梁山队伍,缺少组织的纪律性。这些好汉团结在宋江周围,是为了利益,而不是共同的社会理想。由于宋江并没有给好汉们做多少思想工作,大家还是一种短期的利益共同体关系,而不是为了理想走到一起的“同志关系”。只要宋江这个核心人物一出事,短期利益共同体缺少了平衡自己利益格局的权威人物,这个组织就会迅速崩溃。别说跟朝廷对抗,就是招安这个对好汉们实际上比较有利的目标,也会成为泡影。
不过,从招安的角度看,宋江能带着梁山走到这一步,已经非比寻常了。
宋江这个人,的确是封建社会难得的人才,他志存高远,胆气过人,凭借着自己小心翼翼的经营,从一个基层公务员,成长为一个让朝廷不得不考虑的民间组织头领,最后纳入到封建统治集团之中。他的一生,可谓是历尽了千难万险。
他是一个“勇士”,也是一个在理想和现实中不断突围的斗士。
好汉们的归宿
皇帝佬儿的如意算盘
对宋江来说,宿元景和蔡京、高俅之流,是两路人。宿太尉勤政爱民,蔡京、高俅鱼肉百姓。
对皇帝来说,宿元景和蔡京、高俅是一路人,他们都会揣摩圣意,按照皇帝的思路解决问题。
无论是蔡京、高俅对宋江的剿灭政策,还是宿元景执行的招安方略,都是从维护大宋皇帝统治的角度得出的结论。
目前看,还是宿元景的方案更有可操作性。
不是皇帝不想剿灭,大家都看到了,朝廷三番五次派重兵去剿灭,都是大败而回,实在是剿灭的难度系数太大。
宿元景太尉深知,宋江这样的人,始终是皇帝的一块心病,必须除之而后快。
经过他的严密分析,他认识到,与其耗费巨大的人力成本去剿灭宋江,还不如让宋江去对抗大辽的军队!这么干,不但满足了宋江保境安民的革命口号,还可以借助辽国的军队,实现朝廷多年来的剿匪目标。
所以,在宋江招安后,他建议皇帝,不要立刻拆散了这一百零八人,不然宋江可能直接就造反了。他们不是不想分开吗,好办,让他们团结起来,去对抗正在入侵大宋的十万辽国精兵吧。
宿太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皇帝之后,皇帝对坚持剿灭梁山的童贯等人提出了严肃的批评:
“都是汝等谗佞之徒,误国之辈,妒贤嫉能,闭塞贤路,饰词矫情,坏尽朝廷大事!姑恕情罪,免其追问。”
童贯等人这么差劲,皇帝只是批评一下,并不进行问责。这就说明这些话不是说给童贯等人听的,而是说给宋江等人听的。
皇帝的意思是,宋江你放心,只要你去破辽,俺给你撑腰。
按照皇帝的部署,命宋江为破辽先锋,卢俊义为副先锋,其余诸将,待建功之后,加官授爵。
皇帝没有想到的是,这一百零八个贼子太厉害了,在和大辽作战的过程中,竟无一死亡,最后打得辽国国主远赴东京求和,还跟他签订了战略合作伙伴协议。
打败了大辽,宋江和兄弟们都等着加官授爵呢,可是,等来的却是宿元景。他这次的任务是传圣旨,这让宋江很不高兴。
当然,宋江对这个结果并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当他听说宿太尉来了,便赶紧带着自己的兄弟们,在驻扎营地的五十里之外,伏地而迎。
宿太尉告诉宋江,朝廷已经同意辽国投降,现在命令他们赶紧回去,守备京师。圣旨压根没提升官发财的事,这让宋江这个有理想有追求的人很伤心。
宿太尉赶紧安慰宋江,兄弟你别着急,等回到京师之后,我重新保举你们,如何?
这是一句空话。如果宿太尉真想帮宋江升官,根本不会去安慰宋江,而是会夸大办事的难度,让宋江加大投入,然后再来。
宋江当然知道,你当时都没保举,回到京师,还保举什么?所以他把希望寄托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就是和宿太尉同来的赵枢密。赵枢密跟童贯的官一般大小,也算高级干部。
枢密是官职的简称,唐永泰中始置,本在内廷,用宦官为枢密使,执掌机要事务。五代后梁建立崇政院,后唐改称枢密院。宋代沿置,主要管理军事机密及边防等事,与中书省并称“二府”,同为最高国务机关。辽时设北枢密院(相当于兵部)、南枢密院(相当于吏部)及汉人枢密院(掌汉族地区兵马)。
赵枢密告诉宋江,我虽然官职不大,但绝对不会让你白白为国家出力。
果然,这哥们儿回去之后,启奏皇帝,要对宋江等人安排官职。
皇帝再次接见了宋江等人,听说他们一百零八个全都完好无损,心情相当郁闷。
皇帝最后同意了赵枢密的要求,让蔡京和童贯商议对宋江等人的具体提拔问题。
这一商议,时间可就长了。
刚开始,宋江还挺高兴,每天和吴用研究治国的兴亡之理。慢慢的,坐不住了。
与其在东京城外耗着,还不如继续赢得皇帝的信任,当下著名的山大王又不是他一个,不是还有三个同行吗?
我们前面介绍过,天子屏风上有四大寇,分别为宋江、田虎、王庆和方腊。
现在宋江准备对这三个同行下手了。
这一下手可不得了,田虎和王庆都被宋江给平死了,只是到了方腊那里,宋江才损失惨重。
征方腊,宋江损失惨重,战斗过程中,就死亡了五十九名兄弟,分别是:
正将十四员:
秦明 徐宁 董平 张清 刘唐 史进 索超 张顺 阮小二 阮小五 雷横 石秀 解珍 解宝
偏将四十五员:
宋万 焦挺 陶宗旺 韩滔 彭 郑天寿 曹正 王定六 宣赞 孔亮 施恩 郝思文 邓飞 周通 龚旺 鲍旭 段景住 侯健 孟康 王英 扈三娘 项充 李衮 燕顺 马麟 单廷 魏定国 吕方 郭盛 欧鹏 陈达 杨春 郁保四 李忠 薛永 李云 石勇 杜迁 丁得孙 邹渊 李立 汤隆 蔡福 张青 孙二娘
于路病故正偏将佐一十员:
自然病死正将五员:
林冲 杨志 张横 穆弘 杨雄
偏将五员:
孔明 朱贵 朱富 白胜 时迁
除此之外,鲁智深在杭州六和寺坐化,意思是修成正果了。
武松折臂后,在感情、事业和身体的多重打击下,在六和寺出家。红尘扰攘,这个烈性男儿在慢慢学会看破和放下,他是太伤心了。
公孙胜回蓟州老家,继续求仙问道,他终于避开了宋江的淫威,可以在老母面前尽点孝道了。
在半路上掉队的,还有燕青、李俊、童威、童猛。
燕青当然是因为看清了宋江这批人的结局,所以不想跟他们混了。他不但自己想走,还主动劝说卢俊义也赶紧离开,可惜卢俊义不为所动。
李俊本来就想当老大,是一个百折不挠的创业人士,看宋江不行了,他带着童威、童猛,意气风发地到海外打拼去了。
技术官僚一直没参加战争,留在东京效力,分别是安道全、皇甫端、金大坚、萧让和乐和。这些人为朝廷所用,也算跟宋江划清了政治立场,他们是皇帝的人,政府的人。
算下来,宋江还有正偏将佐二十七员:
正将一十二员:
宋江 卢俊义 吴用 关胜 呼廷灼 花荣 柴进 李应 朱仝 戴宗 李逵 阮小七
偏将一十五员:
朱武 黄信 孙立 樊瑞 凌振 裴宣 蒋敬 杜兴 宋清 邹润 蔡庆杨林 穆春 孙新 顾大嫂
到此为止,朝廷的战略算大功告成了。因为这些留下来的,除了是朝廷前臣,就是官迷和笨蛋,宋江大势已去。
行文到此,我得跟大家解释一下。一般而言,《水浒》的后半部,就是征辽和平方腊,其中平田虎、王庆两部分是后来加的,较早的百回本《水浒》,都是征辽之后紧接着平方腊。
但这并不妨碍施耐庵先生的基本叙事逻辑,就是宋江招安之后,根本不能取得皇帝的信任。
无论是对外征辽,还是对内平息匪变,都是皇帝采取的鹬蚌相争之策,目的是消灭宋江这些反贼的力量。
当革命化作幻影
眼看着宋江在招安这条路上,一条道走到黑了,柴进十分着急。
这么多年,自己处心积虑,不就是为了聚众谋反吗?没想到宋江突然改变了人生目标,竟然配合朝廷剿匪去了。
宋江出征的第一个同行田虎,可谓轻而易举。
这小子属于小本经营,一开始并没有野心,是个猎户出身,一点点占山为王,最后干大发了。田虎先后夺取了大宋五州五十六县,然后在汾阳建造宫殿,自称晋王,设文武官僚,内相外将,凭借山川险峻,兵精将猛,分兵伺机进犯朝廷。
宋江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田虎。之后,继续对王庆作战。
王庆也不是一个有出息的人,虽然也懂得封建迷信,但仅此而已。
王庆他爹是个有钱人,据说花了巨资买了一块坟地,葬了王庆的爷爷不久,就生出了王庆这个好儿子。
又据说生王庆的时候,他爹梦见老虎跑到他们家来了,之后又来了狮子,把老虎叼走了。
结果王庆还没长大,就开始败家,吃喝嫖赌,一应俱全。荡尽家资之后,他去当了兵。当兵就当兵吧,结果和童贯的侄女,蔡京的孙媳妇儿一见钟情。撬墙角撬到蔡京他们家去了,这还了得,于是被童贯发配异地。王庆走投无路,造了反。
王庆肯定是一个帅哥,发配后,这小子不堪狱警折磨,杀了两个狱警,跑了。很快,他被一个女人相中,两人成亲。成亲的当晚,王庆就被官府发现他是一个逃犯。
王庆老婆二话没说,什么遵纪守法,热爱大宋,都不管用,跟着王庆一起反了。由此可见,一个男人长得好看,在女人情感生活中,得占多大比例。
书中说,自宣和元年王庆造反以来,至宣和五年春,一总被他占了八座军州。那八座乃是:南丰、荆南、山南、云安、安德、东川、宛州、西京。
那八处所属州县,共八十六处。
眼看着王庆一点点地玩大了,他跟宋江可不一样,他要当皇帝,建宫设殿。
就这点来说,柴进可能还是很佩服田虎和王庆的,什么忠君爱国,对我柴进来说,大宋就是叛贼,要不是赵匡胤陈桥兵变,什么泡李师师,征花石纲,有他宋徽宗什么事?
不过,柴进也清醒地认识到,无论是田虎,还是王庆,都是不太主动的人,他们都是被逼走向造反事业的。
尤其是王庆,竟然因为男女关系,被迫逃亡,显然太没男人魄力了。
所以,宋江打这两个土皇帝的时候,柴进虽然着急,但想法还不多。
等到宋江按照皇帝的命令,开始剿灭方腊的时候,柴进就觉得宋江太让人失望了。
方腊和田虎、王庆相比,有明确的人生目标——当皇帝。为了做好这个准备,从年轻的时候开始,他就积极从舆论上宣传自己当皇帝的合理性。
而且,方腊的宣传特别有创意。
当时,方腊还是一个在大山里靠砍柴为生的年轻人。有一天,他去山中小溪边尿尿,刚解开腰带,就晕了。溪水中,怎么有人头戴平天冠,身穿衮龙袍呢?再仔细一看,这个人不就是自己吗?
幻觉?假象?
不,方腊信以为真,他认为这些东西放在自己身上非常得体,何况这种奇谈怪遇也不需要有人证明,那就好好宣传一下吧。
别人都怕说自己想当皇帝,方腊有了这个奇遇之后,逢人就说自己有天子的福分。
刚开始,人们会觉得他有神经病,半年后,人们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三年,五年之后,人们却开始信以为真了。
这就是时间的力量。
冯仑先生认为,就在时间的参数下,傻子做了聪明人不想干的事情,最终时间颠覆了聪明人和傻子的位置,傻子不再是傻子,当然也不是聪明人,他是智者,所以最终胜出。
假使方腊在遭到人们质疑后,不再宣传自己有天子的福分,他就是一个聪明人,他学会了审时度势,学会了利害得失。正因为他为了自己的理想,不计利害,不计得失,他迈出了实现理想的第一步,最终赢得了人心,完成了自己当皇帝的伟业。
由于宋徽宗不关心群众疾苦,惹得百姓大怨,人人思乱,方腊乘机造反,在清溪县内帮源洞中,起造宝殿、内苑、宫阙,睦州,歙州亦各有行宫,设文武职台,省院官僚,内相外将,一应大臣。
方腊共打下了八州二十五县,都是富饶的南国之地,兵多将广,很有潜力对抗大宋朝廷。
果然,宋江和方腊一交手,就损失惨重。另外,还有一个原因,跟宋江混的那帮兄弟都看出来了,朝廷根本没有让他们封妻荫子的想法,不过是让他们送死而已。
这个时候,不仅仅是柴进有想法,李俊同学想法也不少。他在攻打方腊的时候,在太湖认识了一个同行费保,也是在水上烧杀抢掠的好手。两人一见倾心,费保告诉李俊:“哥哥(是指宋江)在梁山泊,勋业到今,已经数十余载,更兼百战百胜。去破辽国时,不曾损折了一个兄弟。今番收方腊,眼见挫动锐气,天数不久。”
那意思是,宋江要完蛋了,赶紧找别的出路吧。
李俊当然得好好盘算盘算,本来自己跟宋江混,就挺委屈的。但李俊还没盘算好呢,柴进就付诸行动了。
柴进毛遂自荐,向宋江要求,去方腊那里当间谍,以报答宋江大哥当年对他的救命之恩。
宋江当时可能有点懵,主要是方腊太难打了,实在找不到特别好的办法,他竟然同意了。
柴进还提出,应该让燕青跟他一起去,这家伙机灵,就这样,他和燕青上路了。
柴进到方腊那里求职特别顺利,他化名柯引,告诉人们,自己是中原一秀士,能知天文地理,善会阴阳,识得六甲风云,辨别三光气色,九流三教,无所不通,遥望江南有天子气,所以特来投奔。
方腊当时也挺难,宋江他们不是省油的灯,现在柴进又带来这么鼓舞人心的好消息,就将柴进收在了自己的身边。半个月后,方腊身边的人,都喜欢上了柴进,当然最喜欢柴进的,还是方腊。突出表现在他觉得柴进处事公平,于是把自己的女儿金芝公主许配给了柴进。柴进做上了方腊的驸马,这对柴进是多么大的利好消息啊。
此时,宋江的攻势越来越凶猛,方腊有点坐不住了。结果柴进告诉方腊:“父皇别怕,我夜观乾象,发现宋江阵营内,将有十来个战将向您投降,都是您的开疆拓土之臣。”
我觉得,柴进先生并没有说假话。
柴进的兄弟也不少啊,何况现在他和燕青,就有两个人了,再笼络八个,像李俊这样的,难吗?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计划赶不上变化。宋江这小子突然撞大运,竟然把方腊的宫殿给攻破了。没办法,方腊只能退守自己起家的地方——帮源洞。这地方可不大,看到方腊大势已去,柴进伤心了。
是陪方腊和朝廷对抗到底,还是出卖方腊,放弃自己的复国追求?
柴进还是没魄力,在关键时候,他出卖了方腊,真不愧是一个皇族出身、审时度势的小人。
柴进自告奋勇,要求杀掉宋江等人。在上阵之后,耀武扬威,取得了方腊更深的信任后,突然在阵前向方腊的大将方杰下手,那一刻他心如刀绞。
他当然不是因为同情方腊,而是他的复国大业。在失去了方腊这样对抗朝廷的力量之后,柴进的复国大志彻彻底底地变成了梦幻泡影。
当一个有追求的人,无法实现自己的追求,只能为生存而委屈的时候,他才是最痛苦的,也是最无奈的。
那些看破红尘、金盆洗手的人们
很多人觉得,找工作很难。其实还有一部分人觉得,比找工作更难的,是辞职。
就拿《水浒》这帮人来说吧,当时对加入宋江的梁山集团,都非常积极主动,都觉得大单位好混,安全系数高。当然也不排除个别人有正义感,觉得朝廷纲纪不正,那咱就对抗对抗。
可无论抱着什么想法,最后的事实是:很多好汉不明不白地为朝廷去效力了,而且还必须舍生忘死。他们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加入梁山,自己单干呢。
江湖险恶,虽说跟宋江混的这帮人,大多出身草莽,但也不是不爱惜自己生命的。他们都知道,打家劫舍比真正的战斗,安全系数高得多。
打家劫舍对付的是单个人或小群人,而抗辽也好,剿灭田虎、王庆和方腊也好,都是真正的战斗,危险系数很高。
尤其是当这帮人看清楚形势,发现所谓的招安,就是给皇帝卖命,皇帝还可能要你命的时候,就觉得跟宋江混特别没意思。
宋江这条路,对很多草莽英雄来说,并不是最佳选择。可惜,这些草莽英雄已经产生了路径依赖,想回头,为时已晚。
尤其到了打方腊的时候,眼见自己的哥们弟兄粉身碎骨、前仆后继,心里那真是拔凉拔凉的。
但是,能顺利离开宋江的不多。
首先,他们可能没认清形势。在这方面,还是知识分子有优势。
比如辞职的那些人,像公孙胜、朱武、燕青和樊瑞,怎么也算识字的人。
当然,武松是一个例外,他是一个武夫,之所以不想跟宋江混了,的确是太伤心了。
其次,认清形势之后,就能走吗?宋江不是省油的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他是开超市的啊?
在这些出身草莽的好汉中,公孙胜可谓最有先见之明了。
早在宋江要干掉晁盖的那一天起,他就准备跳出梁山的关系网,过自己平平静静的小日子。当时,他的理由是回家探母、尽尽孝道。
公孙胜当时就铁定了心思要辞职,可是辞职报告很难打。的确,他怎么说呢?难道说觉得你们这些人不靠谱,我不干了?
公孙胜当时是这么做,他对宋江说:“我不想干了,你放我走吧!”宋江作为一个需要神仙帮助他个人发展的高素质人才,当然不同意公孙胜的要求,所以派李逵同学把公孙胜给折腾回来了。
真没白折腾,公孙胜给宋江立下了汗马功劳。
由于公孙胜是特异功能型专业人才,通晓阴阳八卦,善识五行运转,能够降妖除魔,仅仅在斗法上,就战绩卓著:
芒砀山:降伏飞天大圣李衮,八臂哪吒项充,混世魔王樊端。
征高唐州:击败高廉。
另外,他还登坛做法,请下石碣,为宋江当老大提供了天意支持,作出了决定性的贡献。
但这些,都不能激起公孙胜的积极性和主动性。他对壮大梁山,去朝廷当官,完全没有兴趣。
他一直在盘算——怎么离开梁山这个是非之地。
第一次离开宋江,他靠的是人伦:母亲年迈,需要照顾。显然这个理由行不通,怎么办?
公孙胜换了一个理由,天意!
公孙胜的天意来自他的神仙师父——罗真人。
在取得了征王庆的胜利后,公孙胜就向宋江正式提出了辞职。他告诉宋江:“我师父罗真人说了,老大你凯旋回到东京后,我就得回去修道。现在我帮了你这么多忙,你已经功成名就了,还不让我走,就太过分了。”
就这样,公孙胜终于逃开了梁山的关系网,过上了闲云野鹤的修道生活。
紧随其后,朱武和樊瑞也以学道的名义,离开了宋江。他们的理由更直接,做神仙总比做官更有前途,你不能不照顾兄弟们更高的人生追求啊!
燕青跟他们比,就不能玩这个了。不过,他做得更绝,不辞而别。
当然,燕青是一个情深意重的人,他可以对宋江不辞而别,但对卢俊义,却心有不忍。他在走之前,找到卢俊义,分析了当前的社会形势,认为归隐江湖,是他们两个最好的出路。卢俊义很羡慕朝廷的荣华富贵,觉得自己忠心不二,怎么会被奸臣设计陷害呢?
就这样,卢俊义拒绝了燕青归隐江湖的邀请,最后被奸臣设计毒死,命丧江河,可怜了他的“忠心不二”。
随后,燕青打了一封言辞诚恳的辞职报告,还相当有文采:
辱弟燕青百拜恳告先锋主将麾下:自蒙收录,多感厚恩。效死干功,补报难尽。今自思命薄身微,不堪国家任用,情愿退居山野,为一闲人。本待拜辞,恐主将义气深重,不肯轻放,连夜潜去。今留口号四句拜辞,望乞主帅恕罪:
雁序分飞自可惊,纳还官诰不求荣。身边自有君王赦,脱却风尘过此生。
这封辞职报告的意思是,自从宋江你收我到梁山入伙,十分感谢,虽然也为梁山立下了不少功劳,但根本难以报答您的大恩。现在你功成名就,要带着我当官,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不是这么有福气的人,为了减少国家公务系统的财政压力,我愿意做一个山野村夫。本来想当面跟你说,又怕你强行挽留,所以乘着夜色,我就跑了。留下了四句诗,为的是不让大家读懂,你我心知肚明,就好了。这四句诗翻译出来就是,兄弟们各走各的,实在是因为跟你混太可怕了。我不想当官,不想荣华富贵,所以不要对我继续跟你混心存幻想了。另外,你就是强留我,我也不怕,我身上有皇帝亲笔御书写的特赦令,谁拿我也没辙。
燕青太了解宋江同学了,如果当面辞行,宋江肯定会站在哥们儿义气和国家大义的角度,对他进行一番严肃的批评教育。
一看到这封辞职报告,宋江就知道,燕青日后虽不在官场,但江湖上却还有他的传说。
玩得这么狠,宋江也没辙啊。
武松同学金盆洗手是最容易的,他最早提出反对宋江的招安政策,结果顺着宋江的方针政策,招安了。招安之后,战功赫赫,不想在方腊一战中,丢了一条胳膊,成了非常著名的独臂人。
都到了这份儿上,宋江还有什么话说?
武松告诉宋江,大哥我已经跟你混残废了,现在想在杭州六和寺出家,你回到东京,一定不要说我还活着,让我安享天年吧。
宋江这次痛快,他知道自己对不住武松,二话没说,同意了。
经过一番龙争虎斗,武松已经看破红尘。鲁智深更绝,直接去西方极乐世界了。
这种金盆洗手的对象,可不是对宋江一个人,而是对自己的人生。
鲁智深最后坐化钱塘江上,书中颂曰: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梁山一百零八将,论归宿,没有一个人比得上鲁智深。
他比别人多的,不外乎是善根未断。一百零八将中,他是唯一一个锄强扶弱的好汉。
“今日方知我是我”,是对此生的遗憾,也是对此生的了断,大哉鲁智深!
老大宋江的最后一刻
方腊活着,宋江也许能活下去。
方腊一死,宋江的命就没了。
只不过,宋江已经无从选择了。再不拿下方腊,他的那些情同手足的兄弟,就要跟他算账了,不是灭了他,就是跟他分道扬镳。
从方腊死的那一刻起,宋江就已经万念俱灰。他身边还可以用的好汉,已经寥寥无几,梁山的人马,大势已去。
到了这个时候,兄弟们可不像以前那么傻了。
他们都知道:林冲和高俅有血海之仇,你不给报,你够意思吗?
你不够意思就罢了,你倒给我们一个好的出路啊!可是从征方腊以来,处处碰壁,让大家生活在朝不保夕的日子里,多难熬啊。
最关键是,朝廷说给我们封官许愿,到现在都没有兑现承诺,你以为大家真不知道朝廷想什么呢?
从法律的角度看,梁山好汉大多都是犯罪分子,不是杀人越货,就是骗人钱财,这不能不让朝廷另眼相看。
从人情的角度看,慕容知府作为皇帝的大舅子,都被你宋江给弄死了,你想活命,慕容贵妃会答应吗?
从慕容知府死的那一天起,慕容贵妃作为一个女人,就不可能放弃给哥哥报仇的机会,不然当贵妃干吗,还不如去妓院跟李师师混呢?
当然,高俅也不会放过宋江,他好不容易给弟弟高廉弄个正厅级地方领导,可弟弟高廉却被你宋江这帮人给搞死了,哪能就这么算啦。
蔡京更不会放过宋江,我的儿子和女婿,都被你耽误了前程,这种巨大的损失太让人愤慨了,不弄死你宋江,我当这个官干吗?
皇帝大人从对宋江招安的那一天起,就采取了鹬蚌相争的战略战术,现在宋江羽翼已断,正是拿下宋江的好时候。
不过,按照程序,还是得给宋江他们一官半职的。
宋江他们的官,当得真不大。官最大的宋江,不过是一个安抚使而已。
安抚使是中国古代官名,为由中央派遣处理地方事务的官员。隋代曾设安抚大使,为行军主帅兼职。唐代前期派大臣巡视经受战争或灾难的地区,称安抚使。宋初沿之,为诸路灾伤及用兵的特遣专使。后渐成为各路负责军务治安的长官,以知州、知府兼任。
但就是给他们官当,也仅仅限制于三十六天罡星,其他地煞星只能靠边站了。
具体封赏如下:
先锋使宋江加授武德大夫、楚州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
副先锋卢俊义加授武功大夫、庐州安抚使,兼兵马副总管。
军师吴用授武胜军承宣使。
关胜授大名府正兵马总管。
呼延灼授御营兵马指挥使。
花荣授应天府兵马都统制。
柴进授横海郡沧州都统制。
李应授中山府郓州都统制。
朱仝授保定府都统制。
戴宗授衮州府都统制。
李逵授镇江润州都统制。
阮小七授盖天军都统制。
也就是说,宋江活下来的二十七名兄弟,十五名地煞星冲锋陷阵,最后跟没干活差不多。
按照书中所言,剩下的偏将一十五员,宋清还乡为农,杜兴已自跟随李应还乡去了;黄信仍任青州;孙立带同兄弟孙新、顾大嫂,并妻小,自依旧登州任用;邹润不愿为官,回登云山去了;蔡庆跟随关胜,仍回北京为民;裴宣自与杨林商议,自回饮马川,受职求闲去了;蒋敬思念故乡,愿回潭州为民;朱武自来投授樊瑞道法,两个做了全真先生,云游江湖,去投公孙胜出家,以终天年;穆春自回揭阳镇乡中,复为良民;凌振炮手非凡,仍受火药局御营任用。
就在京师偏将五员:安道全钦取回京,就于太医院做了金紫医官;皇甫端原受御马监大使;金大坚已在内府御宝监为官;萧让在蔡太师府中受职,作门馆先生;乐和在驸马王都尉府中尽老清闲。
这帮没被朝廷封官的人,当然对宋江不满,回任原职的人,自然不会感激宋江,至于那些技术官僚,感激宋江,还不如感激皇帝和皇帝身边那些红人呢。
当了官的人,也未必就感激宋江。
关胜当官不久,因为喝多了,摔了一跤,摔死了。他到底对宋江咋样,很难考证。其实就是不摔死,他对宋江也没啥好感,他就是朝廷一个卧底而已。和他同一出身的呼延灼和朱仝日后都很不错,不是朝廷宽容,是他们和朝廷早有默契。因为瓦解梁山势力,才是他们的主要任务。
李应和柴进显然和朝廷没有这么默契,所以选择了辞官归乡。他们都觉得跟宋江继续混,缺乏安全感,还是回去继续当财主好。
阮小七被怀疑有造反嫌疑,贬为渔民,继续打渔唱曲去了。
戴宗也看出形势,在这里当官,哪有辞官不做安全。他跟宋江那么好,肯定会被猜疑,还不如当老百姓快活。
这样,留下的梁山好汉中,能感激宋江的,除了李逵、吴用、花荣之外,已经没有旁人了。
皇帝实现了自己对宋江封官的承诺之后,和自己的爱臣进行了下一步行动——斩草除根。
别看宋江已成孤家寡人,皇帝还是不会放过你。
皇帝和他爱臣的第一个目标,不是宋江,而是卢俊义。
卢俊义想到自己要封妻荫子,便屁颠屁颠地上任了。结果被皇帝招了回来,赐了毒酒,回去的路上,死了。
卢俊义是第一个被朝廷加害的梁山好汉,死得干净痛快。他当初不听燕青劝诫,贪恋名利,却没有混迹官场的流氓手段,这样的下场,合情合理。
虽然卢俊义一直对宋江不满,可是他不会出卖宋江,因此朝廷哪知道他对宋江的不满。
卢俊义一死,宋江能打的兄弟从里到外,都没了。转过头来,皇帝就把毒酒转赐给了宋江同学。
宋江中毒之后,依然是一个忠君爱民的模范官员,他不但没有恨要他小命的皇帝老儿,还要在死前,为皇帝分忧解难:
“我死不争,只有李逵现任润州都统制,他若闻知朝廷行此奸弊,必然再去哨聚山林,把我等一世清名忠义之事坏了。只除是如此行方可。”
为了保住以宋江为代表的梁山好汉的英雄形象,宋江要在自己死之前,结束了好兄弟李逵的小命。他中毒后,连夜派人通知李逵,速速到我身边商议大事。
李逵来了之后,宋江立刻让李逵先喝杯酒,当然他没有告诉李逵这酒里有毒。李逵喝完之后,宋江才告诉他,大哥我被朝廷赐了毒酒,如果喝了,可能就得死,你看怎么办?
李逵说,大哥,咱反了吧!
宋江不得不开导李逵,咱们的兵马都没了,拿什么反啊?
李逵当然不管那套,走的时候,大声叮嘱宋江,大哥,你什么时候起兵造反,我好接应。
宋江这时候,不得不告诉李逵,我就是担心你造反,坏了大家忠君爱民的清名,所以才把你叫过来。吃饭的时候就在那杯酒中下毒了,你回去必死无疑。
李逵知道大哥一贯如此英明,何况早就答应宋江,让咱死都愿意。现在真让咱死,也没话说了。
宋江和李逵就这么死了。
这期间,吴用和花荣过得也很郁闷。
吴用郁闷,是因为招安并没有获得一个好归宿,他不知道是在梁山打劫好,还是在朝廷当官等死好。
花荣郁闷,是因为大哥宋江异地为官,对他思念太深,经常失眠。
最后,两个人都来到宋江坟前,大哭了一场,然后双双悬于树上,自缢而死。
宋江是被皇帝的毒酒赐死的,李逵是被宋江的毒酒赐死的,吴用和花荣呢,你们两个应该知道,还有九天玄女这个神仙帮忙呢,怎么这么悲观,自杀干吗?显然,对宋江那些惑众妖言,他们都压根不信。
话说回来,每个人都会死去,但宋江经过这么多折腾,死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很多人或许觉得,宋江的路线选择——不造反,去招安,最后被毒死——太不英明了。
生命,不是用长度来衡量的,因为在宇宙的生化变迁中,在人类的时光长河里,百岁光阴不过如白驹过隙。生命之美,在他的深度和广度,为人所不敢为,不能为,尊崇自己内心价值实现的召唤,虽死何憾?
宋江价值观念的优劣,暂且不管,但他是一个有追求的人,为了追求自己的梦想,他风风火火地走过了一生。
这种专注和执著,也是美之一种。从杀人犯法,到几经周折当上梁山老大,到招安成功,而后出征大辽,平叛朝廷都束手无策的王庆、田虎和方腊,他的人生很丰富。
当然,最美的人生,是生命的深度和广度,不是在打打杀杀中完成的。爱一个人,比战胜一个人,更有生命的质感。
宋江的人生,显然不是最美的,但也算是轰轰烈烈了。
谁笑到了最后?!
朝廷对宋江集团的态度很明确,就是要斩草除根。
在这样的局势下,除了那些金盆洗手,辞职不干的人,还有谁能活下来呢?
不看广告看疗效,李俊的归宿显然是最好的。
这哥们儿看宋江发展的形势不对,并没有放弃自己的行当,带着童威、童猛,继续征伐打杀,一直打到暹罗国,也就是现在的泰国,在那里登上了国主的宝座。
这个真假尚未考证,但绝对具有艺术的真实性。
李俊,我们早就介绍过了,此人颇有领导气度。当然,那时候我们还没有领略过李俊的心肠狠毒指数。
在宋江征田虎的时候,“混江龙”李俊冒雨从关胜那里,跑到卢俊义帐中献计,认为应该趁着连夜大雨,水灌太原城。
卢俊义同意后,他带领二张、三阮,统领水军,约定时刻,分头决引智伯渠及晋水,灌浸太原城池。顷刻间,水势汹涌。
山西太原的晋祠公园内,从水镜台向西,有一条晋水的干渠——“智伯渠”,又名海清北河。相传春秋末期,晋国世卿智伯为了攻取赵襄子,引汾、晋二水灌晋阳而开凿此渠。书中介绍说,李俊他们决引智伯渠及晋水后,太原城中:
“骤然飞急水,忽地起洪波。军卒乘木筏冲来,将士驾天潢飞至。神号鬼哭,昏昏日色无光;岳撼山崩,浩浩波声若怒。城垣尽倒,窝铺皆休。旗随波不见,青红交杂兵戈。汨浪难排,霜雪争叉。僵尸如鱼鳖沉浮,热血与波涛并沸。”
最后,太原城中,仅存千余人,其他人等,不分男女老少,邪恶善良,都被李俊这哥们儿淹死了。
狠吧?
虽说是狠,可要是没有李俊这一招,太原城在雨天,易守难攻,怎么打?战争和战斗,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
李俊是宋江的同路人,志存高远,“同志”这样的称号,就应该送给他们这种关系的人,才名副其实。
最关键的是,李俊这个人很执著。知道在大宋干不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他就向外发展,凭借跟宋江积累的战斗经验和职业威望,继续创业,最后功成名就。
一言以蔽之,李俊活下来,凭借的是自己在行业发展受阻时,继续创业的胸襟抱负以及对局势的清醒把握。
和李俊不同,《水浒》中的好汉,也有一帮手艺人。
安道全是医生,医术高明,被宋江劫掠上山。皇甫端是兽医,诊治马病,手到病除。这是张清投降宋江时,推荐给宋江的特殊人才。金大坚善于篆刻,能伪造蔡京大师的印章,为救宋江,被吴用设计骗到梁山。萧让善于书法,能伪造蔡京大师的书法真迹,也是为救宋江,被吴用骗到梁山。乐和能歌善舞,是个演艺界奇才,为救解珍解宝兄弟,不得已上的梁山。
可以说,这哥几个,对上梁山,本来都没啥兴趣。无心插柳柳成荫,他们恰恰因为上梁山,名声在外。他们的手艺从服务下层百姓,升级到服务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他们发达了。
不但如此,朝廷可能早就知道宋江打方腊,可能没几个兄弟能回来,为了保证这几个技术型人才的安全,这五个兄弟,都被朝廷以各种名义给留下了。
其中,三个人成为了为皇帝提供技术服务的工作人员,风光无比,分别是:安道全在太医院做了金紫医官,皇甫端任御马监大使,金大坚在内府御宝监为官。
萧让在蔡太师府中受职,作门馆先生,为蔡京太师服务,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萧让牛大发了。
乐和给皇亲服务,在驸马王都尉府中尽老清闲,终身快乐。
应该说,没有宋江的折腾,他们这些手艺人不可能有这样跌宕起伏的人生,也不会有今天攀龙附凤的机会。尤其是乐和,他的亲戚都回登州发展了,日后得到驸马的照顾,自然不在话下。
都说朝廷昏庸,这几个手艺人不知作何感想,反正他们折腾了一回,不但没有坏,反而越来越好。
可见,手艺人折腾几下,真的不可怕。
还有一些人活下来,他们既没有到外面创业,也没有靠手艺吃香,他们是一群朝廷旧臣。
其中,有三人高升,分别是:朱仝、呼延灼和关胜。
有三人仍任原职,不升不降,分别是:黄信、孙立、凌振。
还有一个自愿为民,那就是蔡庆。
宋江和卢俊义都死了,按理说不收拾他的党羽,也闹不起来什么大事。但是,朝廷不吃斋不念佛,从来都是坚持除恶务尽,斩草除根的对敌原则,怎么能让这些叛将过好日子呢?
呼延灼当的是御营指挥使,每日负责保护皇帝,这个叛将,是不是让皇帝信任得过分了?后来,他还率领大军,破大金兀术四太子,出军杀至淮西,最后阵亡效国。当然这都是后事了,一个最确定无疑的事情是,呼延灼投靠宋江,并没有让朝廷猜忌,相反,朝廷对他更加信任,所以不但活下来了,还得到了更多的名利。
朱仝也是如此,据说他在保定府管军有功,后随刘光世破了大金,直做到太平军节度使。他按理也是宋江的好兄弟啊,难道朝廷瞎眼了吗?
理解朱仝的归宿也好,理解呼延灼的归宿也好,只有一个理由,他们都是朝廷的人,而不是宋江的人。
呼延灼从来没想过要投靠宋江,而朱仝上山后,则看清了宋江的嘴脸,为了给小衙内一个公道,他出卖了宋江。
也许,正是在他们两个的协助下,也可能包括关胜同学,使得配合宋江招安的梁山骨干越来越多。
其中,这些官复原职的人,很可能早就被他们两个策反了,朝廷看他们识时务,所以才放过他们。
柴进同学一看形势不对,辞官不做了,颐养天年。
他不是朝廷旧臣,却是前朝皇帝的嫡系子孙,他活下来,也许更值得玩味。
在清平世界,哪一朝皇帝是子孙,不在优待系列。可见,干什么,只要你做得足够大,都可以提高自己的安全指数。
水浒中的好汉,就这样鸟兽散了。
他们所谓的意气,所谓的追求,所谓的武功,都在施耐庵的文字中,化作千古流传的人物,供我们揣摩、学习和理解。
从另外一个层面说,他们每个人都活着,用不同的服饰,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故事,演绎同样的规则。
想到这里,我内心总会有一丝痛楚,十年砍柴先生有个口号,告别梁山。
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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